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

孩提年代，摸鱼是我们湖区孩子最多的学余生活。

60年代末，还没有实行计划生育，每户孩子都很多，一般的家庭都有三四个孩子。我们生产队最多的一户竟然有九个孩子，这家的杨六儿和我是一年生的，脾气相投，是最好的儿时玩伴，天天一起上学，放学后也一起回家。

那个时代，我们什么也不懂。湖区家庭一般都有捕鱼工具，我们这里都叫捕鱼业事。象渔叉呀、渔网啊，每户都有一两件。可不知道为什么都贴了封条，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时要割资本主义尾巴，不准搞副业。所有，尽管在湖区，我们吃鱼的机会也少得可怜。

家乡东面，是一条蜿蜒的河水，南面有个千亩大湖。放学后，我们这些孩子最好的去处便是去水中摸鱼。

我们一个个都是游泳高手，小说的说的什么阮氏三雄、什么浪里白条的，我觉得我们都不会放在眼里。那时因为孩子多，大人们都要忙着捞工分，要养家糊口，都把孩子进行放养，哪管你玩不玩水呢？哪会象现在一个个把孩子当成个宝，生怕让孩子接触水，掉到水里，甚至现在成年的孩子不会游泳的大有人在。那时三四岁的孩子，一般都会游泳了。而进行游泳比赛，便是我们的常事。比扎猛子看谁扎得远，看谁在水中憋气最久，一般的孩子在水中都能憋上两三分钟；比各种姿势的游法，狗爬式、仰泳、侧泳。。。看谁游得快，谁得了冠军，便是我们的孩子王。

多次的比拼，杨家六儿成了我们的孩子王。但是六儿家庭成分不好，父亲参加过抗美援朝，可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他怎么成的右派分子，右派分子又是什么？只知道和我们队里的一个被打倒的地主婆待遇一样，到处受歧视，家里粮食总是分得少，六二老是饿得心里发慌。好在六二很聪明，每到饿的时候，他就会下湖摸鱼。摸到鱼后，赶紧找柴火烧，烤鱼吃，没有佐料，照样吃得津津有味。(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摸鱼的本领我是从六儿那里学来的。哪里有鱼摸，哪种鱼有什么习性，要怎么才能抓到，都有技巧。底层鱼最好摸，我们一般也只能摸到水底层的鲫鱼、鲤鱼、桂花鱼、鸡哈鱼等等。鸡哈鱼最好摸，这种鱼一旦碰到水中的人体，就会围着你打转，不会逃跑。六二最擅长摸桂花鱼。桂花鱼最好吃，肉质细嫩，但桂花鱼有毒刺，稍有不慎，便会被毒刺蛰伤。蛰伤后，那种痛苦是难以用言语表达的，真是疼的揪心，而且要疼上老半天。多此的被蛰伤后，六儿弄清了桂花鱼的习气，桂花鱼一般在水中不会蛰人，抓桂花鱼时只能抓它的头鳃处，抓住后，不要马上出水，慢慢的在水中拖到岸边，迅速抛上岸，就不怕它蛰到人了。

南方的雨水特别多，河水时涨时跌。而河水跌下去以后，河对岸的芦苇洲便是我们摸鱼的最佳地方。芦苇洲上有很多沟港，涨水时，河里的鱼喜欢去芦苇洲觅食，河水跌下去以后，很多鱼就留在了这些沟港里。我们要游过200多米宽的河，才能到达芦苇洲。摸到鱼后，把裤脚绑了，将鱼装进裤子里面，拖着装满鱼的裤子，凯旋而归的游回来。一次，鱼摸得太多，游到河中间，我气力不济了，又舍不得扔下鱼，特别是舍不得扔下裤子，要是裤子没了，大人会肯定给你一餐暴打。六二看到了，游到我身边，将我装满鱼的裤子接过去。。。我真累了，就用最轻松的仰泳的姿势，游了回来。我不知道六儿是怎么游回来的，肯定是也累惨了吧。回想这次，要不是六儿，我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状况，或许为了裤子，或者为了鱼，或许我就消失在这世界上了。

一次，六二又带着我去湖边摸鱼。这次，六儿摸到了一条四五斤重的大桂花鱼，一个不小心，桂花鱼蛰到了六儿，六儿艰难的爬上岸，躺在地上直打滚，疼了好半天，六儿才站了起来。回家的路上，六儿哼着我们那时的儿歌，“枯树蔸，黑木耳，真母子，娘死三年才生我，我死三年娘犹在。。。。”突然，大队治安主任万主任走了过来，胖胖的，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站住，你们是哪里搞的鱼？六儿呆在那里,怯生生的说：湖里，我摸的。万主任一把将鱼抢过去：不准摸鱼，这鱼没收了。望着万主任离去，六儿满眼噙着泪水。。。

到了中午，六儿饿着肚子四处游荡，来到了王寡妇家旁边的小路上耍，看到万主任在王寡妇家晒场上，就着一大钵桂花鱼，喝着小酒。万主任红着脖子，喜滋滋、眯着眼望着寡妇，调侃着，时不时露出一颗镶着不锈钢的大门牙，太阳照耀着，闪出一道道金光，而寡妇直着眼，时不时发出一阵浪笑，六儿就那么痴痴的望着。。。。过了几天，六儿死了，六儿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农药，一口气喝了下去。是怨生活的窘迫？是怨世道的不公？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六儿对生活失去了希望，我失去了儿时最好的朋友。而今，我拿起笔，心中只有怀念，眼中尽含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