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家之境

季风把十月的天空抹拭得一碧到底，把枝桠上的柿子熏染得绚烂之极，疏影横斜，橙黄碰撞素净的人家。从晨光薄曦中徒步走来，秋气清冽，蛩音瘦弱，缀满小灯笼般的枝头就快弯到地面了，几根瓜蒌藤还缠着它不想放手，比赛似的结出一串小青灯挂在上面，树下覆盖着一层绿茸茸的鸡毛菜，门前的一壶水已在炉火上腾起袅袅烟雾，柴火渐渐熄灭，柿家之境如斯，自然留恋其中，想必古诗里的“墙头累累柿子黄，人家秋获争登场”亦因此而得吧。

我们这儿最不缺的恐怕要算柿子树了，哪天你低着头走路一不小心撞树上，抬头一看可能就是柿子树，伸手摘一个，扯掉薄透的柿子皮。撮嘴轻轻一吸，绵甜清爽，润喉又清肺，一口气吃下三个才肯罢休，要命的是，柿子性寒，又不敢多吃，可那些鸟雀们从来就不查看百度，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吃饱了撑着飞走。乡村人喜欢栽柿子树但不一定上心吃柿子，就像喜欢钓鱼的人不一定上心吃鱼一样，结得多，来不及吃或不想吃就留在树上喂鸟雀或落在树下护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和不自然的，好像走在深秋的野径乡陌看不到一株株挂满晶红剔透的柿子树围着人家，倒是有悖自然有违乡村气息，大概他们心中冥冥想要的就是这种柿家之境吧。于是，乡村人的记忆，都与四时草木的记忆缠在一起的，都有一个草木芳华的年代筑在心底。

有次闻听北方人说：他们以前过年可以吃到冻柿子，物资匮乏的年代，冻柿子冻梨是他们冬天吃到的难得的水果。真没敢想过，还可以把柿子冻起来，留着后来吃，今年不妨试试。我曾在《小森林的森女》中见到，她把一个个陀螺形状的柿子串成串似珠帘一样悬挂在木屋的檐下等它自然风干，以后就成柿饼了，那幕境况一直刻在脑海里，后来在其他影视中偶尔也见过类似的镜头，要么木屋檐下要么小瓦土坯的檐下，倒没见过水泥楼房的走廊里挂过这种柿串。今天中午我又见到了另一幕景象——村里人家把一个个橙黄半熟的柿子刨了皮放在竹筛里晒，甜香诱人，恨不得直接拿起咬一口才好，说等它晒干以后就做成柿饼了，我心存质疑，若连着下几天雨，这东西还不烂瘫在筛子里呀？还是串在屋檐下的科学，可是那旧时木屋到哪里去寻？小瓦屋又在哪里呢？

古人吟柿画柿的不少。世人皆知齐白石擅长画虾，其实，他也钟情于画柿，自喻“柿园先生”，一个个柿子在他的妙笔下汁盈肉饱，从画作上题的年岁看，有七十、八十岁、九十岁甚至九十三岁还在画柿子，大师幽默且寓意好：画上一篮柿子，再闲笔勾勒一只螳螂送人去，题”事事如意“；一个柿子一棵大白菜“一世清白”；柿子上歇着鹌鹑“事事顺然”；柿子与芋头画在起”事事遇头“就是事事有机遇；.........柿子在他个人画作中较常见。一边吃着柿子，一边看这些柿画，觉得老头子活得通透又趣味。父亲生前最喜柿子和柿饼，每年冬季要吃完好几袋柿饼才等来过年，有时我回家，直接跑到他床头柜子前，拈一个柿饼咀嚼，绵甜。

一张木雕花纹的老茶几搁在外风霜雨露的半载有余，反正人家送他的，弃之不心疼，今天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若不要它，卖给我吧”“还卖呢，你要就搬去好啦”大喜，送他一箱鸡蛋面，刷洗干净就是我的啦 ，上面的花纹与父亲做给我的桌子的花纹一样，明天选个蒲团，就可四平八稳地开启一段慢时光，我在想，若月色清朗的夜晚，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茶几上的这瓶芦花上，该会有月滟雪痕的诗家之境吧，柿家之境不可以生诗家之境吗？

----- 闺中月 草于2019年10月2日晚(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