羑河岸边说经济
羑河纪实之一三三
羑河岸边说经济
文生
老文坐上了黑炮的小汽车。
黑炮说：一部小车，让你见笑了。
老文说：好车。实在。性价比高。农村路窄，这样的车在农村好走。(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黑炮问：啥走？
老文问：多跑跑？在这条路两边不远有几家知青院。
黑炮说：好。
黑炮说：你说我位卑不忘思考是抬举我了，我很晚才懂事。
老文说：你不用太谦虚。
黑炮说：真的。小时候就是个不听话的孩子，不懂事。
老文说：人人都是从不懂事到懂事过来的。
黑炮开着车，老文指着路，跑了几家知青院。知青院有的在村里，有的在村外的山头上，多是红砖盖的红瓦房。
每到一处，老文就简单介绍，说是那个村的，后来作了什么用。有的被农民买下了居住，有的作了工厂，有的闲置，也有的打着办学校的名义，学校没弄成，后来资产不明。
黑炮每到一处，都举起相机照了相。
最后到石林黑塔村老知青院、后成为小学的院子看。小学临近羑河。
出来后，黑炮问：有没有知青过来看看？
老文说：有时候也有一些老知青过来，只是看房子外面，很少进去看。里面变化大，不变的是外面。物非人非，徒增悲伤，也有一些人还找当年的老伙计聊一下当年的事。
老文问：现在快到割麦的时候了，您当年割过麦吧？
黑炮说：割过。那个累呀！让人难忘！不过那时候有的村有拖拉机了，也用机子割。
老文说：当时有拖拉机和收割机的还是少数村子，俺还记着，有人说，用机子割麦子是在变修，走修正主义，用人工割才是保持本色，走社会主义路。
黑炮一笑：那个年头，逻辑就是这样。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呢。
老文说：其实说这话的人，心里想的还是变修好。
黑炮说：是的。现在呢？
老文说：现在基本上是机械割麦了，少数边角地还靠人。
黑炮说：当年下乡时，想的要是机械割麦就是好日子了。
老文说：现在机械割麦了，可村里还是那个老样子。
黑炮说：是啊，和城里比起来，城乡差别还是很大。消灭城乡差别还需要几代人的努力。
老文问：当年你们是住在村里呀，还是在外头？
黑炮说：住在村外，是市里拔钱盖的。在村里住，矛盾太多。
老文说：是的。
黑炮说：当年说我们要和农民打成一片，实际上能分开就分开，村里呢，能安排在村外就安排在村外。连地也不在一块种，谈何与农民打成一片？当时你们是什么想法呢？
老文说：认为你们下来是抢吃的，还抢我们招工、当兵、推荐上学的机会。
黑炮说：其实我们也是不想下来，可当时的政策是，不下乡，招工、当兵、推荐上学的机会就不给。
老文说：这是对于一般老百姓而言。
黑炮说：是的。对于出身不好的人，就是下去了，机会也难，多少年回不来。
老文说：说实话，俺们认为这些机会俺们也应该有，甚至本来就是俺们的。
黑炮说：老实说，你们的想法有道理。凭啥城里人还要跑到乡下夺人粮食呢？
老文说：命呀。
黑炮说：咱们这一代命不好。长身体时，逢到三年困难；要上学了，逢十年动乱；要工作了，逢到上山下乡；回到城里了，不包分配了；要结婚了，房子不分了；要生孩子了，计划生育了；人到中年了，下岗潮来了；好不容易退休了，又觉着还农村生活好……
老文说：俺们农村人也好不到那里。其实刚开始时，农村是需要人才的。俺当年也和城里来的知青关系不错。那时候电力不行，知青还说过要建水电站的事。那时村西边的水库废了，村里说建不成水电站。他们说，没事，把羑河水面收窄，水就流的快了，有很小的落差也可以发电。不过只能说说，因为羑河水很快成了季节性河流。
黑炮说：你在村里也有文化，没想到这些事么？
老文说：你说的发电法一说俺就知道，但实际上真要做起来，难的很。早先下乡的，还真的想做一番事业，可到后来，就流于形式。对吧？身份好的，下去一二年就走了；实在不行，就说家里人有病，需要回城照顾；身份不好的人，好多年也走不了。你呢？
