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穷人和囚犯的代言人与保护者
雨果：穷人和囚犯的代言人与保护者
杨开显
1818年夏天的一个中午，16岁的雨果在巴黎路过法院广场时目睹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场面。广场上人们围观着一位被绑在木柱上的姑娘。姑娘的旁边是一盆燃烧的炭火，炭火中插着一把烙铁。这时时钟敲了12下，一个男子走到姑娘背后，解开她背上衣衫的扣带，把她的背一直裸露到腰部，然后抓起烧红的烙铁，用力向她赤裸的肩上按压，一阵阵惨叫撕心裂魄，那只烙铁连同刽子手的拳头被一阵白色的烟雾遮住了。雨果这才知道姑娘犯了“仆役盗窃罪”而受到烙刑。这个极其残忍的场面令雨果终生不忘。
后来，雨果在1862年写给朋友的信中说道：“虽然隔了40多年，我的耳边仍然响着那被折磨的女子的惨痛的呼喊。这是在我的心灵上永远不能磨灭的呼喊。对于我来说，这女子是一个平常的窃贼，但在这特殊的情况下，她是一个烈士！我从那里出来，下决心——那时我16岁——要永远和法律的恶劣行为作斗争。”当时，烧红的烙铁烙在可怜的姑娘赤裸的肩上，更是烙在少年雨果的心上。这残酷的情景让雨果下定了决心，发誓从此要与残暴的专制制度作斗争，要为穷人和受苦受难的人们的权利而斗争。
1822年初，雨果在报上看到一则消息：“爱德华·德隆密谋推翻政府，被缺席判处死刑。该犯在逃，现悬赏缉拿归案。”德隆是雨果儿时的好伙伴，因德隆的父亲曾把雨果的密谋反对拿破仑的教父拉奥利将军判处死刑，两家及两家的孩子就断绝了来往。现在仇人的儿子也落了个相同的下场。但雨果很快克服了冤仇相报的惬意和政见不同的心理障碍，决心要救这位朋友。于是，雨果写了一封信给德隆的母亲：“夫人：听说您的儿子被缉在逃。我们的政见虽然相反，但正好可以保证警察不会到我家里来搜捕他。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朋友……。如果他没被捕的话，我请他到我家里来避难，我随时欢迎他……。”
过了几年，雨果才知道，德隆的母亲收到的这封信是被警察机关拆开过的，她只得持这封信去自首。雨果家的周围也布下了监视岗哨。不过，德隆已逃离法国，参加了希腊起义者的队伍。而对这个快满20岁的诗人雨果怎么处置呢？因少年雨果是一个小小的保皇党人，15岁时又应法兰西学士院之征写了一首334行的颂诗而受到褒扬，有了一定的名气，警察局就请示国王。老奸巨滑而又善于笼络人心的路易十八说道：“好小子！我的津贴一有空缺，就给他最先补上。”7个月后，雨果因出版处女诗集《颂诗与杂咏》而被路易十八赐予1000法郎的文艺年金。1826年，在诗集《短曲与民谣集》出版后，雨果又被国王赐予2000法郎的年金。但随着政治上的成熟，雨果从1929年起，对国王加倍赐予的年金就拒绝领取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为了实现少年时代为穷人和苦难者的权利而斗争的誓言，1828年深秋的一天，雨果来到巴黎的格莱夫广场。他目睹了死囚被拖上断头台后的野蛮而残酷的场面，于是计划到监狱死囚牢房去体验死囚的生活。他就这样数次来到彼塞特监狱。他第一次看到了监狱的黑暗、污秽、阴森、恐怖和残酷。原来美丽的巴黎还有另一面：阴暗潮湿、肮脏发臭的底层，贫穷饥饿、受苦受难的人民。他了解了一些犯人的情况，熟悉了不少犯人的语言，并做了许多笔记。他要写一部小说，反映巴黎的这另一面，以激起上层人士和断头台旁哭号的人们对死刑的恐惧和憎恶。他呼吁并捍卫人道主义，反对死刑，保护劳动人民，维护犯人的权利，抨击惨无人道的社会。于是，中篇小说《死囚末日记》诞生了。
