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木匠的日子

旧时农村，庄户人家要添置些家具，都是请木工到家里来做的。那时日子穷，家里的像桌子、凳子、椅子、床、柜子等家具即使破旧了，都是将就着用，不到万不得已，是舍不得丢掉再做新家具的。若实在是破旧得不能再使用了，或者是因家里的小孩长大了家具实在不够用了，家里的大人才合计一下，决定下请木匠的事情。如果只是简单地添加几样家具，或者修修补补的，木匠进家门也做不了几天的活。因招待和工钱，对那时的家庭来说，都是很重的经济负担，哪一家都会算计着过日子，该压缩的尽可能压缩。但哪家要是儿子大了，到了要结婚的年龄，必须得打几件家具时，再困难的家庭也要咬紧牙关请来木匠做上一二个月的时间，把儿子结婚的家具置办齐全。哪个做父母的都懂得，儿子结婚是大事情，人生忙来忙去，不都是为了儿女，子女长大了做父母的就得为他们成家立业，这是义不容辞的责任。因此，请木工给儿子打家具，任何家庭都会竭尽全力，哪怕家里手头再紧，借钱也会把这件事办妥。

请木匠进家干活，在当时也是件沾着喜气的事情。但大人们却喜中有愁，愁木工进门，要天天买好菜好烟，大把大把地往外花钱，另外木工做完了活，还要及时付一笔数目不小的工钱。这对当时大多数都贫困的农户来说，可是不小的压力。所以尽管是沾着喜气的事，大人们也见不到喜挂眉梢，更少有在乡邻面前炫耀的时候。但小孩知道了家里要请木匠的信息后，心情就大不一样了，走入伙伴中就会毫不掩饰地炫耀家里哪天请木匠的事情，说得是春风得意，自豪和喜悦溢于言表。当然，孩子喜气洋洋地到处宣告这件事，话语中多少带有木工进了门，家里每餐都有好吃的暗自炫耀。

那时农村的木匠是手艺人，尽管身份仍是农民，因有一技在手，请的人也多，日子过得比一般的农户要滋润得多，这样少数轻慢之人，颇有些自命令不凡的样子，自高自大地傲视穷人。进了比他穷的人家做木工，总喜欢端点架子。因而农户请木匠，不管他的品行操守如何，都多留个心眼儿，不敢怠慢他们半点，招待都热情周到。木匠进了门，家里就腾出一个人专门买菜做饭，为木匠服务。

木匠若不是本生产队的，进家前的一天傍晚，东家就得把锯、斧、刨、锉等工具挑回家中，家中还要准备好一张长而厚实的专门做木工的凳子。第二天木匠带着个徒弟赶早就来了，把东家准备好的木板、方料一一摆开，分门别类，哪些料适合做什么家具，木匠师傅一边抽烟，一边在脑海中筹划。考虑好了后，才开始画墨线，裁方料，刨木板……木匠在屋内摆开阵势工作的时候，是小孩子最乐意见到的场面。那些刨、削、锯下来的木条木屑堆满堂屋时，就会撸起袖子，将其装进土箕里送往厨房。一边忙碌，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木工干活。那种场面对小孩子总是那样富有吸引力，像演戏一样吸引着小孩的目光。同时那刨开的木屑散发的浓浓香味也深诱着小孩。特别是那刨开或锯开的樟树料，散发着一种特殊的芳香，闻起来馨香扑鼻，清香清凉的味道呼吸几个来回就直抵五脏六腑，令人神清气爽，玩兴也就更浓了。可以说，木匠干活是在小孩热热闹闹的相伴下轻松愉快地渡过的。尽管有时小孩碍手碍脚，木匠师傅对那种热闹气氛并不讨厌。

庄户人请木匠的时日，伙食比平时绝对是强百倍的。纵使是贫困一些的人家，每餐桌上都有鱼有肉，体现出对手艺人的热情和尊重。吃饭的时候东家把饭盛好后，才笑嘻嘻地请木匠师傅到桌上上座落坐，他也当然不让。徒弟就知趣地坐在师傅的下手位置。那时不论学什么手艺，行当中都有些口口相传的清规戒律，对学徒的有各方面的约束和要求，学徒的都会牢记在心，自觉遵守。那时学徒就像小媳妇般的可怜。木匠徒弟吃饭是无声无息的，师傅在桌上谈笑风生，他却不能插半句嘴。师傅放下碗筷，也管不了肚子饱没饱，就悄悄地把碗筷放下，忙不迭地给师傅递上杯热茶。不管哪家，有木匠在吃饭时孩子是不准上桌的。这是事先女主人嘱咐好了的。一是孩子上桌拥挤，怕挤得木匠师傅不好吃饭，二是怕孩子见了好菜就狼吞虎咽，把本可用几餐的荤菜一顿给吃得个精光。但孩子见了美食，对大人也不言听计从了，他们端着碗在桌边转着转着，嘴馋一些的就忍不住挤到桌边，不是挟走了一块红烧肉，就是搛走一块红烧鱼。尽管女主人暗地怒目而视，但碍于外人在场，又不好明里发作，小孩更是有些放肆。见木匠师傅一放下碗筷，便蜂拥而上，毫无收敛地将准备留到下餐的荤菜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净，气得女主人只好附在小孩的耳边小声威胁道：你们这样不听话，木匠走后，我要一个个的收拾你们的。但孩子们也作怪，晓得有木匠在场，大人们绝不会雷霆大作的，至于要过许多天才来的收拾威胁，他们一点也不害怕。所以家里请木匠的日子对孩子们来说真是幸福的时光。

记得我家第一次较长时间请木匠到家干活，是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那是给哥哥做结婚的家具。那木匠带了个徒弟，是个浅眼人，心中有些瞧不起比他贫穷的人家。所以给我们家做事，整天言语也不多，表现出对人有点不太理睬的样子，是个典型的趋炎附势之人。所以那做木工的时日拖得很长，做不了几天就借故停了下来，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月的时间。这样导致了家里的好多事情都不好安排，大人也只有忍气吞声。因家里穷呗。但我们孩子不懂得世太炎凉人情冷暖之事，只要木匠来了心里就喜滋滋地高兴。一是喜欢那份敲敲打打的热闹，总觉得那份热闹活跃氛围膨胀时，简陋的堂屋都无法容下，飘散得屋外到处都是，生生地增加了我们的自豪感。二是木匠来了，可以沾上木工的光，贪吃点桌上的荤菜。为此，眼馋嘴馋的我们也没有少遭受母亲的白眼和恐吓，但对口头上的威胁我们也是置若罔闻，一点也不害怕。有木匠在家，对我们小孩来说真是难得的好时光。那木匠在穷人面前虽有些傲然的坏脾气，但手艺还算不错，做的高低床、五斗一面橱、挂衣橱、兀子椅子、办公桌等家具，摆在那里很是有模有样，看得人心里极舒服。挨墙放着，那家具精致细腻的外表以及明明亮亮的光泽，为寒酸的土屋增色不少，引得来观看的邻居纷纷夸赞。(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现在世事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农村人也不请木匠打家具了，需要什么家具到市场上时髦的应有尽有。打家具的木匠早就失业的，在岁月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们从事过的那份劳动，他们曾经点点滴滴的干活细节，他们干活时带来的那份热闹，却被历史铭记住了，也一直活在我的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