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没有如烟

一

今年放寒假时，在我们学校读博士的堂弟要回故乡过大年。离校前他来家中，自然聊起老家的事情。堂弟的父亲是我小叔，一家人已在东莞工作多年，极少回老家过春节。堂弟自小四处求学，自然也是很少在老家高庄生活。这几年的沟通中，感觉他对家乡的感情还没有我深。我必定是在那里出生长大，前后共生活了十五年后才回到西安的父母身边。当他们决定今年回高庄过年时，我内心的激动是高于弟弟的。

然而，自从养育我的爷爷奶奶过世后，父亲的五个弟弟各自有家。我若回故乡，反而不知住在哪家。因此，虽很牵挂，却成行极少。尤其是近几年若回去，都是送亲属最后一程。时间也是极短的，来去匆匆。即便如此，也是满足。只要回到成长的地方，心情就回到了那金色的童年，眼前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当弟弟说要回家了，那美好的时光和美好的往事就涌上了心头。我告诉他，去看看我上学前班的那座教室，最好给我拍个照片来。弟弟听后便说那座房子应该早就不存在了，他上中学时去沙岗上玩，那房子都快塌了，也早不做教室了，他也没在那里上过学。这么多年过去了，肯定没有了。

他的话让我心里还是有些伤感的。想我多年前,带着八岁的小孩第一次回老家过春节时，还专门去那里拍照留念。孩子说“妈妈，你的学校怎么会是这样呢？”那时的土坯房看上去就很旧了，山墙的青砖和正面墙的土坯，都被风雨冲刷得棱角全无，透着岁月的沧桑。可当那一丝酸楚掠过后，我还是很欢喜的。因为村子变化很大，到处是青砖到顶的房子。已完全不是我记忆中的村庄了，村中好多人都不认识了。我是顺着记忆领着孩子找过来时，竟然找不到了，一路问着才看到。置身村中，无奈的陌生感油然而生。唯有这座教室仍是我儿时的状态，周边的环境都一点没有变，像个年迈的老人守着故土一样，坐在村子中央的沙岗上。面对教室，恍如时光倒流，往事就浮现眼前了。也是那一刻，感到这座教室在我心里有很重要的位置。现在说没有了，心里顿时空荡荡地难过。

弟弟问我还有什么事情？我失落地说那就把我住过的房子拍个照片吧。他说你上了六年学的学校不拍吗？我听后楞了一下。为什么那个离我爷爷家约两公里的关帝庙中学（公办学校，周围很多村子都在这里上学），我在那里上了小学和初中，却没有与学前班一样的留恋呢？在与我弟弟分析后，结论很快就有了：我从三年级开始就去那里上学，八岁半的我，一天四趟（初中时有早课，就是六趟了），风雨无阻，很是辛苦。在升学的压力下，那些年就是学习一件事。可以说六年的时光，是在紧张的学习中匆匆而过。哪有在学前班快乐哟！(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二

突如其来的疫情让弟弟一家人困在了老家。

本来是放个寒假，可寒假早过去了，开学还遥遥无期，弟弟像所有学生一样困在了家中。正月都过完了，弟弟也没有拍个村子里的什么照片发过来。我虽有怨气，但也没有催他。期间，我隔几日就给他发空空荡荡的校园，和没有灯光漆黑的宿舍楼照片。目的是除了安慰他，还有抛砖引玉之意。

事情在二月二十四日的上午发生了变化。这天弟弟打来电话，兴奋地给我说： 二姐，真是意外了，沙岗上的教室还在呀！之前快塌的两边山墙都加固好了，房顶也翻修了。看门上贴的新春联，可能是谁家把这房子买成自己家了吧……

很快发来了多张相片。我先点开的几张，看到的房子和人都不认识。他说那是谁谁，那是某某。名字我都记得，可人认不出了。我说看不到自己老，他们怎么都老得一点都对应不上了。弟弟讨巧地说：二姐你变化不大，他们在农村种地，所以看着苍老。嘿嘿，这话听着好听，其实是安慰我。

