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棒棒
三根棒棒
——记一件真实的平常事
作者：一粟
人这一辈子，或多或少都有自已的所好。倘若老年得闲，这种趋向尤为强烈。比如有人恋酒；有人喜舞；有人想多搓几圈麻将；有人则热衷做他的相册……而我，只在想偶尔去爬爬山，走走村居小径，看看湖光山色。
去年开春，经熟人介绍，得幸进《宁波快乐自由群》。 这是一个以爬山，旅游为主的群。在这里，我似乎找到了部分趣向的归宿。
还记得第一次参加群活动，那是去慈城云湖这边爬山。因是第一次参加群活动，且又与群里的人几乎都不熟，所以早早就赶到了集合点一一慈城公交站。（就在那里，我有幸认识了群主，领队及一起爬山的十几位群友，并在以后的日子，一直都相处得十分愉快，此是后话。）(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待人聚齐，爬山开始了。我们先走了一段平路，待走到英雄水库的栈道边，便折入了山坡。上山开始，我拿出新买的登山杖，跟着队伍一下就窜了上去。也许是第一次爬山，怕别人笑话还是初崽，所以，起步特别的来劲。然而，山真的不是想象的那样好爬。不一会，就明显感觉力有些怂，脚步也慢下来了。这时，我发现后面走着一位年长于我的兄长，他不紧不趋，正一步步缓缓的向上前行。走过一片小竹林，他停下脚步，从包里取出一把砍刀，然后走进竹林，砍下来一截竹子，稍作修茸后，这竹子便变成一根直直的竹杆。兄长拿上竹杆，同拐杖般拄着它，又开始一路前行了。看到这情景，当时我心想：买根登山杖，不是更方便吗？这样干似乎有点麻烦。但是，很快我就发现，我的这一想法其实是十分可笑和幼稚的。当爬上一个坡，在下坡的途中，不知是因为体重关系，还是因为着力点没有把握好，我的那根登山杖，似乎承受不了我的体重，一下就折弯了。我赶紧拿起来理理直，可理直后再去拄时，那折过的旧处，稍一用力又弯了。我又理了一次，情况还是照旧。如果再折腾下去，怕是那登山杖要断了。没有办法，我只得把登山杖收起来。就这样，我的那个有四个节的漂亮的登山杖，一下就玩完了。
没有了登山杖，这路就走得费劲多了。好不客易又爬上一个坡，前面的路平坦了些许。但还没好好缓过力，前方又出现了一个短暂的上坡。这一路走来，对一个初爬山的人，真叫一个累啊。好在我的体能，尚能支撑我的脚步，但如果此刻能有样东西来支撑着走路，估计就轻松多了。这样又走了一程，我看见路边有根废弃的破竹杆，就赶紧把它捡起来，如获至宝似的拄着它继续赶路，就这么根破竹杆，挂着它，脚步就明显感觉轻快了许多。
走到中午时分，群友们找到块比较干净平整的地方，歇下脚来。接着，大家各自拿出自带的饭菜，三五成堆坐下，开始吃饭了。我带了点酒，趁此也慢慢地喝了起来。其间，我发现好多群友都不喝酒。因下午还须走一段较长的路，他们匆匆吃好饭，就各自去一边休息了。那位早上砍竹子的兄长则沒有休息，他拿出随身带的砍刀，对着那根早上砍下的竹棒拾掇着。我见他削去一个个竹节上凸起的部分，然后又用力拿刀打磨，直到把竹棒上所有的竹节都打磨得十分的光滑平整。最后那兄长又非常仔细地把那根竹棒，上上下下全部用刀刮了一遍，除去所有毛糙的地方和脏物，使之竹棒变得非常的润滑锃亮。看到此情景，我心里直觉得：这位兄长的手艺还真不错。正这么想着，那兄长已拿着这棒棒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他来到我面前，对我说：“这根竹棒你拿着吧，可能有用”。我先是一楞，立马回过神，站起身连忙说：“谢谢，谢谢”。那兄长话不多，他没说什么，顺手把那根新削的竹棒与放在我身旁的那根破竹杆换了下，然后拿着那根破竹杆，转身离开了。就在这兄长转身的一瞬，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竟一时无语凝噎，一种久违的感动，湧上心来……
不错，那只是根竹棒，但那不是根闲置的竹棒。那兄长是在把他正需要的东西，馈赠于了我。我们素昧平生，就算那兄长单是把那根棒棒给我，也足以让人感动。更何况他在馈于我之前，还刻意放弃休息，再一次对那根捧捧，进行了一番仔细的打磨和修茸。你说，我眼前所看到的那根棒棒，还仅是棒棒？人哪，大凡都注重自身的获得，却忽略他人的付出。其实，对他人付出的记得、理解和珍惜，远要比自身获得的重要！
