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隔万水千山

正月过了，悠着的心慢慢平复下来了，日子单调而重复，缓缓前行，又进入新一轮循环。

今年春节没有回乡去。在年前，其彬表哥就打电话与我，问我是否回去过年，我当时答复他说今年不回去了，到清明节再回去吧。离开故乡二十余年，大多数年头，春节我都是回乡去与亲人一起过，一年又一年，倦了风尘，淡了心境，感觉和故乡已渐行渐远。有人说现在回乡过年，年味越来越淡，感觉没什么意思；其实，故乡还是原来的样子，人事变迁，所谓的年味，不过是存于记忆中的想像，对昔日生活的一种追念而已。

对于是否回乡过年，我其实心底颇为踟蹰。以往高堂健在，那自然得回去陪父母过年；父亲去世后，母亲舍不得离开故园，我更得回去陪母亲；后来母亲也到贵阳随我们兄弟一起生活，故乡老宅，空房寂寂，我春节回去，迎接我的只有关门闭户的房屋，空空的院落——别人家在热闹，我独守清寂，似乎与春节的氛围不相宜——好客的几个表哥和热心的乡邻也邀我去家中作客，并常把我灌得酩酊大醉，让人忘了醉里不知身是客，可酒醒了，寂寞又爬满我心壁，我只有到父亲的坟头化点香纸，隔空说上几句话，然后逃也似地返回贵阳。

离开故乡已久，可故乡毕竟扎根在心头，一枝一叶总关情，故乡哪位老人走了，谁家娶了个新媳妇，谁家女儿出阁，谁家又迁到外地......，别人传给我故乡各种零碎的消息，我听得津津有味，又长吁短叹，感叹故乡的人事变迁；回乡去的时候，听熟悉的乡音，见熟识的面孔，有说不出的亲切；见陌生的稚子新妇，别人叫我却不知怎么应答，颇让我张惶失顾，还有，听到村中又有某某长辈已去世的消息，更添几分惆怅......。寂寞与惆怅常驻于游子心头，使我又想念故乡，又怕回乡去——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是爱让我与故乡越来越疏离，故乡日渐老去，故人日渐稀落，老屋日渐残破，满目疮痍，触目伤怀，常让人情难自禁，游子故在外盘桓不愿归去，是怕看见故乡萧瑟的景象啦！

既然故乡没有亲人，在喧嚣的城市又无处可去，那就自我放逐，到远方流浪去吧！打定主意，年三十在贵阳过，过完节就带孩子出去游玩。年三十那夜，一家人正喝着酒，老家与我一排房子的其敏表哥就打电话与我，问我在哪里，怎么不去他家里陪他喝杯酒？我祝表哥新年快乐，说今年因要出去旅游，故不回乡去，等清明节回去时再好好陪他喝几杯酒。表哥叹息着说，唉，你不在，我这酒都喝不香啦！感谢故乡亲友的惦记，年三十夜，虽不能聚在一起，九洲同庆，四海同欢，举起酒杯，我们权当是在一个屋檐下欢度新春佳节吧！

正月初二，即带着夫人孩子，与朋友驱车到云南游玩。滇池湖畔，海鸥展翅，人鸟同欢；西山之上，龙门通天，爽气东来；石林之中，怪石嶙峋，移步换天；罗平油菜，花香四溢，遍地是金......，吾心悠然，千里之外游玩归来，思绪还在所游历的景色中闲逸。一路走来，在外游玩的人流中，有八九十岁的老人，有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他们大多喜气洋洋，享受着旅途的快乐，哪里像我这个害了思乡病的人，人在景区，有时心底还念着远远的故乡呢？尝以为，春节不回乡去，游子就没了魂，没了根；可在外游玩的人潮人海中，我看到的都是喜悦，哪里见得着思乡的伤戚呢？罢，罢，罢，神州大地，何处不是家！我把思乡的心绪收起，随着欢乐的人群，到处闲逛，去领略各种美景，心也跟着飞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回到贵阳的家中还在消释旅途的疲惫，在老家县城的一个表哥发微信问我：回来过大年吧？我说，我清明节再回去了。表哥说，也行，到时大家联系一下，如果能够，上下两个院坝的人一起吃个清明饭呗。接着，表哥就向我唠叨，我们老家那边人全都在外面，上边一排房子，今年一家都没有回家过年三十；下边两排人家，因在家的人少，本想凑在一起过年，结果又没搞得成；你们在外边热闹，老家却冷冷清清的，村不像村，寨不寨，一点人气都没有，仿佛是荒村了！

听了表哥的话，仿佛有一片阴云驻到我心头，故乡，生我养我的故乡，我在外热闹，你却兀自寂寞，我负了你呀！我本想回去转转，躺在你的怀抱享受儿时的静谧与安详，可是，亲人不在，儿时的伙伴也如蒲公英的花朵，飘落四方，还有许多曾经熟悉的面孔，已经像凋谢的花朵，在风尘中消逝......。我来找谁？陪谁？还有谁会对我呼唤？我一次又一次，回来时只有在你的怀里徘徊，听着风从破旧的窗户中传来的呜咽，夜夜难眠！

总以为回家的路很近，高速公路开通后，只有两三小时的距离。后来，我才明白，随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消逝，我与故乡已是远隔万水千山！如今，我万水千山走遍，归来之后，水不见水，山不见山啦！

正月里，我在滇池边看鸟，西山上晒太阳，石林中探幽景，花海里闻芬芳；而老家，等待我开启的那扇门紧闭着，老屋幽深，只有风，千万年来的风，轻抚，轻抚着衰老的屋脊，从窗户探身进屋去，在屋中漫步......

哦，我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