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槐与老者

春华初放却伤心，横卧孤独困树荫。凭据委曲当后力，凌空峭壁揽光明。

一段时间，有一棵树常常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它的不屈不挠，它的奋发向上，它的淡泊宁静，给我深刻的印象。它就是小城深潭边，那株倒卧在陡峭的丹霞石坡上的槐树。

初次看见倒卧的槐树是在冬天。也许曾经被暴风雪压跨，也许是有人拽倒，坡上的它，从斜坡泥土中伸展出来，躯干贴着地面，近尺把粗的根部有隆起的土，应该是倒下时带起来的。槐树的树干弯曲成拱状，似乎是拼命想往上生长却无奈放弃再落回地面的痕迹。槐树树皮深深开裂，杂乱伸展的树枝萧瑟荒芜，毫无生气，靠着岩石垂下的枝条有明显的腐朽迹象。整个树就像一根自生自灭的枯木，不被路人注意。

再次路过潭边，已是夏天。树还是那棵倾倒的树，却猛然发现它从着地的另一端散发出的几根枝条一片绿色，或坚韧地昂首挺立，在众多树枝缝隙中生长，或极力地腾空而出，向江面上的空间伸张。枝头挂满了对生的椭圆淡绿色叶子，生机勃勃的气势一点也不比周边茂盛的苦楝树和女贞树逊色。哦，它和其它树一样，是一棵有生命的树。于是，在这株弯曲着身子卧地而长的坚强槐树面前，我拿起手机毫不犹豫地拍了下来。

一种莫名的缘由使然，我在这棵卧槐前停留，久久凝视着它，心中一阵阵起伏。我为面前的它惋惜，也为它感动。

我不知道，它终年倦伏在地上，扭曲着身子，与枯叶、潮湿和杂草为伍，是一种怎样的艰难与委屈。我不知道，它奄奄一息垂下的树干端头，又毅然地昂起单薄的树枝，是一种怎样的倔强与坚定。我不知道，它挺立于困苦之上的枝条，终于不负重托，抽枝长叶，焕发出顽强的生命，是一种怎样的欣喜与快乐。我不知道，它在周边枝繁叶茂的树丛中，独卧陡崖峭壁，寻辟一方蓝天，遥揽几缕阳光，是一种怎样的恬淡与静好。(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那之后的一天，我在街头被响亮的一阵歌声吸引。转头望去，歌声是从一位老者腰间挂着的一只机子传出来的。老者一条腿有点瘸，高温天里，一高一低地拉着一辆空的老式木竹板车，轻轻晃着头欣赏着歌。嗬，我不由一乐，这年头不管是什么流行歌曲，只要愿意，拉板车的都可以张罗着在身边播放，还蛮公平的。

老者的潇洒勾起我的兴趣，我很想知道他是哪里的，多大年纪，干些什么，等等。于是，我走上前与他攀谈起来。

老者不见外，随手关掉机子，笑着爽朗地自我介绍姓张，77岁，外地人，改革开放年代就来小城混生意了。现在老了，平时就拉个板车沿街收购店家不要的包装箱、塑料件什么的，然后送到废旧物资收购点卖掉，赚一点差价。

那你的家呢？有房吗？孩子呢？我追问。

老者依然笑容可掬回答道，我一直一个人过，没家没房没孩子。年轻的时候赚了一些钱，在老家盖了一栋房子，其他的全花完了。现在租房子住，月租两百多元。其实，我可以不做事，回老家养老的。我的那栋房子现在值不少钱，准备给亲戚，他们答应会照料我的生活。但是，我还是不喜欢回去，习惯了现在的生活，能自己照顾自己还是不给他们添麻烦。

面前的老者，如果现在是退休人员，正是逍遥自在安度晚年的时候。如果有家有孩子，正是其乐融融享受天伦的时候。可是，他一项都没摊上，孤零零地还在凭着拉板车收废品赚取微薄的收入。我原有的好奇突然间消融为乌有，心里有了丝丝酸楚，不想再聊下去了。我主动与老者告别，停下脚步目送他离去。

不用说，已经很容易推测老者的日常生活了。一日三餐，在租来的小房子里一个人烧一个人吃。白天，无论酷暑寒冬，一个人拉着板车带着一杆秤沿街讨叫收购废旧物品，然后拉着送去卖掉，赚取生活费。夜晚，一个人洗洗弄弄后，形影相吊，独卧床头。

我仿佛又看见深潭赤壁上那棵倒卧在树荫里的槐树，心中再一次涌起惋惜和感动。老者与卧槐的境遇何其相似乃尔，同一种生存的艰难与委屈，同一种生存的倔强与坚定，同一种生存的欣喜与快乐，同一种生存的恬淡与静好。

有一句名言，生活不只是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生活的苟且不外乎像老者这般了，残疾，年迈，依然自食其力。而老者却听着歌曲拉车，自然乐观地聊天，并不为眼前的生活而感到孤独、沮丧，似乎生活就是这样，就是这么简单平凡。我不由想到，也许，活着，应该就是他的诗，好好活下去，应该就是他的远方。从老者的身上，我好像有点理解那棵倒卧石坡的槐树了。

其实，活着就是诗，好好活下去就是远方，对于我们来说，又何尝不是一样。因为一切美好的生活都建立在“活着和好好活下去”的基础之上，我们所谓心中理想的诗和梦中美丽的远方不过是眼前“活着和好好活下去”的延伸和扩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