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梦想

望着远去的三轮摩托，父亲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要是咱也买一辆多好啊！”顿了一顿，又说：“当然，那是妄想。”路上尘土飞扬，父亲眼睛一眨不眨。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知道一辆三轮摩托在父亲心中的分量有多重。

父亲从小就跟爷爷一起种菜，后来跟母亲一起种菜。新鲜水灵的黄瓜，西红柿，茄子，在别人，是蔬菜，是佳肴，在我们家，是生活来源，是全部希望的寄托。一篮子一篮子，一满篓一满篓，菜田之间阡陌交通，晴土雨泥，靠的全是父亲母亲一推车一推车地从地头运到家里，运到不远也不近的批发市场。骄阳似火下，是手推车；雨后泥泞中，是手推车；晚归昏暗中，是手推车。多少年来，想起那些岁月，印象最深刻的，便是父亲健硕的肩背，黝黑的手臂，和胳膊小腿上用力前行暴起的青筋。汗水如蚯蚓一班从脊背，胸膛，额头，两颊蜿蜒而下，入土无声。换回来的，交了学费，买来了油盐，添了新衣，给哥哥盖了婚房，给姐姐出了嫁妆，给我读大学的所有，给复员的弟弟帮衬着盖了新房。我结婚买房，又零碎地塞了些，塞了些。前前后后，大侄女十三岁了，儿子也四五岁了，父亲依然是手推车上推了朝阳推夕阳，推了豆角推白菜，依然是落霞满天时候低头坐在田埂，抽几口烟卷，看看沉下的太阳，慢慢站起身，打扑打扑土粒，“噗噗”朝手心吐口唾沫，拾起他的手推车，在苍茫无边的黄昏中，在蚱蜢乱飞的土路上，重复他重复了数十年，重复了千万遍的工作。就在一个个充满诗情画意的时刻，一个个暖风熏醉的时刻。草青青的，水软软的，四下香风漫上来。

那些年，手推车一直被父亲当作宝贝一样供奉着。放在树荫下，保养，上油，修补。唯一变化的是，木制的变成了铁质的，更轻巧，更实用，也更承重。只是，父亲的腰背也更佝偻。

父亲说，要是咱也买一辆多好啊。当然，那是妄想。(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多少年，已记不清了，一直忙于奔波。买房，娶妻，生子，换房，买车。父亲的梦想，也许只是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候，也许是一个炊烟袅袅的傍晚，也许是一个淫雨霏霏的静夜，也许是一个晨光熹微的清晨，才会像天边的流星一般划过我的脑海，似有印象。父亲，他的儿女们如领飞的小鸟般离他而去，只剩下了母亲与他为伴，他也一直忙。耙地，撒种，浇水，施肥，采摘，卖出。

忽的一天，回家后就见到了一辆崭新的摩托三轮车停在过道里。锃亮，轻巧，车盒里铺了一块竹胶板。

对父亲说，买车啦？什么时候买的？多少钱啊？父亲年纪大了，耳聋得厉害，却笑呵呵的，脸上想开了一朵花似的一一作答。妈说，看看，你爸这个也听见了。

父亲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多少年了？我真得记不清了。但我一直知道，这就是他的梦想，这就是他一直在梦里都要实现的梦想。中间，我们四个儿女也许一遍又一遍地扼杀着他的梦想，为了自己的梦想，然而，他一次又一次地向着自己的梦想不断前进，不断靠近。

我心里忽的一阵凄楚。依稀记得当初听父亲阐述梦想时的怅惘，变成了此时无法言表的凄楚，从心底漫上来。

岁月在他，仿佛只是生活中，生梦中永无休止的劳作，日出与日落，云蒸与霞蔚，与他相关，亦与他无关。而他，已经六十五岁了。

父亲依然在种菜，只是耳朵更聋了，我们便常常担心起他的安全来，时时地面对着面喊给他，开车慢点，拐弯的时候先看看车。他似乎一点也不聋的样子，笑着说，没事，没事啊。母亲有时候坐个小凳在车斗里，后来对我们说，你爸开车跟飞似的，喊他也听不见，似嗔似怒。我们便又用教训的语气说他一顿。父亲还是笑笑说，嗯，知道了，慢着点。顿顿又说，没事啊。姐姐也说，那次看见咱爸拐弯的时候头也不回，又没有后视镜，一点也没减速一下就拐过去了，多危险啊，我就又教训他一顿。

我不知道，这简陋的三轮车对他，是否真如赤兔之于云长，的卢马之于刘备，上去，便是意气风发，豪情万丈，我只知道，父亲的梦想实现的那一刻起，他便是又得到了一个幸福，只是这幸福，不是某些时候心灵对于外界的顿悟，不是大彻大悟之后的从容，而是他和母亲一生操劳，女成家，子成业，馍泡汤，睡板床，之后是晨星戴月，自己开创的。尤记起，我换房时没跟他们说，他却自行车带着母亲到我家，还送来三千块钱，说，就这些了，你先用着。当时并未感触到什么，现在想想，我那是应该是又一次扼杀了他十几年来一直念念不忘的梦想啊。曾经还有一些对他某些方面的抱怨，我觉得自己真是低俗卑鄙，不可宽恕，心里只觉得有无边的痛楚与凄惶，似黄昏十份，一个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孩子般，望着茫茫原野，不知所顾。

父亲差一岁即古稀之年了，我不曾想也不敢想多少年后父亲的三轮车，父亲的幸福，父亲的梦想会如何如何，所幸，父亲身体还康健，极少感冒，只是血压有点高，白酒便几乎不再喝。我便回去的时候便弄回几箱啤酒，他喝得是挺高兴，一顿就是一瓶；饭也能吃，甚至比我多一倍有余；偶尔也因琐事骂几句人家的娘，却不记仇。每日驾着他的宝马，田间阡陌，日出前而作，日落后方息，继续生产着他的瓜果，他的菜蔬，还有他的下一个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