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鲫鱼

唐代杜甫的一句“鲜鲫银丝脍，香芹碧巢羹”把鲫鱼的外形，鲜美的味道描绘得形象而生动。吟着杜甫的这着诗，自然就会想起过去摸鲫鱼的情景，以及鲫鱼无比鲜美的味道来。

虽然很多人都知道，鲫鱼只有到了深秋和冬季才最肥美，味道也是最鲜嫩的，是最宜吃的时节。但几十年前人们就不讲究得那么多了，有食物吃就可以，绝不会有人挑剔。我们摸鲫鱼都在季夏时节，那摸鱼的图景在脑海里镌刻得是根深蒂固的，回忆起来仍清晰如咋。

我们村子离鄱阳湖很近，就三四里路的光景，鄱阳湖的小湖汊更是延伸到离我们村子不远的地方。因此村子前前后后的大小塘堰的水系都与鄱阳湖的湖汊是相通的。每年汛期，鄱阳湖里那些喜欢寻幽猎奇的小鱼儿，就逆水而上，游入塘堰里来享受幽静、繁衍生息。因而小塘小堰里的鱼特别的多，其中鲫鱼占的比重很大。

到了季夏，连绵的阴雨天气已告结束，时序进入了三伏天，天地间是一片难忍的酷热。当午时分，天空就像下火一样的热浪滚滚。劳累了半天的大人们，为了消除疲劳，午饭后，就找一处过风的荫凉处小憩会儿。而没有养成午睡习惯的半大毛头孩子，既不怕热，又不怕累，如此的炽热中还想着找点带有点刺激的事做，比如捉鱼摸虾、捕捉夏蝉。尤其是下塘摸鱼是孩子们最感兴趣的事。这时在一个年纪稍大的为头孩子的召唤下，其他的孩子便一呼百应地跟着他往村边的池塘走去。四五个孩子光着个赤溜的身子，挂着条裤衩，提着个小巧的竹篮兴冲冲地来到塘边，只见塘水平静安谧，光波闪闪。因到了季夏，塘里的水也消退了不少，但仍有盈盈大半塘的水，如镜展开，光斑跳跃。然而，四五个小孩同时跃入水中，水面的安静就被打破了。跟着是一阵激烈的狗刨，塘中就波浪四起，浪花激荡，清碧的水塘，顿时沉渣泛起，变成了浑浊的一片。那些本有洞儿栖息的小鱼儿，受到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惊扰，就避难一般躲到了各自的洞窟中去了。于是狗刨了一阵的孩子，就鸭子一样的凫到岸边，各自将手伸入土岸壁上隐于水中的小窟窿中摸鱼。这时那层刚处于水平线中的小洞，在水波的撞击下，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水洞相击，如歌如咏，妙趣悠然，像在给小孩摸鱼鼓劲喝彩一般，增添了我们的摸鱼劲头。小手伸入洞窟中，一般都能摸到溜滑的鱼儿，技术娴熟的孩子，摸到手中的鱼儿就逃脱不了，手到就擒，十拿九稳地就把一条小鱼给逮着了，一般都是小鲫鱼。排列有序的鱼鳞在阳光下银光闪闪，光洁如玉，看得人喜不自禁。别看鱼儿小，大的不到一拃长，小的只有三寸不到，但捉在手上都有些分量，能强烈地感到一种力量在挣扎，挣得人心是一阵阵的欣喜。放入小竹篮中鱼儿还活蹦乱跳的，啪啪作响，湿漉漉的响声听得人心中似有一丝丝的快乐心泉在溢出。我摸鱼不太得要领，手伸到洞中，尽管能触到滑溜溜的鱼儿，但用手一抓，倏忽间鱼儿就从手心滑出去了，心里常常是一阵叹惜。因此摸的鱼儿总没有同伴的多。当别的伙伴摸了四五条时，我最多只有一二条进了篮子，使得我心里总有些懊恼和沮丧。纵使这样，一个中午下来，也能摸个十来条的，集在一起也有浅浅的一碗，于是心里也满足了，提回家中还少不了母亲的一阵夸赞。母亲将鱼剚好洗净，用盐腌一下，到了晚间就是一碗美味的荤菜了。摸来的鲫鱼有两种烹饪的方法，个头大一些的鲫鱼母亲就用菜油两面煎一下，然后放入生姜、辣椒和蒜白，用水焖煮一阵，鱼的质气就煮了出来，满屋生香。用大蓝边碗盛起，碗中红绿白各色呈现，五颜六色地好看。鱼汤更是浓稠，像白白的乳汁，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醇味道。吃起来鲜美、嫩爽；个头小一点的，母亲就将其煎熟炕干，那鱼就黄橙橙的好看，再加入一点佐料，吃起来同样的美味可口，回味无穷。其实，我总认为这种炕干的鱼味更美，更脆，更好吃，更下饭，透溢着一种特别的香味，是我的最爱。那时浓郁悠长的野鲫鱼的鲜美和香味，在那缺吃少穿的岁月，就这样以其特别的醇香一次次沁入了肺腑，长久地丰富着我的生活，深度地融入了我的生命之中。这是大自然的慷慨赐予，是造化怜悯农人的丰赡施舍。我们在一次次尝吃自然赐予的这份美味时，心总怀着无限的感念。

那时餐桌上的小鲫鱼不完全是从塘堰中摸回家的。在适于摸鱼的季节，母亲见桌子上缺荤的时间太长了，就花点钱从市场上买点小鲫鱼回家给一家人打打牙祭。那从市场上买回来的鱼同摸的鲫鱼一般的大小，均是鄱阳湖野生的，只是新鲜度比不上摸来的鲫鱼。因那是渔民从鄱阳湖打涝上来后送到市场上来的，多放了几个时辰，自然就比不上现摸的鱼儿新鲜。但烹饪得好，味道也是不错的了，同样的鲜美下饭，增强我们的食欲。因此，那时尽管日子过得清苦，因得靠近鄱阳湖的地利，我们吃鱼的频率还是蛮高的，远比吃肉要高。那时的猪肉要凭票供应，特别的紧张，农人一个月的时间都难得吃上一顿。因此，想吃点荤只有靠塘堰中摸的或市场上买的小鱼来解决了。

如今，物资极大的丰富了，吃的穿的什么都不缺，要想吃什么东西，走进超市就是，应有尽有。就说这鲫鱼，超市的水产品摊位上，大大小小的用水养着的活鲫鱼又肥又美，大的一条都是半斤以上，一条抵得上我们昔日摸的四五条。然而这样好看而肥美的鲫鱼，怎样下工夫烹饪，味道都比不上过去的鲫鱼好吃，既不鲜嫩，又不美味。于是感叹道：现在要想吃上几十年前野生的而又没有任何污染的鱼儿可能是相当困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