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彩虹

三伏天，骄阳似火，暑气熏人，我们老俩口宅在家，孵着空调看电视，十二分的惬意。午后斜射的阳光穿透客厅的玻璃幕墙，闪进没有拉严的五六米高的布帘，照着了客厅东墙的大镜子。大镜子反射阳光，给我家地板映上了一道美丽的彩虹。老伴见了惊讶地叫道：“哈，彩虹，老头子，我家屋子里有彩虹。”

我家现今居住常熟大东门外的世茂中心小区，它位于常浒河北岸，世纪大道西侧，与中南世纪城小区隔常浒河相望。我家的这栋房子，物业美其名曰叠加别墅。房子客厅的上下两层是贯通的，宽敞，高爽，亮堂，着实令人心旷神怡。客厅东墙的电视机上头，贴着由十六块镜面拼砌的大镜子。镜子边缘都磨了斜面，午后的阳光照着镜子的斜面，所以在屋子的地板上显现了美丽的彩虹。

我家这座房子，屋顶有个大阳台。阳台上可以种花草，养金鱼，适宜乘凉观景，休闲小憩。清晨或傍晚，沏一壶清茶，或落座或仰趟在灵活转动的藤椅里，居高眺远，别样的惬意舒适。前面，宽阔的世纪大道上车流如潮，喇叭嘀嘀。大道西侧是中南世纪城耸立的公寓楼，大道东侧是省常熟中学绵延起伏的棕红色房子，高耸的中江广场皇冠假日酒店 以及造型别致的体育中心、国际展览大厅等等建筑，如果不是鳞次栉比的楼群遮挡了视线，还可以瞧见往东一点点的虞山大剧院、高架环城快速公路等现代化建筑，甚至可见那建设中的长三角城际高铁......世茂中心小区南门前的昭文路，在大东门立交桥与海虞路相交，与通往市府的金沙江路联结，与常浒河依傍着一路迤逦东行抵达梅李等东乡乡镇。前年，市府为民办实事，重建拓宽了昭文路，并且在昭文路和常浒河相依相伴的空间里，修建了一条绿树成荫，花草芬芳的景观带，景观带里镶嵌了一条由橡塑、木质栈道等设施连缀而成的健身步道。

黄昏，凉风习习，灯影斑斓，儿媳搀扶着行走不甚方便的婆婆，跟随着儿子跨进了昭文路、海虞路交界处的金陵天铭国际大酒店用餐。金陵天铭国际大酒店与中江广场皇冠假日酒店都是常熟的五星级大酒店，两者相距不足五分钟车程。诸如这样的五星级大酒店，县级市的常熟拥有十余家。这五星级大酒店的涌现以及大酒店天天顾客盈门，足以说明改革开放40年来常熟的飞速发展、繁荣富强！晚饭后，儿子要送我们二老回家，我和老伴坚持散散步，慢慢走回家。于是，我们步出酒店走进了立交桥畔的法制雕塑公园。在公园的灯光里，树影下，处处游人如织，尤其是草坪地上踏着悠扬乐曲跳广场舞的男女老少，个个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也有走累了跳倦了的游客，落座雕塑公园的条椅，津津有味地阅读手机里的信息。他们有的一脸的专注，有的时不时绽放浅浅的笑颜，有的还相互轻轻笑语。“风暖仙源里，春和水国中。”欣赏着雕塑公园美丽的夜色，浏览过“常熟法治故事”浮雕，我和老伴倚着常浒河边的栅栏，凝望闪烁灯影里微微摇荡的常浒河，心潮起伏、思绪万千。老伴忽然问我：“老头，想什么呢？”

我转过头，反问：“看见立交桥头的古银杏树吗？”

“想说啥呢？”老伴又是一问。(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古银杏树，是大东门这块土地变迁的见证。”

“人老多啰嗦！”

“你想40年前吧，那时，这一带的水芹田变成了木材交易市场......”

“我家和汪毛毛摇船来买桁条。”老伴马上接过了话茬。年轻时攸关性命的大事，虽然时光流逝，虽然极少提及，其实一贯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今夜重抵旧地，兹事哪能不立马涌上心头？

我家原住白茆芙蓉村，仅有两间半透风漏雨的“草接瓦”①。那年月，农村里流行搭“会”攒钱，我家咬紧牙关参加了两个“会”，收“会”后与同村人合伙买了几条淘汰的破渔船，拖回家拆卸下船板做椽子。也感谢生产队垂怜，配给了我家油菜棋去镇窑厂换回了砖瓦。然后，我们与汪毛毛家合伙摇船来到大东门外立交桥木材市场购买桁条。老热天，汗毛孔好像莲蓬头，咕咚咕咚喝下的河水转眼就蹿出了皮肤。回家路上，妻子在船头俯身洗刷湿透的衣服。因为身体虚脱，因为正在行船，妻子一不留神被晃进了梅塘②。妻子不会游泳，求生的本能令她紧紧抓住手中的衣服。幸亏衣服漂在水面，幸亏是逆水行舟，幸亏后仓的汪毛毛正在洗脸，他一下子揪住了妻子的衣服。妻子转危为安了，上船后她后怕得不停地抽泣。