1832年，雨果在《命运报》上读到克洛德•格的案子。克洛德•格是一个工人，工厂主解雇了他，妻子和孩子的生存成了问题。为了妻子和孩子的生存，他行窃，坐了牢，又遭狱吏虐待，忍无可忍，杀了狱吏，被判死刑。
雨果决定干预这个案子。他尽力帮助和保护克洛德•格，使其免于死刑。他上书国王路易-菲力浦，请求赦免犯人。但是死刑还是被执行了。为此，雨果写出一篇记实小说《克洛德•格》。雨果在小说结尾时说道：“劳动者的头……长满了有用的萌芽；要设法使它成熟，使道德中最光辉最温和的成分好好长大。杀人者，如果受到良好的教育，可能成为社会的优秀服务者。这颗劳动者的头，你们应该开垦它，耕种它，灌溉它，繁殖它，照耀它，教养它，使用它；你们用不着砍掉它。”雨果猛烈地抨击专制社会：“人民在挨饿，人民在受冻。苦难迫使他们走向犯罪的道路和堕落的深渊。你们应该同情人民，苦役夺去了他们的儿子，妓院夺去了他们的女儿。” 他开出治理贫穷和犯罪的药方：“为人民大众想想吧。替孩子们设立些学校，给大人们设立些工厂吧。”
这篇小说连同以前的《死囚末日记》为他后来的代表作——描写苦难人民的贫穷、苦役和灾难的长篇小说《悲惨世界》——开了很好的先河。《悲惨世界》的男主人公冉阿让是受1801年因偷面包而被判处苦役的贫苦农民彼埃尔•莫兰的启发而构思出来的。女主人公芳汀是被这样一件事触发而构思出来的：一个晚上，天下着雪，雨果回家，看到一个无赖抓起一把雪塞进街灯下一个妓女模样的人的衣领内。女人叫抓歹徒。警察来了，却把女人带到警察局。女人扑到警察脚下，抓起自己的头发，说没干任何坏事。但警察不由分说，要把女人关押半年。雨果一直跟着他们。这时他为女人打抱不平了。警察生硬地问他是谁。当雨果报出自己的名字后，警察的口气一下就变软了。雨果说：“你们应该抓那个男人而不是这个女人。”于是女人被释放了。雨果还构思出芳汀的女儿柯塞特——一个挨打、受骂、挨饿、赤着双脚、衣衫褴褛、干着脏活重活的有着一双惊恐不安的大眼睛的不幸孩子。《悲惨世界》就是这样一部要解决“本世纪的3个问题——贫穷使男人潦倒，饥饿使女人堕落，黑暗使儿童羸弱”和为苦难人民请命，为苦难人民争人权的不朽史诗。
1839年5月，共和党人在布朗基和巴尔贝斯领导下的革命起义失败。前者在逃；后者持枪袭击监狱岗哨致使守卫队长丧生，自己也因受伤被捕，并被判处死刑。雨果在7月12日晚上才得知这一消息，而7月13日死刑就要执行。当晚雨果写了4行诗，请求国王路易-菲力浦赦免巴尔贝斯：“为了你如同白鸽一样飞翔的天使！/为了这温柔、纤弱、芦苇一般的王孙！/请再一次开恩吧，请以坟墓的名义，/以摇篮的名义开恩！”诗中的“王孙”指皇太子年幼的儿子；“坟墓”意指国王26岁的女儿玛丽公主，她刚刚死去。4行诗被封在一个分发戏票的信封里，信封上写道：“杜依勒宫。国王陛下启。维克多•雨果谨启。”雨果疾步来到王宫，请门卫立即把信呈上去。但门卫固执地说：“现在晚了，只能明天早晨呈交。”雨果坚持当晚呈交，说：“请您做一件好事吧，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信终于呈上去了。国王与太子和太子妃均读雨果的诗歌，特别是太子妃对雨果很崇拜，几乎能背诵雨果的全部近作。他们与雨果均有私交，双方关系很好。在这种情况下，国王接受了雨果的请求，下令暂缓执行死刑。雨果后来在《悲惨世界》第4部第1卷第3章就此事对国王评论道：“路易-菲力浦像路易九世一样温和，像亨利四世那样善良……他是历代王座上最好的君主之一。”雨果这时的政治立场还是一个保皇党人。巴尔贝斯大难不死。23年后，巴尔贝斯在写给雨果的信中向60岁的雨果提到当年的救命之恩。信中充满了感激之情。
