雁过留声

雁过留声（纪实散文）

夏日的清晨，似乎要亮得早一些，浓雾缭绕的边城公园里三三两两地晃动着清早爬山的人们，也在爬山之中的我眼前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莫不是早些年分管全县农业工作如今已经退休的女副县长吗？我陡然想起那次对她的采访

10多年前，我曾在一家县电视台当记者。职业上的缘故，一个朴实而感人的她走进了我的视野。

那是10年前一个炎热的夏夜。座落在县城城南新区的县政府办公大楼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对她的采访我事先预约了好几次才约上，一走进了她的办公室，我和她面对面的坐着。

那次采访是以“雁过留声”为题而展开的。

“雁过留声这句谚语，是说的是大雁飞去，留下其鸣之声。比喻人的一生不能虚度，应多做些多留下些有益于后人的事。”她说。(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从她的话语中，分明感受到她对雁过留声感悟深深。

她是个土生土长的苗族女干部，担任过乡党委组织委员、乡党委副书记、乡长、乡党委书记，后来当上了分管全县农村农业的副县长。

她在一个边远乡镇当乡长时，就给这个乡留下一个烤烟产业。在另一个边远乡镇任党委书记时，架通了五个村的通电线路，率先在全县第一个实施农网改造、实现城乡同网同价；修通五个村的通村公路，实现村村通公路。

她说：在女人们当中，有贤妻良母型和事业型两种，她是一个偏重事业型的女人。每当她的家事与老百姓的事相抵触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把家事淡忘，把百姓的事放在第一位。

她的女儿多次埋怨：“妈不仅不顾家，连我一个独生女都不顾。”

那年，正值女儿初中升高中关键时期，中考的那月患了肺炎住进了医院，她去省里跑项目，两次路过女儿所在学校地方，她多想去看一看自己的女儿，但急于要带专家回县里论证项目，她只好放弃看望女儿的念头。在回县里的路上时，她的眼前浮现的是女儿渴盼的目光和枯黄的面孔，内心像刀绞一般的难受。为了工作，只好请人陪护，只有在电话里询问女儿的身体、学习、考试情况。女儿说：我妈的心比石头还硬。

女儿习惯地称她叫“爸”，女儿在一篇作文中这样写道：“我妈个子不高，一头短发，我为什么不称妈妈为妈，而把她称为爸呢，因为我恨她又爱她，恨她对我母爱太少，爱她，能为老百姓办事，老百姓喜欢她。而妈对我的偏待何止一次两次，那年我刚满6岁，进了学前班，有一天，我一不小心把县城西门口一家杂货店的煤炉炉心拌倒了，店主就把我‘软禁’下来，等待家人来领人赔钱，那时，她是乡里的书记，不在城里，我等呀、盼呀，这天，妈正好进城办事顺路看看我，路上听买水果的人说，我已被店主“软禁”了，当妈来到杂货店来接我时，看到我手里拿着仅有的一块钱，哭喊着妈的泪模样，她一下跑过来把我紧紧抱住，大把大把眼泪夺眶而出。

还有一次，妈刚下村回到乡政府就接到我带着哭声的电话，当妈从乡政府赶到城里，看到我摔倒划破了嘴唇在医院缝了三针，妈的热泪又流了出来……”

她说：她作为女儿，难道就不想多给自己的父母多一点关照？她的父亲是个半残疾人，大集体时修建乡电站时被炸残，母亲患有严重的风湿病，由一个又聋又哑的弟弟在家照顾。一年到头，难得挤出时间回家看看两老，父母亲先后因病住院好几次，她都没能挤出时间在病床边服侍。有一次，父亲、妹妹、侄儿三个人同时生病，分别住在县人民医院。她顾不上去照料，父亲、妹妹、侄儿住在医院里只好吃盒饭。

她说：其实，当你真正把自己的情感摆在多为老百姓着想，多为群众操劳的氛围里，你内心情感的天平秤就会倾向老百姓，百姓的事儿比天大，你就会感到自己的精力不够，总有干不完的事，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

那年，她到省里参加农村能源工作会议。按说，完全可以提前一天赶到省城的，可是为了手头的事，这一天时间却被挤占了，等忙完老百姓的事，才连夜赶往省城，会议一散，又急匆匆地赶回吉卫镇政府。这里距老家只有两公里，她也顾不上回家去看一看。

有个叫黄土坡的自然寨，这么些年来一直在苦苦盼望有朝一日能通电。她看到那里百姓还点着煤油，电视放在柜子里，目睹了这一情景后，立即找到供电部门，挤出资金，及时为该村架好输电线路，终于在这年农历腊月让村民们用上了电，圆了村民多年的通电梦，让村民过上了一个光明的春节，一寨人高高兴兴过大年。

地处湘黔边境的牛心村苗寨，村民们几十年来一直盼望着村里能兴修一条公路。她亲自带上相关部门负责人从乡政府步行4个多小时的崎岖山路，来到牛心村与干部群众共同谋划修路的事。我这个副县长的到来，让牛心村的父老乡亲们看到了修路的希望，村民们精神振奋干劲足。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经过两年多的苦干，终于修通这条通村公路，圆了多年的通路梦，通车这天，村民们燃放鞭炮，敲锣打鼓，特意把她从县里请到村里来参加隆重的通车典礼。

团结镇有五村两个居委会的一万多老百姓，多年来一直为人饮问题总是没有得到彻底解决而怨声载道。为了这件百姓期盼已久的事，她先后多次亲自深入现场，多渠道筹措资金 ，终于让村民喝上干净清洁的山泉水……