前些年，父亲领着我们三个孩子，回去给四叔奔丧。掩埋的那天，村中来了很多人。我和姐姐从人群中走过时，亲耳听到：哎呀，咋会这娃儿们真老气！”我听了会心地笑了，理解长辈们的诧异。在乡亲们的印象中，还是我十六岁离开时的样子。看着我长大的大人们，是无法对接到那长长分开的岁月中我的变化。同样，今天看到儿时的伙伴，已不在是那个白白胖胖的少年哥哥，成了肤色粗黑的爷爷时，让我感叹岁月的无情！同样，我在他人的眼中，定会是一样的唏嘘。

就在我又点开另一张照片后，刹那间一扫不快，既而代之的是万分激动，兴奋得有些不知所措，简直就是狂喜。

这张照片就是那间学前班教室！

照片中，我熟悉的教室竟原样都在。还是那样的老旧，正面还是当时的土坯，窗户还是那时小小的木棍窗棂，瓦当与窗棂透着古旧，唯有山墙像是翻修了，是旧青砖中夹着新砖。那平整坚固的山墙，如同两个青壮年正有力地撑起了老爷爷一样的房子。看上去很有未来！

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教室门前，也就是我们过去下课玩耍的、有半个足球场大的空地上，竟然是一大片不及十厘米高的绿油油幼苗。从照片中我不知道是什么蔬菜，可这并不重要，两者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这片篷篷勃勃的嫩绿青苗，与那老旧的教室在一个画面中，简直美妙极了！我觉得在明亮的阳光下，肥沃的土地上，那行行整齐，光闪闪的幼苗，就是当时的我们呀！这可真是天意！

我兴奋地在微信朋友圈里发出这张照片时，有友人留言说：过不多久，那里将是金黄一片了。

我不解地问：为什么会是金黄一片呢？友说：那不是油菜吗！

哟呵！这个答案太让我兴奋啦！我马上就想到再过几个月，这里就是高高粗壮、荚饱籽儿满、金黄一片、成熟的丰收景象了！不过，我的思绪是一下子就跳到了成熟时金黄，压根没有想起一个月后，就是油菜花儿朵朵，开得金光灿烂，花海一片哟！

真是太有意义了。除了油菜，还有什么样的作物，能更完美地体现我们与教室的关联和意义！这多像是那时与今天的我们呢！

三

看着这张照片，那如烟却不会散去的往事，涌向眼前了。

我出生后不到两个月，母亲给我找好奶妈后就回西安上班了。奶妈家离爷爷家有五里远。我娘（也就是奶妈）与我日久生情，在按约定哺乳一年后，舍不得让我回奶奶家。为此，爷爷一家与奶妈之间引起不快，两边都很伤心。多次发生我叔父们去接我，娘家里的哥哥们将我带到村外。有时候远远地看到我叔们来了，我娘看到躲不过去，就将我藏到家里的粮食瓮中。每当这时候，我娘担心我被接走而难过，我爷爷一家因接不到我很生气。这些我都记不得，是我长大成家后，娘来我现在的学校住时给我讲过。我听了感到很有趣，我娘却是流着泪说的。

说娘不想把我还回爷爷家，要做她家的小女儿。还是今年端午的前一天，才听爹（父亲的大弟）给我同学说，同学又告诉我的。

许是这个原因，在三岁半的那年，春节过后我爹又来接我，说让我回去上学。我娘说这么小的孩子上什么学，哭着没有让我走。

到了秋天，我爹又以同样的理由态度强硬，非要接我回去上学，还和我娘一家吵了起来。引来乡邻围观。娘说我爹当着村里人面说娘一家是不给孩子了。娘只好哭着同意接回去。我娘拉着我从村南头一路哭着穿过整个村子，又送到另一个村头，才在我爹地劝说下松开手，让我爹背着我回家。娘说当时她哭我也哭。

接回去不到十天，我娘就到奶奶家看我，见我并没有上学，就哭着一定要接我走，并说到了上学的年龄，一定让我回来上学。我奶奶心软，觉得我娘一家是真的喜欢我，就让我又和娘一起走了。我娘说当时担心奶奶一家变卦，连午饭都没有留下来吃，赶紧拉着我走了，仍是流了一路的泪。还说看到娘进我奶奶家的大四合院后，一家人的脸色就不好看了。尤如当时我叔父们去她家接我的场景一样。

到我过了四岁半，我爹又来接。我娘说她自己教我识字行不行？还说村里像我这么大的小孩没有人上学，都是八九岁才上学，怕把我脑子累坏了。我爹说村里有个学前班，可以上学。娘说：怪了，除了你们高庄，没有看到其它村里还有学前班。