雨果后来政治立场发生了根本的改变，他变成了共和党人，并成为共和党左派的领袖人物。但不管别人的政见是否与自己的政见相同，他都一如既往地为被压迫者和苦难者仗义执言并予以帮助。他进入了法兰西学士院，又进入了贵族院。他发表演说，上书国王，呼吁废除死刑，消灭贫困，关心和爱护人民，并为犯人和反政府人士辩护。他告诫当局：“如果人民受苦受难，便是你们失职！”他在议会里对议员们提到一个饿死的作家；提到一个饥饿的母亲，她的4个孩子在霍乱流行时到有霍乱菌的垃圾堆里寻找食物。
残酷的现实，血与火的洗礼，使雨果从一个保皇者变成一个造反者。1851年12月，他反对路易•波拿巴统治集团的反动政变而被悬赏缉捕。于是他开始了漫长的流亡生活。
雨果来到英国的泽西岛。他一如既往地承担起帮助穷苦人和受难者的义务。他帮助处于饥寒交迫中的流亡者。他组织了一个互助储蓄会，把稿费存入其中，用于自己的这些同伴。在英国的根西岛时，雨果每逢星期二就邀请英国、法国、当地穷人和流亡者的孩子来家作客，大摆筵席，让这些吃不到肉的穷孩子吃饱喝足，欢歌笑语，美美地享受一下。对此，雨果只是说：“这不是施舍，而是友谊。”在泽西岛期间，他还写信给当时的英国首相帕麦斯顿，抗议在附近的根西岛上对犯人实施绞刑。
1848年6月，巴黎无产者起义失败后，2万多人被捕，其中未经审判被流放的有3千多人。雨果与其他33名议员反对503名议员所赞成的对起义者的镇压。他憎恶镇压者和刽子手，同情被捕者。他呼吁保护失败者，终于把其中一部分人从死刑和流放中解救出来。
1859年12月，雨果在报纸上发表了致美国人民和政府的公开信，呼吁人性和良心，为率众进行武装起义失败而判处死刑的废奴主义领袖约翰•布朗辩护。1862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诗人署上雨果的姓名，写诗请求比利时国王赦免9个死囚。雨果得知这一情况后，写了告比利时人民书，也请求政府赦免9个死囚，他说：“如果此事有关救人生命的话，就让他用我的名字好了。”结果9人中有7人免于死刑。1866年12月，雨果支持有法国共和党人佛鲁兰斯参加的克里特岛人民反对土耳其压迫的起义；而后又为起义失败后的佛鲁兰斯辩护；佛鲁兰斯不久获得自由。1867年，一些爱尔兰妇女请求雨果保护她们的丈夫——一些为爱尔兰独立运动而谋杀英国官僚的芬尼党人。雨果振臂一呼：“英国在1867年是绞杀不了爱尔兰的！”他呼吁赦免犯人。于是判决被重新审理，6人免于死刑。这一年，他也请求墨西哥人民不要处死被废黜的皇帝马克西米良。马克西米良被拿破仑三世始而利用，后而抛弃。只是信到得太晚，墨西哥人民对此表示遗憾。
雨果终生都在为废除死刑制度而向各国呼吁。他取得的最大成功是在瑞士。1862年，瑞士重新修订宪法，但却保留了死刑。反对死刑的人士请雨果支持他们。雨果写了一篇长长的呼吁书，印成小册子，散发给瑞士各界人士。呼吁书中说道：“如果整个欧洲倒退的时候，日内瓦却在前进，废除了死刑，这是令人万分喜悦的……，给死刑判处死刑吧！”宪法被重新审订，死刑被废除了。