一个晚上九点多钟，她接到有一个乡政府报告，有五个农民在坡上插秧躲雨被雷击造成一人死亡四人人重伤，伤者已送到镇医院治疗。接到这一报告后，她就立即带上县医院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医生赶赴现场，并将重伤者及时送到县医院抢救，安排完后已是凌晨三点钟了。天一亮，她又带上县民政部门的干部带上慰问金来看望死者家属，整整一夜不合眼，一位七十多岁高龄的老人感激地说：共产党好，人民政府好，你们真是党和人民的好干部。

一个农历八月十五日中秋节的前一天，乡里的一个村发生了火灾，村里的9户农户的房屋被烧。闻讯后，她第一时间赶到火灾现场，安抚灾民，为受灾百姓解决吃、穿、住等问题，与民政干部一道和灾民在乡下过中秋。事后，积极组织协调资金，及时帮助受灾群众重建家园，只用了不到3个月时间，让受灾群众在元旦前全部住上重建的新房屋。

那些天，她一直感冒，一身的虚汗温透了全身，她再也坚持不住了，就在当地医院买药在车上吊着药瓶打点滴，针头一拔，忙碌在下乡的路上。

有个村女支书的老伴患绝症，她经常上门看望慰问，自己掏钱送了300块、500块；有个又瞎又瘸孤寡老人，每年逢年过节的时候，她总会给他带去衣物和物资，送被子，老头逢人便说，“她当大官了，却一直没忘掉我这个孤老头……”

曾有人这样对她说：“你呀，干起工作来有一股锐气、虎气、霸气，吃得苦，苦干实干，但就是不会巧干、善干”。言外之意，就是说她不会利用自己的手中权力来谋取私利。

她作为主抓农业的副县长，分管农口15个部门，权力的确不小。农口部门建设项目多，资金量大，她从未向部门打招呼，从不推荐工程老板和亲朋好友承包工程，从不解决自己的亲朋好友进农口企业。她有个姑姑，为了给她的子女安排工作的事，找到她，她没有办，结果，她的姑姑再也不和她来往了。

当时，有这样一种说法：不拿白不拿。而她就是这样，不该拿坚决不拿。有一个开发大户悄悄地把一万元的现金送到她父亲手里，她知道后立即上交给县纪委。

有一个企业老板，在五一长假时，要送她两万元去旅游，有一个开发大户送她2000元去买衣服，

有一家福利企业老板要送一万元现金，都被她一一拒绝。

她乡下老家的一家邻居，有个隔房哥哥， 在排吾矿区打矿，成了小有名气的矿老板，多次找到她的父亲，就依托她们之间隔壁邻里关系，请她的父亲上矿区为他看守矿洞，并以20%收入年70万元的干股给父亲。父亲找到她，她耐心地说服父亲，婉言谢绝了，背后这位矿老板对别人说：“70万元都看不起，不晓得胃口有多大？”她说：说我胃口大，只要是老百姓我都装得下，任何违规违纪的、有损于老百姓利益和党的形象的，我的胃口就小得可怜，小得堂堂正正，清清白白。

其实，她的家境并不宽裕，住的房子还是当年政府分的80平方米的集资房，在老政府机关小车修理厂里，由于修理厂车辆多，给上下班出行带来了诸多不便。她住在二楼，老旧的宿舍经常漏水，有时从三楼漏到二楼，有时从二楼漏到一楼。她只好经常请房屋维修师傅来家里修修补补。这栋楼的邻居都陆续搬走了，但她还是住在那栋旧宿舍里。有人对她说：“这房子太旧了，还是换一套吧！”她说：“这里挺好的，我住习惯了。”

她的同学好友都说她是一个不会生活、不懂生活乐趣的“乡下女人”，从来不上牌桌，从来不进娱乐场所，从来不用化妆品。一天到晚，只晓得奔波在乡村的田间地头。

面对这些，她很坦然，也很自信自足。

有年夏天，她去州里连续开会四天，由于去得比较匆忙，没有带上换洗的衣服，当时天气特别热，气温均达35摄氏度以上，这种天气，衣服只要穿一天就汗渍斑斑，她只有晚上回到宾馆把衣服洗好晾干，第二天继续穿上。

那些年，她用的车是猎豹车，四年的时光，车行走了19万公里，每年深入乡村220天以上，全县288个村走了269个，走访农户4700多户，由于车子使用频率特高，很旧了，经常在路上破胎、补胎。县领导劝她换车，她一直坚持不换。

她说：有两桩事让她背上骂名。那年，县里有一个60万元带帽下来的支持薯业加工的项目资金，省、州主要领导们都签了字，可到了她这一关就卡壳。这是套取上级资金，根本没有启动的项目，她坚决不批，至今60万元资金还在县财政局的国库里。

那年12月，有一部门领导换岗，擅自将近200万元的专项资金5万、3万、2万不等的数额表态给各乡镇、村。当乡镇村的领导拿着资金拨付单找到她，她拒签审批，确保资金的有效管理和使用。这两桩事，她得罪了部分领导和朋友。

……

采访结束时，我从她的办公室走出来，夜已经很深了，她把我送出门外，又折回办公室去，我回头望望，从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显得格外的明亮。

10多年光景一晃而过，她退休后，每天早晨起来，去公园散散步，去农贸市场买买菜，种些花草，养几只鸡或养几只鸭，日子过得清静而充实。而她对“雁过留声”的理解与感悟真值得人们认真去领悟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