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渣

羑河纪实之一0二

皮渣

文生

土婶坐在院子里，用刷子刷红薯上的泥，同时想着心事，想深山里的娘家，想远嫁的女儿一家，想城里的儿子一家。老土出去卖红薯了，屋里已煮好皮渣，凉着。不同的皮渣要求的火候不一样，这一回是要炒的。

这众多的红薯中，大点的送给儿女，或卖掉，或放到地窑里慢慢吃，或者刷成片儿晾成红薯片，小的和破碎的红薯，准备洗干净，然后打成红薯泥，红薯泥装到放在水池上面的沙布包里，用水反复揉洗，洗出来的渣子倒出，洗好的水粉，在水池里经过沉淀成两层，上面是水，下面是淀粉，将水淘出后，将下面的淀泥挖出来凉干，就成为红薯淀粉。

红薯淀粉在农村是上台面的东西，可以做粉汤、粉条、粉皮、凉粉，作勾芡料，还有皮渣，逢年过节都离不开的。(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皮渣就是用做粉条的下脚料，短短碎碎的粉条，用水煮了，加上调料，浇上淀粉汤再煮一下，之后凝结冷却就成了。

土婶年年都做淀粉，主要用于做粉条，粉条大部分卖了，红薯粉渣和红薯叶、红薯秧喂猪。做的粉条虽没有集市上机械做的好看，但有嚼头，识货的买主才买，但不啥地赚钱。以前做的多，现在做的少了，主要是自家吃。猪也不喂了。

粉条手工做起来很是麻烦，加上这些年年轻人在外面打工，村里平常时见不到年轻人。老土说，以前，红薯是捣碎，后来是在磨盘上磨碎，现在是用机械打碎。打红薯粉用机械，洗红薯粉累人，漏粉条更累人，需要众人接力。

漏粉条时先把粉面放上水搅，比例要配好，稀了漏不成粉条，稠了漏起来太费劲，也不好煮。煮粉条的大锅里的水大火烧开后，人站在锅边沿，举着漏瓢，一人随时瓢里加粉汤，举漏瓢的人一手不停的击瓢，让粉汤漏的匀衡，一手举瓢来回摇，让粉条煮的透彻，这很累人，需要几个精壮汉子轮流干，同时锅边上的人用棍子有序的把粉条搅开，但又不能搅乱，煮的差不多了，捞出来放到凉水里，再捞出来挂在木棍上，然后架在架子上晾，粉条晾好了后，整整齐，还有不少碎粉条，这些碎粉条就是做皮渣的原料。

儿女们常吃皮渣，这都是没别的吃的闹的。只凭地里的收入，前些年家里日子过着荒张，粮食够吃，可是没钱花，上学的钱也让人发愁，只能靠做粉条、喂猪换点钱。现在可以用红薯直接换粉条，也没人用老办法漏粉条了，都用机械做，但是土婶还是想土办法做好。

是不是请人做？土婶正在想。当初家里人为了她能过好日子，同时也为了收一笔钱，让她哥哥能结婚，她从山上嫁到山下。老娘还说，你到那里能吃上白面馒，吃上皮渣做的菜。

她在山里时，村名都是这沟那沟，可她嫁的石林黑塔村，周围的村名很有趣，东边是时丰，时时丰收之意；西边是寺望台，在寺上登高远望；南边是唐宋，历史老早了，唐朝宋代那会儿就有了，不过这儿的老辈人又都是从洪洞来的；北面的是白塔，有好几个白塔村。

听了老土的解释后，她问，村里为啥没黑塔呢。

老土说，和白塔一样，老早以前有，现在早就没了。

她说，为啥不修？

老土说，你说话小心点，封资修的东西，修它干啥？现在村名儿是红星村。

现在，村名早回改原来的了。还有这些年，老有人念叨着要重修黑塔。

娘家到处是石子路，这里村北有铁路，过了南岗有马路，去南岗的路上有一段石子路。刚嫁来时，为了找走石子路的感觉，她多次走南岗的路。

有人对老土说，你看好你媳妇，是不是想坐车跟人家跑？马路上有各种拉煤车，人力的小平车、畜力的大车、拖拉机的大斗子车。

老土也不放心，跟踪。

她对老土说，你放心，老话儿叫什么来的？嫁鸡随鸡，随狗随狗……，她心里苦，她心中的鸡狗不是他呀，但他家里实在太穷了，她也没法抗命，此后她没事就不去南岗了。

这里的地，庄稼种的多，麦子、玉米、豆子、高粱、红薯、棉花，有一段时间，还种过水稻、油菜。生产队时期，种红薯不少，红薯产量高，五斤相当于一斤粮，同时红薯的叶、藤能喂猪、羊。

娘家山高地薄，靠天吃饭，只能种玉米、小米和红薯，产量也不及这里。红薯在山里吃法简单，新红薯煮着吃，把红薯切成片儿晒干慢慢吃，到青黄不接时，还把红薯的叶、藤煮着吃，一锅黑乎乎的东西，让人没有胃口，但是思想抵不过肚子，最后还得吃。

