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散的年夜饭
没想到今年我们一家人的年夜饭分成几处吃。还在冬月里，母亲就几次说想回老家去，我劝她，回去家里冷清清的，什么也没有，如果真想回去看看，过了春节回去也不迟；母亲没说什么，可到了腊月，她又向弟弟唠叨几次，说几年没回去过年了，想回老家去。弟弟年底非常忙，我也杂事多，被母亲唠叨了多次，弟弟无奈地对母亲说，年底业务活多，孩子小，又没人带，她实在要回去，临近春节再送她回去。我劝说母亲，因为疫情，国家提倡就近过年，加上春节我要值班，到时我们兄弟都不回去，她一个人在老家冷清清地，节日怎么过？年夜饭一个人吃也没味道吧？母亲却说，春节寨子上回去的人多，家里好多事正好安排；再说，以前年夜饭相近的几户邻居都在请，几家人合在一起也热闹的，就是没人请，一个人在家里简单地做一点吃也没什么。母亲铁了心要回去，我们兄弟也没办法，只好任由她回去。在春节前一周，刚好有一个朋友要回石阡，就托朋友把母亲送回去。
这几年的年夜饭，其实我们一家也是分开吃。通常是，我陪我岳父一家过，弟弟陪他岳父一家过，母亲平时是与弟弟在一起生活，年夜饭自然她与亲家及弟弟们一起吃。我曾萌发过几家人合在一起吃年夜饭的想法，无奈人口众多，在家里过容纳不下，到外边去订年夜饭老人又不愿意，说没有家庭氛围，只有作罢。我每年陪岳父一家过年，岳父一家三代人，加上岳父的弟弟一家三代十余口人，还有妻子的姐夫一家三口和我们一家三口，满满两大桌人，年夜饭颇为热闹。弟弟也一样，岳父母，加上他的连襟一家几口人，通常也是一满桌人。每年的年夜饭，为兼顾各自的家庭，母亲、弟弟与我，我们至亲的一家人反倒是分开过了。
在中国，过春节吃年夜饭是重要的仪式之一。年夜饭又叫团圆饭，一家人聚在一起，祭祀祖先，祈福来年幸福安康的日子，和和美美地吃上一顿丰盛的宴席，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了。小时候，我家人口较多，外公、外婆，父母及我们兄妹三人，一家七口人吃年夜饭，颇为热闹。外公是个比较讲究的人，每年的年三十，一大早一家子人就得起来忙碌，通常是，父亲带着我们兄弟打扫房前屋后里里外外的卫生，然后烧猪头，杀鸡；外婆与母亲洗猪头肉，蒸煮腊肉香肠，准备年夜饭；外公在堂屋里八仙桌上摆好笔墨，铺上红纸书写对联。约摸下午两三点，猪头肉煮好，用一个大盆盛上一整个猪头，摆在香火前的八仙桌上祭祀完祖先及四官菩萨，厨房里就开始做年夜饭，我则配合外公张贴对联、门神。到下午五六点钟，年夜饭做好，九道菜摆放在堂屋香火前的八仙桌上，酒杯斟上酒，饭碗里盛一小点米饭，先祭祖：点上香烛，供上净茶，香火前三叩九拜，祈求祖先保佑来年风调雨顺，然后鸣炮；整个祭祀完成，一家人围桌而坐，吃年夜饭。
年夜饭讲究的是个热闹劲，邻里之间也有互相串门吃年夜饭的。外公在世时，常要我去邀请隔壁的堂舅父来一起喝杯酒，隔壁舅父家吃年夜饭时也常请外公、父亲去串台喝上一杯，人多喝酒热闹，也增进邻里间的和谐。在我上高中时，外公、外婆相继过世，弟弟弃学外出打工，家里的年夜饭冷清了不少；及至我上大学，妹妹也外出打工，弟弟妹妹春节不回家的时候，家里的年夜饭只有我陪着父母。大学毕业，我留在贵阳工作，每年春节总要想办法回去陪父母，给偌大的老宅添一点热闹——倘若遇上弟弟妹妹春节也回去过年，那一年的年夜饭父亲就格外高兴，酒也多喝几杯。
我成家后，也带妻子回去陪父母过年，只是，那时交通不便，乡下条件也不怎么好，妻从小在城里长大，回去自然有些不习惯，有时我就独自一人回去。2007年秋，父亲在给树修枝时不幸摔成严重脑挫裂伤，住院一个多月，历经九死一生拣回一条命，落下残疾，行动不便，春节我与弟弟回去陪父母，年三十夜，父亲蹒跚着张罗，我与弟弟强颜欢笑，年夜饭吃得寡淡无味。稍后两年，弟弟也成了家，那一年我带着妻子、女儿与弟弟、弟媳回去过年，沉寂的老宅在年三十夜空前热闹，平时抑郁寡欢的父亲总算高兴了些，年夜饭时多喝了几杯酒，话也唠叨了不少。父亲患病八年，于2015年秋去世，那年春节我回去陪母亲，年三十夜，别人家贴着火红的春联，热热闹闹地过节，我看着父亲的遗像和堂屋里张贴的黄色孝联，年夜饭哪里吃得下！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曾经以为平常的日子，事后追忆都是值得怀念的日子，只是，时光不可逆，往事不可追，我们只有徒然感慨万端而已。今年因为疫情的原因，很多人只能取消行程，不能回老家陪亲人过年；故乡的年夜饭，有不少的家庭只有老人围桌而坐，举杯独饮吧？好在科技的进步，手机可以视频通话，相互晒晒对方年夜饭吃些什么，说几句暖心的祝福话，也可聊解一点不能相聚的遗憾。(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母亲是一个人回老家过年，我实在有些放心不下，过年的前一天我打电话给她，她说正在寨子上一个晚辈家串门，别人留她吃饭。我问她年三十夜在哪里过，母亲说，有的就是地方，好几个表哥在邀请她去吃年夜饭，叫我别担心她！我担心母亲一个人太孤单，可从母亲欢快的语气里似乎很享受回乡的生活——有时，我真不懂我的母亲，记得她在贵阳与我一起生活，有一年过中秋节，因为是节日，我特地多做几个菜，可母亲却说，她要去陪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吃饭，那个阿姨是四川人，子女不在贵阳，邀请母亲与她一起过节——我当时非常意外，过节应该是一家人团聚，母亲不陪自己的子女，却去陪一个不相干的外乡人，真叫人无法理解。后来想，母亲一直有着悲天悯人的情怀，也许，同是他乡流落人，她是见不得别人孤单，想给那个异乡人一点温暖吧。
年老思乡，母亲一直认为她不属于城市，总觉得农村那个家才是她真正的家。母亲这辈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我们兄弟接她到贵阳生活，总想她晚年能享一点清福；可留得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她总是叨念着故乡的老屋，叨念着故乡的人和事——慢慢地，我也尝试着去理解，人生就是一场缘，父母、子女、亲戚，乃至朋友间都是因缘而聚，缘起缘灭缘自在，情深情浅不由人；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勿需刻意地追求圆满，该放手时就放手，各自相安，自得其乐吧。
话说起来容易，可真正做起来却很难。我们都不过是食人间烟火的凡夫俗子，谁又不希望圆满呢？年三十夜，念着远方的母亲和同在一个城市生活的弟弟，我是真心希望神州大地万家团圆，举杯同饮，共迎新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