这些都是我娘给我说的。写到这一段，我还是哭了。我娘真心爱我，虽没有血缘，却是这世间最爱我的人。我娘已故去多年，我对娘的思念是永远的。

现在想来，可能就是担心我娘不还我回爷爷家。本来就世代从事教育，又极其重视读书的爷爷家，就把四岁多的我，送进了村中的学前班。

我的人生清晰记忆也是从这里开始了。

四

这座当时在全县都不多见的农村学前班，正是我们高庄村重视教育的体现。

高庄村全村姓高，有严格的辈分。现在都离乡际公路十多里，离最近的集镇都二十多里的村子，与其它农村最大的不同是全村人崇尚教育，小小村子，代代小文人辈出，以我太爷位居最高。太爷告老还乡后，还在家开了私塾。

在我父亲和另几位他的同辈又上大学走出村子后，集全村民意，决定在村中央的沙岗上建起这个学前班。全村四个生产队，各自出建材和人力，建起了一座青砖垒底一米的三间土坯砖混大瓦房，课桌是用土坯和泥一排排垒起的。当时比村中好多人家的房屋都气派。老师是村里指派，计工分的。

我们这个村子，至今我都觉得很神秘。在村子正中央有个紫沙岗，沙岗最高处也就是这座教室。屋后正北是沙土树林，五百多米远后才是庄稼地。 正南方向是一条大路，直通村外。西边是紧挨教室的大沙坑，距离教室的高度落差有二十多米。沙坑面积很大，延伸到西北方向很远后才能种树。神奇的是教室下方沙坑内的沙子是淡紫色，如砂糖大的颗粒。沙坑之外，则是如绵白糖一样的淡黄色细沙。这么多年过去了，村内的这片沙土，并没有扩大沙化。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才将其充公盖教室。还能让孩子们有个沙坑玩。

关于这个沙坑，还有一个神奇的传说。说是当年王母娘娘下凡，经过我们村时累了，坐下休息时倒出硌脚的沙子，日后就有了这个沙坑。虽然这是个美好的传说，但是沙岗的来历确实不得其解。我们这里是大平原，村中没有河流，沙从何处来？方圆十几里，就我们村中有沙子。邻村建房若用，都是拉着架子车远远前来。那时候和现在，纯朴的乡亲们从没有阻拦，收费什么的就更没有。反而对穿村而过的拉沙人热情地打着招呼，客气地迎来送去。大人们说，好多外村人看到沙岗上的学前班都是羡慕不已。乡邻们统一的赞叹就是：少见啊！还是你们高庄人都是一个姓，心齐，才能为个学前班盖起来这么好的教室。看看你们村里出了多少个读成书的人（这话最好用河南话讲最有味）。

若干年后的今天，再来回想这件事，推测当时我们村里人对拉沙人那么热情，一定有让他们见识一下我村重视教育的成就，人人都有光荣感吧。

教室就这样如灯塔一样，气派地矗立在村子中央。

五

在这座当时专门为学前班盖起的豪华教室里，四岁半的我正式走进学堂。

那时候农村孩子是七岁入小学，实际上八九岁的也有。学前班的情况就更多样了。我在班中是最小的，第二小的也比我大两岁。虽然在班上我年龄小，可辈份不是最低，有几个还应该叫我小姑奶奶呢。老师宣布在班上同学不按辈份，都叫名字。要叫他“老师”。奇怪的是小学童们都相互叫名字了，却都不好意思叫“老师”，依旧是富娃哥呀、叔呀、爷呀的叫他。还好他的辈数大，否则，就不好看了。

教室前后都有黑板。唯一的教师也就是另一个生产队的富娃叔。有时候他把年龄不齐的我们分成大小两个班，背对着坐，分别上课。大部分时间是一起上。课本就老师有一本。我们就是听他讲。他在那用泥在墙上抹成的黑板上，认真的对村童进行着学前教育。就这样，我们爬在用土坏和稀泥垒好抹平的课桌上，开始了正式的文化起蒙。

富娃叔上课很认真，每天都有学习任务。学习是从数数开始。他因陋就简，想出了很多实用教学方法。从最早让小班的我们搬手指头从一数到十。而后，再让我们用高粱杆截成整齐的小棍串起来学数数和算数。先从十个一排串起，学习十以内的加减。最后得有五十个高粱棍。我的小书包里鼓鼓的，里面全是成串的高粱杆。语文就是听他念课文。这一切都是先背会和在高粱杆上学会了，才开始在作业本上写。估计是为了节约买铅笔和作业本的费用吧。

