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璧有瑕：也谈令狐冲的潇洒

令狐冲的标签是浪子、潇洒。这一点，凡是看过《笑傲江湖》小说的人应该都会同意。在金庸小说的十几个男主角中，武功最强的不是令狐冲，长得最帅的不是令狐冲，智商最高的也不是令狐冲，但若论最潇洒不羁、最放浪形骸的，我想绝大多数人都会想到令狐冲。

“笑傲江湖”本身就是一种令人神往的潇洒。“令狐冲”的“冲”字，有冲和谦虚的意思，有不执著的意思。总之，我们可以理解为，令狐冲这个角色就是为了洒脱、自在、不受约束而生的。这个角色，从他出现在武侠世界里开始，就注定要成为一种典型。

令狐冲潇洒吗？潇洒。这里的潇洒是洒脱不羁的意思，而不是英俊潇洒的意思。几乎所有人都执著于武功或权力的追求，但是这两者在令狐冲眼里似乎就不存在。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学成多么厉害的武功，成为怎样怎样的高手，从来没有。独孤九剑、吸星大法、易筋经，他身上所有的顶级武学都是机缘巧合的情况下获得的，甚至可以说不是他自己要学，而是被一种巧妙的外力强加于他的。独孤九剑，风清扬所授，但在学习之前，令狐冲完全不知道这是剑宗的功夫，也不知道这功夫叫独孤九剑。他只是斗不过田伯光的快刀而向风清扬求教，他的用意只是打败田伯光而已，只是不想跟他下华山去见仪琳而已。他哪里知道这是独孤求败流传下来的一套古今独步的绝世剑法呢？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做天下第一或者天下第几。至于他吹嘘自己“坐斗”天下第八，还说是自己从蹲茅厕时因刺苍蝇而悟出来的剑法，那不过是他唬弄田伯光之言，尽显其浮夸油滑的浪子本色。吸星大法的习得也是如此。他只是想以铁板上的口诀敷衍黑白子，使自己有机会脱身而已。他哪里知道那就是江湖人闻之变色的邪功“吸星大法”呢？他甚至不知道那是武功秘诀，在记忆的过程中就稀里糊涂地学会了。至于易筋经的习得，那更是少林方正大师的有心安排，令狐冲又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受益。令狐冲因为学习吸星大法而受异种真气反噬之苦，方正大师慈悲为怀，为解其困厄以易筋经相赠，怕令狐冲不肯接受，假称是风清扬以心法托他转交令狐冲，令狐冲因而受益。令狐冲从来没有想要在武学上追求什么，他的成长几乎完全是机缘巧合，这种巧合或许令人羡慕，但是令狐冲自己对这样的“获得”未见得会在意。他更在意的是别的东西。

在金庸小说的主要人物之中，只有虚竹和石破天两人的情况与令狐冲相似，但不同的是，前两人更多的是懵懂无知，令狐冲则是不萦于怀，是真正的不在乎。

令狐冲的潇洒，还在于他对于权力、名声的无所谓、不挂怀。我想到有一副对子可以比较恰当地形容他这种心态：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空云卷云舒。令狐冲几乎没有任何事业上的追求。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他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明确：一个浮滑无行的浪子。浮滑无行倒未必，但他确实胸无大志。他没想过要继承华山派做华山派的掌门，做恒山派的尼姑头子是迫于无奈，最后也功成身退了。至于和左冷禅、岳不群争夺五岳派盟主之位，更是他没有丝毫兴趣的事，虽然实力上他完全做得到，而且冲虚和方正也一再以武林正义劝他那么做。岳不群、左冷禅、任我行、东方不败之流为了权力苦心孤诣、明争暗斗，就连方正、冲虚这样的得道高人也想着要遏制魔教、左冷禅和岳不群的崛起，虽然是方外之人，实际上却仍然处在权力斗争的圈子之中。令狐冲则不然，他就像一条光滑的游鱼，在尔虞我诈的江湖之中自由自在地游行，没有什么能够羁绊他的，因为他对于权力没有任何欲望。如果说令狐冲对自己的名声真的毫不在意，恐怕也不准确，他毕竟还是认为自己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当时正邪之辩甚严，名门正派的人物提起魔教无不切齿痛恨，势难与之两立的。令狐冲却与田伯光、任盈盈、向问天、任我行还有老头子、祖千秋、蓝凤凰等一大批魔教中人结交。原因也很简单，可能只是因为言语相投、意气相近，又或许只是因为一个承诺、一壶酒。例如他结识向问天，仅仅是因为佩服向问天在凉亭中面对正邪两派的众多追杀者还能保持潇洒自若的气度而已。就这么简单，这就是令狐冲。在这一点上，为一匹瘦马流泪哭泣的杨过和令狐冲倒颇为相似。我们可以把他们称作性情中人。所谓“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令狐冲杨过这样的风格倒颇近于魏晋名士的“疏狂”。