1871年3月18日，巴黎爆发了无产者革命；3月28日，巴黎公社诞生了。但是，巴黎公社很快遭到镇压而失败。5月，雨果在《比利时独立报》发表了一封公开信，表示愿意为被追捕的公社社员提供他在比利时的住宅作避难所。他说道：“我接受公社的原则，尽管不赞成这些领导人。”“比利时政府拒绝给予失败者避难，我愿意给他们提供避难所。”“如果他们到我的家里来逮捕逃亡的公社社员的话，就让他们逮捕我好了。如果要把公社社员引渡给法国当局的话，我就跟着他们一起去。”
雨果庇护公社社员的公开信引起了与法国当局沆瀣一气的比利时右派的不满。雨果的住宅遭到一群暴徒（其中一人据说是比利时部长之子）的野蛮袭击，而比利时警察局却装聋作哑。雨果不由得想起1848年6月起义时一群衣不蔽体的武装穷人闯进他家的往事。当时他家空无一人。这些无产者不仅没有拿富有的雨果家一丝一毫东西，而且在门口还脱帽向雨果表示致敬。
雨果继续为受迫害的人们予以帮助，为消灭残暴行为而呐喊。他不惧危险，接受死去的巴黎公社社员的遗孀，接待被判处苦役的公社社员的母亲。1875年2月，他为被判处死刑的军人布朗辩护，死刑被改判为5年监禁。他还数次向当局请求赦免因参加巴黎公社而被判刑的罗施福。1876年1月，雨果被选入参议院，他随即就为巴黎公社社员的大赦进行呼吁。5月，他在参议院发表演说：“对3月18日事件，我要求实行充分、彻底的大赦……。”1878年6月，在巴黎举行的世界文学家代表大会上，作为主席的雨果再次向政府呼吁赦免公社社员，他铿锵有力的声音响彻整个法兰西：“没有赦免，就不可能有全体人民的欢乐！”1880年7月，雨果在参议院提议通过赦免公社社员的法案。赦免法案终于被通过了。1882年3月，雨果就22名俄国民意党人一案发表文章，为他们辩护。在包括他的呼吁在内的舆论的支持下，被判处死刑的9人被改判为终身服役，1人由绞刑改判为枪决。
雨果这种对穷苦人民命运的关怀，对囚徒和反叛者的生命的保护，贯穿着他生命的始终。这位富有的贵族，这位上层的政治家，总是自然地流露出对下层的受苦穷人的同情，并希望融入到穷人之中，来填平他与穷人的不平等。他在遗嘱中充分表达了这种思想：“我留给穷人10万（一说5万，还有一说4万——笔者）法郎。我希望用穷人的柩车把我送到公墓。”
雨果就是这样一个为受苦受难的人们请命的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他是一切被剥削被压迫人们的代言人和保护者。他人道主义的目光所及不仅仅是法国和欧洲，而且是全世界。令我们中国人民十分感动的是，他在英法联军1860年侵略中国并抢劫和焚毁圆明园后，为中国人民仗义执言。他无情地鞭挞两国侵略军：“两个强盗闯进了圆明园。一个掠夺，另一个纵火。……这就是两个强盗的历史。在历史面前，两个强盗一个叫法国，另一个叫英国……。”他对中国人民怀有非常友好的情愫：“我希望有一天法国能摆脱重负，洗清罪恶，把这些财富还给被劫掠的中国”。
让我们感谢雨果吧！感谢他的人道精神和人文激情，感谢他反对强权和腐败的勇敢精神和慷慨激昂，感谢他为消灭穷困、腐朽、堕落、黑暗和人类深重的苦难所作的斗争，感谢他为苦难的人民和被迫害者的仗义执言，感谢他为穷人、弱者、妇女、儿童和悲惨的受难者的人权所作的斗争。雨果不愧为人类的良心。雨果是不朽的。
（作者简介：杨开显，重庆市科委信息中心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翻译协会专家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