现在想来，老师也太不容易了。首先是上课的时间无法统一。班上有些大一点的孩子，早上要帮家里割猪草，还是今天来明天不来的。来了也坐不住，一堂课没有上完就溜了。我就不一样了，每天都盼着去上学。因为我爷家里就我一个小孩，我在班上有伙伴玩。

当时爷爷送我来上学，富娃叔嫌我的年龄小，不想收。就说让我在这玩几天吧。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我是那班上最爱学习的。布置的任务，无论是大班小班的，我都能完成作业。家里的叔叔们除了正在上大学的，其它都在当地当代课老师。他们看我书包里塞满了高粱杆串串后打趣地说：咋会让这么小的娃儿弄这么多？

我赶紧说：我们小班只让串到二十，每天拿一串就可以了，是我让奶奶一次就串到了五十。

说真的，我爬在粗糙的课桌上，用高粱杆学算术，那可是快乐的事情哟。

那时有割麦子假、暑假和寒假。我们学前班也按正规中学安排上学的时间。最热最冷时都不上学。天凉时，还会搬着小板凳到教室外面，晒着太阳上课。每节课都很短，现在看来可能有二十分钟吧。更多的时间就是让我们玩。小朋友们就从上面滑下沙坑，然后再爬上来、又滑下去，玩得开心极了。只要不下雨，沙岗的沙坑里，永远都是儿童乐园。我们玩的时候，富娃叔总是站在上面看着，还不停地吹口哨，提醒打闹的小孩。我的口袋和鞋子里，每天都有沙子。

六

我很喜欢上学前班，想来与能在沙坑里高兴地玩是有绝对关系。因而，我是班里唯一没有缺过课的。

可我富娃叔缺过一次课。他的这次缺课给我留下的美好印象，至今都历历在目。那天上午刚开始上课，富娃叔的老婆来了。这位我叫婶婶的有小儿麻痹，却长像极好，也很文静。她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富娃叔没有吭气，拿着课本就出教室了。然后，她直接走上讲台，什么也没有说，就开始给我们上起课了。竟然教的是儿歌，还是我们从来没有听过的：上课我们要坐端，专心听讲手背后，不说话来不乱动……

可惜年代久远，现在我只记得了这几句。这节课也是我在学前班的一年多中，全班最专注的一堂课。都是张着小嘴，奶声奶气大声地整齐跟读。富娃叔在上课时几乎没有安静过。我至今都觉得婶子教得比她丈夫好。首先，她没有用农村妇女们善讲的鬼故事来糊弄我们这帮小孩，打发这段时间。而是认真地教了几遍，再让我们一起唱了几遍后，宣布放学。她从上讲台到下讲台，没有讲一句多余的话。一脸严肃，很有老师的范。这也是我在学前班，学的唯一支儿歌。

多年后我回故乡，在村口的路上遇到了富娃叔，老远看到我就笑得一脸灿烂。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折皱，可那笑容却是青春的，充满了幸福感，真成老“福娃”了。我已经听家里人说过，前两年有政策，民办代课老师可以转正。富娃叔在村里做了多年的学前班老师，被认可其教龄。第二年就通过考试，转成公办老师了。学前班代课老师转成正式，在全乡仅此一例。其他都是在中小学的代课老师。因此，这在当时曾引起轰动。这也证明就我们村一直有学前班，还是一个人教了十多年。

那日看到富娃叔的笑脸时，心里明白他那是幸福如意的笑。于是，我提起了那次婶婶教我们儿歌的事。富娃叔说：你不知道。你婶子嫁给我之前，在她娘家就是小学代课老师。她心气很高，却身体不行，在农村很难找到个如意的。耽误到二十八了还没出嫁。那时咱家里很穷，房顶都是草棚。太穷，也不好找。她却看上了我这个穷家。估计她是看上我在村里代课了。虽然是个学前班，可不用到地里干活了。

后来才知道，她当时认为嫁过来后，我会把这个差事让给她。我也这样去努力过。我哥当时是大队副书记，他说不能开这个头，否则我都不能教了。知道不行后，你婶就比我还珍惜这份差事。