只有两件事情例外。在这两件事情上，令狐冲不再潇洒了，而且是格外的执著。(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其一便是他对岳林姗感情上的痴恋。这种苦苦的眷恋即便在林平之的介入、岳林姗的移情别恋之后也没有稍减，而且一直持续到了书尾。作为读者，我对令狐冲这种长久的令人郁闷的单相思很不理解，我很不喜欢这样的令狐冲。岳林姗到底好在哪里？容貌、气度、武功、性格……哪一样比得上任盈盈？岳林姗不是个坏人，她对令狐冲也并非完全的冷漠，但她的确只是一个平庸的令人不喜欢的小女人。相反，任盈盈是金庸小说中少数几个非常可爱的女性人物之一。任盈盈十七八岁年纪，容貌秀丽绝伦，别说在《笑傲江湖》，就是在金庸的所有作品中都是少有的美人；更重要的是，任盈盈的性格实在是太让人喜欢了，大度、温柔、体贴、勇气、智慧，在她身上，我看到了女子几乎所有的优秀品质。为了救令狐冲，她竟然独自带着令狐冲上少林求救，并且不惜以自己十年的自由换少林方丈的出手相救，这样的大智大勇，我能想到的差可比拟的女性角色只有中年的黄蓉。任盈盈从来不因为令狐冲苦恋岳林姗而吃醋，她永远是怜惜令狐冲，心疼令狐冲，只是我在看书的时候却心疼她。对岳林姗，任盈盈也是充满了善意，爱屋及乌多次出手相救，“情敌”的敌意在她这里完全不存在；这样的胸怀，这样的度量，只有那个把淑女剑赠给郭芙而自己悄然离去，诚心诚意地杨过快乐的小龙女可以相比。那个为了华筝而负气出走的黄蓉就要逊色得多了。但就是这样的对比，令狐冲还是迷恋小师妹岳林姗，直到小说的结尾。他对任盈盈的感情，细品的话，其实更多的是恩情、是感激，而不是爱情。比如令狐冲带领一大批江湖人物去少林救任盈盈，他心里想的是报答任盈盈的恩情、为她长脸，而不是因为爱她而要救她。虽然作为任盈盈的粉丝，我很不愿意承认但却不得不承认这一点。金庸曾说他的小说只是某个阶段的情感或者思想的表达，或许金庸只是把他自己那时对爱情的某种理解借助令狐冲表达出来而已。或许爱情有时候就是这样，无法以常理猜度，也许非常不合理，但是又非常无奈，毫无办法。

其二是他对师傅岳不群的愚孝。这个落拓江湖的浪子到底还是受了儒家那一套的影响很深。他把师傅看做神明一般，无比尊重，对华山无比依赖，以至于在岳不群毅然将他逐出门墙之后还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重入华山门下。这样的愚忠，或者说是愚孝，真是让读者气得直跺脚。我禁不住要问：令狐冲，你的洒脱呢？你的骨气呢？你的不在乎呢？真的是太让人失望了。即便在知道了岳不群伪君子的面目之后，他还是对岳不群毕恭毕敬的，甚至自己在心里还不愿承认事实。方正和冲虚在向他剖析事情真相的时候，还顾及他的感受而在谈及岳不群时有所避讳。直到书的结尾，我也没有看到一句令狐冲对岳不群的彻彻底底的否定的话。作为读者，真的很失望。那个潇洒的剑客在这里真的很不潇洒，太不潇洒了！

在我看来，在风起云涌的政治权力江湖中，令狐冲以他的浑然天成而近于无懈可击。他的弱点是他对于爱情（我觉得他对任盈盈不算爱情）和忠孝的执著，这样的执著——或者说执迷——直到小说结尾也没有得到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