在这里就好多了，红薯做成粉，然后做好多东西……

这里也种棉花，她手巧，很快就会纺线、织布。村里有老大娘说，可惜了，这么好的闺女啥就跟了又笨又矮的老土。

她也是心有不甘，但时间一长，尤其是有了孩子后，她认了命。再说，老土对她也不错，虽然，有时也耍耍大男人的派头，这时候她才觉着命运对她不公平。

每次回娘家时，总要早早的走，匆匆吃了中饭就回来，要不当天回不来。玉米小米不用带，带着是小麦面馒馒、红薯粉条以及织的土布，这在山里是稀罕物。她总觉着嫁的太远，娘说，还不是为了让你过好日子。她只能苦笑，说，在那里还不是吃红薯的命。

娘说，还是不一样呀。

后来，老土用自行车带她和孩子回山里时，山里的人一副看稀罕的样子，其实是自行车是借的。

分责任地时，和人家合伙分了头驴，又是卖粮又是借钱，才让驴成为自家的，那一年她坐着驴车回娘家，才找到小媳妇回娘家的感觉，只是大孩子早就会打酱油了。再后来，家里开上了突突叫的拖拉机。

这些年看到有人买了小汽车，老土也眼热，私下里说要过小康日子了，工地太高吓着俺不敢上，得去煤矿挖煤才能买汽车，你回娘家时也风光。土婶说，买那个干啥，小汽车能种地还是能拉东西？嫁过来不久她就知道，娶她的聘礼是老土挖煤挣的，还欠了钱。这些年老土一有困难就提出要去挖煤，公公婆婆坚决不许。前些年为了儿子娶亲还下过一段时间煤窑，那会儿她总是心惊胆战的，等儿子办了事后，土婶再苦再累也不让老土再下煤窑了。不过呢，婆姨们在一块儿好闲聊谁谁家又买了啥。

一阵突突声进了家门。

土婶说，回来啦？

老土说，红薯都卖了。过去是五斤顶一斤粮，现在是一斤顶一斤粮了。听你们又说起谁谁家买了车，眼里放着光，刺的人心痛，攀比都是你们这些人没事谝闲话给闹的。

土婶吓了一跳，刚才是心里想的，他咋就知道了呢？说，俺说说闲话罢了。都老太婆了，还要这个装阔？真买过来，你能开？

老土说，车好开，证难考。没证上不了马路，再说一年光养路费就是大几千，咱得种几千斤红薯？

土婶说，咱们就这么过了一辈子。儿女好才是真好。大女小女嫁的远，儿子家在大胡里。要是有一个在身边多好。

老土笑着说，也不算多远，都在过自己的小日子呢。回来也容易，有油驴子呢。老土以前把摩托车叫电驴子，但电动车出来后，摩托车改叫油驴子了。

土婶说，给孩子们准备什么呢？

老土说，准备啥呀，等孩子们孝敬你就是了。

土婶说，过去呢，用土棉花做衣缝被，现在人们都不种棉了，也没几个人会了。

老土说，会做的也干不动了。

土婶说，人们也不稀罕了。可小孩子还是棉布的好。

老土说，市场上也有棉的，就是价格贵点。

土婶说，啥说也没有自家做有好。

老土说，现在就种小麦和玉米，别的不种了。

土婶说，你就是懒，草都不锄了。

老土说，现在谁还锄草？打一下除草剂的事。

土婶说，总的给她们准备一点土产吧？也有个念想。

老土说，要不，给她们准备一下粉条，告诉她们做皮渣吃。回头我找人漏粉条。

土婶说，皮渣做烩菜很好的，为啥叫皮渣呢？

老土说，这是和皮冻对照着说的，你看象不象皮冻？老娘在山里，让她下来住一段？

土婶说，俺娘不愿意，说是在山上住惯了，心里还是老想法，有儿子，住在女儿家不成事，可是俺哥也下山住了，年纪也大了，不能常上山。哎，嫁的远了就不好……，还有，你这矮挫子看着也让老人家伤心。

老土说知道是在开玩笑，说，咋拉，俺这牛粪才养的起你这朵鲜花呢。

土婶脸一红，说，这一回，让孩子们带好粉条吧，带些碎碎算啥呢？

老土说，他们就想带些碎的，好做皮渣。

土婶说，其实碎粉条也没多少，由他们吧。

老土说，皮渣好了吧。

土婶说，好了。再炒个鸡蛋吧。

老土说，不了。土鸡蛋给孩子们留着吧。可怜，现在孩子们吃的都是饲料鸡蛋。老土又想起了从前，那会儿家里困难，种了不少红薯，打了很多粉条，舍不得吃都卖了，只用那些碎粉条做菜做汤，还有做皮渣。鸡蛋也大部分卖了。

皮渣做烩菜、凉拌、热炒都可以。老土喜欢热炒一下，再点上点香油。年纪大了，热一下才好。他想，孩子们吃皮渣时，还会想到以前的不容易，但孙辈们就只知道好吃了。

收拾好红薯后，老土和土婶喝着小米稀饭，吃着玉米煎饼，就着小咸菜、炒皮渣，吃的有滋有味。和许多人一样，调这有滋有味的调料里面，有一味是多年艰难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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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