再后来土地分产到户后，我也是上完课才下地干活，没有耽误过课。当知道有政策可以转证后，你婶比我还激动，每天帮我复习。这些年她都是认真备课，一直跟班一样，辅导两个儿子功课。现在儿子们都考上了师范。帮我备考，很有方法。很多人都想不到我会一次能通过。可我明白我下的功夫，可能是所有民办老师中最大的，因为我们是俩人备考。接到转正通知后，你婶高兴得哭成啥了。她说命运对自己还是很眷顾的，她的理想在丈夫和孩子身上都实现了。

我听到这些后，心里也很激动。婶婶在我幼时本就高大的形象更高了，这是位了不起的女性。事实证明了天道酬勤，老天不负有心人。也说明了一个智慧的女性是可以改变一个家庭的。

七

学前班给我留下的印象中除了快乐，也有一件不愉快地经历。那是深秋的一个下午，突然刮起了大风，吼吼地叫。起初刮时并没有影响上课。可风狂不歇气的加劲刮，教室里的气氛有些紧张了。接着，富娃叔表情严肃地合上课本说提前放学，都回家吧。然后就跑出教室了。估计是担心他家的草房顶被风吹跑，再现《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吧。

小朋友们一哄而散。我爷爷家离教室有五百多米，在西南方向。由于教室在村中最高处，还是前后都没有建筑，是个通风道。当我离开教室，还没跑出教室前的空地。大风就从身后狂扫过来，把我吹得往前跑，吓得我抱住一个树不敢走。然而，风太大了，风声也比在教室里更大了，是嘶吼声。我紧紧地抱住树，可还是感觉要把我吹起来，就将脸紧紧地贴紧树。眼看着同学们都跑不见了，我就看着回家的方向哭起来了。

感觉哭了很久，看到我爷爷侧着身子、扭着脖子、顶着风例趄地向我走来，我哭得更厉害了。我爷抱起我往家走时，背后的风吹得我们脚步不稳。直到拐到路西，离开了南北通道，才被房子挡住，不再吹得我爷爷脚下飘移了。

这件事给我留下了很深的阴影。我现在居住在21层的楼头。近几年天气极端，偶儿夜里会乱起大风，吹得玻璃吱吱地响，风声更是怒吼着叫。这时我就会想起那个深秋时的下午狂风时的遭遇，感受也与那时一样，很恐惧。

这也是留给我的唯一不愉快经历。除此之外，那一年多的时光都是快乐美好的。我在这间教室里得到了起蒙，度过了一段快乐的幼年时光。一年半后，我回西安，入了小学。再后来，我又在三年级时回到老家上学。这一次，一直上到要高考了才回到西安。

我在故乡度过了最美好的孩提时代，那是金色的童年。星转斗移，故乡的那个村庄，让我也没有想到的是、那间教室在我心里是如此的挂念。其实，那次我带小孩去看教室。当时房子的老旧，让我有些伤感。我给家里管事的人说，我愿意出资把那房子修整好。他们说那房子早就不做教室了。现在的学前班和大队小学在一个院子，大队统一办学前班。

这个结论还是让我欣慰的同时，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

今天看到这张照片后激动得想哭。因为那是我入学的起点，也是我人生意义上的真正起点。正如当时娘给我讲起往事时说的那一句：那么小让你去上那个学前班，你还真把书读成了。

现在，我仍是希望能在这里再办起学前班，仍想提供资金，将其修整成安全的教室，配置好课桌，让那些和我当年大小的孩子们不用出村，就能启蒙。如门前那片青青幼苗一样，茁壮成长。故乡的答复是：现在条件好了，每个村都有车统一接送小孩去幼儿园和学前班。

我想要做这件事的背后，除了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反哺故乡的感情外，内心是希望这座教室能永久存在，好留住我的金色童年，让我看得见人生的起跑线还在那里激励我向前。在她的面前，我就是那个永远纯真的娃娃。同时，也想让后人如我一样，无论分开再久，都会记得是从那里出发，能对故乡一往情深。否则，就会像堂弟他们一样，对故乡有了疏离感，使走出去的儿女们淡忘了来时的路。因此，要让地灵人杰，有着美好传说和催人奋进故事的高庄村，能续写美丽动人和奋发向上的故事来影响后辈，不能使其成为“空巢”。2020年7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