黑炮说：普通人家，没门子，也不愿咒家人病重。我下去时，上山下乡已是强弓之末，镀一镀就回城了。不过我考出去的。也没干多少农话，忙于自习了。
老文说：我记着有一个小说，说有很多身份好的人，为了回城，集体去闹，一个身份不好的女知青在暴风雪天气里站岗，牺牲了。
黑炮说：时代不幸，更显了人性的恶。出身不好的人，只能凭十二分的努力，先争取做一个能改造好的人，这样才能有机会回城。
老文说：你上了学之后，对这段历史啥看？
黑炮说：心里当然有不少怨气，这是个五不满意，国家、社会、百姓、家庭、个人都不满意。很多人在反思这样的现象为什么产生？但是呢，反思的结果是不一样，有人认为是政策走偏了，有人认为是制度不行，有人认为文化不行，有人认为客观环境导致……
老文说：说老实话，看多人只看到自己的不幸，没有到农民更不幸，比起你们来，我们更艰难。都是人，我们的日子为什么这样苦？书上说，这是城乡差别，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黑炮说：有的人后来还洋插队，看看外国咋样。当然更多的人，去外国是为了改变生活，不少人因此不回来了。没有去成的，心里也认为外国的月亮圆，我们要走他们的路才中……
老文说：外面的路好走么？
黑炮说：不好走，国际上那么多国家，没有几个靠什么选举搞好经济的。有好些国家，靠个人威权把经济搞上去了，可后来搞民主那一套，经济相对来说，反而不行了。
老文说：现在不少人还在鼓吹外国的月亮圆。相信穿上华丽的衣服，就会变的和人家一样；把人家的那一套拿来，立马就会和人家一样……
黑炮说：他们还是书读的少，行的路少，思考更少，只是人云亦去。
老文说：为什么有很多国家起劲向外推销这个呢？
黑炮问：集市上卖什么的声音高？
老文说：忽悠人的东西。
黑炮说：这就对了。
老文问：能举一个例子吗？
黑炮说：比如说，发达国家说，你得无条件立即金融放开，我们发达就是因为金融放开了。结果呢？一场金融风暴下来，二十多年了，好多国家还没能翻过来。
老文说：哦。学我者死。只能走自己的路。
黑炮说：可问题是，现实再惨，很多人还是认为人家说的对。很多人，道理不听，事实不看，就信忽悠……
老文说：所以哲人说，不要争论，埋头干，几十年后再看。现在虽然还有人说外国的月亮圆，但我相信，现在信的人没有以前多了。
黑炮说：他们不懂政治。一山不容两虎，虎还是同类呢。和你搞什么体制没有关系，大家看的是生活好不好……
老文说：到俺家坐坐，吃了饭，再走走。
黑炮说：不用了。
老文说：喝口水。
黑炮说：好吧。
一会儿车就开到了老文家门口。黑炮下车时，把车上的包拿下来跟进院，院子里有桌椅。
老文说：天气不错，咱们在院里边喝边说。您坐下，我去拿水。
老文拿出水和干货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这时黑炮也从自已的包里拿出一些吃喝的东西放在桌子上了。
老文说：您不要这样。
黑炮说：AA制吧。现在，我想，城里人确实还需要下来看看，如今何不食肉糜的人太多……
老文说：新式的下乡还有，一个是大学生村官，一个是驻村书记。
黑炮说：我多少知道情况。大学生村官有热情，但不了解情况；驻村书记，清水衙门的话，他们无为而治也比乱上摊子好。
老文问：其实大多是给贫困户找工作、慰问一下和帮助拿救济。你在学校里学的是什么呢？
黑炮说：原来在一个不出名的中专学校念史地，毕业后教了几年历史，后来考上了本科，学的是经济。
老文问：学西方经济？
黑炮说：对。
老文说：他们对我们农村搞的家庭承包制啥说的？
黑炮说：他们理解的不多，讲的是资源私有化，市场自由化，政治多党化，国家碎片化……
老文说：你说的是欧洲？