“大难过去了，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我再三劝导。

如今40年过去了，今晚上老伴感叹道：“应验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是的，是的，古银杏依旧，然而它的身边土地，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宽阔的海虞路、立交桥，高耸的天铭大酒店等楼宇，美丽的雕塑公园和对岸的海虞公园、印象城、市第二人民医院......数不胜数的现代化建筑和景致让人目不暇接、心驰神往。一滴水可见太阳，大东门地域的发展变化是如此之迅猛，常熟城该都是这样地加快步伐朝着“强富高美”迈进着。应着水涨船高的道理，常熟人的生活会犹如芝麻开花节节高，我家的日子也一定前程似锦、洪福绵绵！

这个福是啥时候光临我家的呢？新屋落成，我家迎来了父母亲生前天天提及、时时盼望的贵客——父亲的好朋友与母亲的干女儿——当年新“江抗”政治部主任杨浩卢杨司令以及杨夫人王璘。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杨司令夫妇驾驶小汽艇，停泊芙蓉村我家西头的水栈，然后走进了我家的屋子。当杨司令闻听我父母亲已经双双离世，杨司令夫妇俩眼睛湿润了，他俩久久地握住我搅了猪食的手，遗憾地说：“我们来迟了，我们来迟了！”杨夫人更是喃喃自语：“干妈，对不起，王璘真的好想您......”杨司令夫妇访问我家，给了我巨大的鼓舞。离别时候，杨司令说：“马老师，春天了，有空来北京找我们。”春天来了，父亲那事儿昭雪了。可是，父母早不在了，人生的路都得靠自己走。我记着“人必其自爱也，而后人爱诸”，得趁着还算年轻，尽可能提升自己。所以，我在结束了江苏函授大学农学专业的学业之后，在参加市教育局的中师函授学习的同时，又报名参加了南京师范大学主考的“自考”。我与儿子说：“东儿，希望老爸拿着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文凭之时，也是你捧得大学入学通知书那一刻！”

数年之后，我家白茆芙蓉村的屋子里宾朋满座，大家兴高采烈地庆祝我家双喜临门。而后更可喜的是，儿子大学毕业之后回到了镇企工作，刚过两年就收获了专利发明，很快成为了白茆镇的杰出青年，不久又被市通报为常熟市的拔尖人才，当上了那家镇企的总工程师。此后，那家镇企入选省高科技企业，先搬迁至市客运站附近，后来再搬迁，做了麦仔西服的邻居。其时，儿子也入住了明日星城的星海苑小区，稍后又购置了世茂中心小区临近昭文路的叠加别墅。然而，美中难免不足，小小的遗憾是儿子因身体缘故辞职了，后来在市高新产业园东边的三环路旁，投资了一家酒店，得益于常熟的欣欣向荣，日新月异，酒店的生意兴隆，红利蛮为可观。最令我欣喜的是孙子学业优异，去了多伦多大学读书，还年年都获得奖学金。

常熟繁荣，我家兴旺，阖家幸福不已。“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杜甫一生颠沛流离，稍得安逸就心境如此愉悦。然而，相较诗圣，我家的幸福真的不可同日而语。当我和老伴踱出公园，步入常浒河河沿健身步道时，老伴的手机响了，儿子打来了电话。

“东儿，我们都好着呢。”老伴笑着回应。

“老妈，弟弟回来了，已经到家了。”儿子说。

哦，孙子回家了，是个天大喜讯。

儿媳妇急匆匆走过来，她扶着婆婆上车。

家里，灯火通明，于多伦多留学三年的孙子，依然记着家里的数字锁，开门进屋了。“这次回国，是为考研做个准备。”孙子一边说着他突然回家的原因，一边给家里每位成员送上了一件小礼物。全家团聚，皆大欢喜，客厅的大吊灯的所有小灯亮了，屋顶的壁灯亮了，群灯辉映，又有大镜子映照，整个屋子浸渍在彩虹的光辉里。暖融融的灯光里我仔细端详三年未见的孙子，长高了，长帅了，长大了。我喜不自禁地与家里人说：我家孙子赶上好时光了！

注释：

①“草接瓦”，是在茅屋的屋顶部，加盖了几排瓦片的那种房子。

② 梅塘，常浒河的常熟城至梅李镇的那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