黑炮说：是。
老文问：那为什么欧洲前怕狼后怕虎呢？
黑炮说：不管是啥，身边有一个大块头，总是让人害怕。虎在大象身边是没有安全感的，虽然，不管是实际上，还是口头上，大象都威胁不了虎。大象的毛病就是大。
老文说：俺对经济学了解一二。老实说，有好感的不多，比如说，有经济学家主张不要过多关注粮食生产，反正国际市场粮食过剩，到时拿钱买就是。
黑炮说：看起来很有道理。
老文说：这么说，你心里不赞同吧？
黑炮说：是的。
老文问：为什么？
黑炮说：有诺贝尔获奖获得者研究说，从的大范围看，粮食从来不存在短缺问题，问题在于分配和流通。
老文说：既然是分配和流通，那就说不是市场能解决的。
黑炮说：也许我说有不够准确。
老文说：没有关系，这不影响结论。其实你每天缺一两米的话，粮商会平价卖给你，你要是每天短二三两米的话，粮商会联合起来，搞垄断，把价格提的高高的。
黑炮说：这是市场操纵。你以前倒过粮食？
老文说：没有。俺一个外行人都知道的事，经济学家能不知道？
黑炮说：都是些何不食肉糜之徒。
老文说：所以当年他老人家让你们下乡，就是让你们知道基层生活的苦，那时你们在城里过的再不好，也比农民强的多。
黑炮说：其实你举的粮食例子，恐怕也不能说服人，粮食一涨价，外地的粮食就进来，不是本地粮商能控制的。
老文说：看起来很有道理。有一段时间，全国到处都在查粮食，或不让进，或不让出。
黑炮说：这是诸侯经济，搞粮食禁运。其实国际上也这么搞过。
老文问：为什么一些人提出很可笑的说法呢？
黑炮说：他们只是假定一个前提，就经济而讲经济，以为能推出一切。其实，经济是最不开讲政治的。
老文说：西方经济理论能解释亚洲国家的腾飞么？
黑炮说：主流学说还不能。不过，他们对经济具体运行方面的研究，我们借鉴很多。
老文说：现在中央说三去一降一补。
黑炮说：这是当年限产压库的进化，前提是认识到存在生产过剩。上世纪九十年代，就有人提出存在生产过剩，解决办法是限产压库和加大出口，这和主流认识不一致，主流认识是生产不足、供给不够，要加大马力生产，控制供给。透过表面看到事实，才是真正的经济学家。后来中央采取了限产压库和扩大出口。
老文说：千里马和伯乐是相生相伴的。
黑炮说：现在的世界是拼经济，不管是什么体制，经济上不去都玩完。
老文问：俺对经济了解不多，但知道《资本论》到如今还是经典。
黑炮说：是的，原理和方法。
他们又谈了很多。黑炮说：当年，在物质不丰富的情况下，票证保证了分配的平等，也可以说是隐形的通货膨胀……。对找不下工作的众多年轻人，有多种办法：上学、养起来、下乡。上学、养起来是有了钱后的事，养起来副作用大，还是学校扩招让人们有学上好。当年下乡也是没办法的事，其实也和养起来差不多：国家支付下乡安置费用，预付一段时间的口粮，过了这段时间人也差不多回城了。当年搞知青上山下乡，一是出于意识形态，二是作为消灭三大差别的措施，三是经济原因，城里无法安排那么多年轻人。说到消灭三大差别，只能靠物质极大丰富逐步消除，不能人为，到那时，人们已经没必要占有生产资料了……。认为下岗潮是搞小休克，休克是很多国家经济转型时在要过的坎儿……。
老文送黑炮上了大路后，在羑河岸边走时想，他和黑炮象一个偶然相逢的人交流，都说出了心里的话。如果互相认识，就不一定能说出心里话，就象许多人那样，有些话对熟人，只能想，不能说，只有对陌生人，你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黑炮说的一些话，如对下乡下岗的说法，很多下乡下岗的人是不同意，会得罪他们的……
黑炮只告诉老文他是本地区的。老文理解，想，闻道足矣。
羑河纪实系列均为原创
2019年5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