从那以后，每次爬山我都带着那根棒捧，
这不仅是因为需要，还因为这棒棒镌刻着兄长的真情付出。我常常与人讲起这棒棒的来历。我还特意用红绸把棒棒的一头包裹起来，使之看去能漂亮一点。然而有几多人能读懂：“因为爱，才会刻意去装扮呢”。是的，我真心的爱着那根棒棒，因为我心里，从来就不认为那仅是根棒棒。所以那棒棒一直在伴随着我。不仅伴我爬过了好多山峰，还与我一起走过徽杭古道，助我登上了黄山莲花峰……
春去秋来，一下半年多过去了，那根棒棒也垂垂老矣，不仅底部己开裂，竹杆也由青变成了灰黄。就在这将弃未弃之时，兄长给了我第二根新的棒棒。
那是去年初冬的一天，群里组织去朱家尖大青山一日游。那天，我与好多群友，在鼓楼石油大厦前集聚候车。忽然，我看见兄长拿着根棒棒朝我走了过来。他走近我，指了指手中的棒棒说：“你的那根竹棒已经不能用了。我来碰过你好几次，但一直都没遇到，上二天在群里看见你这次也报名了，所以我就把这根棒捧给你带来了”。说着，顺手就把那根棒棒塞到了我的手上。
这是根藤制的棒棒。大家知道，藤条不易长，一根细细的藤，都要长上好多年，而且藤条大多都是卷曲的，找一根长二米余笔直的藤条谈何容易。再之，藤条又坚又韧，制作上也有困难。但藤条确实是好东西，它不但坚韧，有弹性，且经久耐用。如果用藤条制成登山棒，那真是绝佳的上品，而兄长给我的正是这种用藤条制成的登山棒。
有人以为，兄长如此眷顾我，必是我俩过从甚密。其实，自第一次爬山分开，我与兄长一直很少有见面。有时虽在一起爬山，也总是行迹匆匆。因我性子急，走得快，兄长他走得慢，所以有时彼此虽同在一起，但接触的时间并不多。更有甚者，到现在我们彼此都未在微信里加过私聊。如果说我对兄长的友情曾有所表示，那也不过是在去年群成立周年庆典上，我特意向兄长敬过酒。除此之外，平时我们彼此间相处就同一般的群友，也未想过刻意去同对方套个近乎。但是，我一直认为兄长的心里一定在系着我。系着那根棒棒。就象我常会在无意中想起他一样。人常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如果心里真装有彼此，又何必非要相聚于朝暮呢。
今年，因疫情之困，宅在家里足足一月有余。到了三月初，几位投缘的好友相约，去奉化大堰西畈村登山赏油菜花。久困得纾，大家都很开心，为此，一位大哥还多带了一整瓶酒。中午，大家在野外聚歺，有说有笑，放飞心情，竟不知不觉把自已各自所带的酒都喝尽了外，还把大哥那多带的一瓶酒，也喝了个底朝天。也许是酒有点多的缘估吧，下午返家乘车时，一时慌乱，我竟把那根兄长送的登山棒，遗忘在大堰公交车站里了。
这一时的大意，给我带来长久之痛。到家后，我心里一直十分内疚。常常自责，这般年纪居然还如此冒失。有次做梦，竟梦到那棒棒仍摆在车站的角落里……为此，我还真去了次大堰。然而，没有人告诉我，这里曾有过这么根棒棒……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但棒棒的影子总还在脑中闪现。只因所系之深，心才如此之沉重。
到了四月，群里组织去慈城金沙爬山走环线。那天下着雨，在金沙公交站候车亭，我碰到那位兄长了。我详细地同兄长讲了棒棒丢失的过程。面对兄长，我觉得内心十分的愧疚，所以言辞里也充满了自责。兄长听了后只是说：“爬山丢了东西，那是常有的”。
告诉了兄长，心里总算有些踏实，心情也舒畅了许多。确实，我所以要告诉兄长，并非是想求得兄长的谅解。犯这样低级的错误，根本就无颜请求原谅。我所以要告诉兄长，是因为我只想让兄长知道，我不是个寡情之人。对他人的馈赠之物，我绝不会需要时，视此同珍宝；无用时，弃之若敝履。我的错仅是因为大过粗心，而绝非薄义。所以说开了，心也就舒坦了。
上段时间，群里组织去塘溪上城那边爬山。那天，我坐头班公交，在指定集聚地上城村口等候。想不到这次，兄长又给我带来了第三根棒棒。这根棒棒，比早先的那根更加适中，更为壮实。棒棒还新上了漆，呈酱红色。棒棒的下端，为了防滑，兄长特意在底下钉上了橡皮。兄长把那根棒棒交给我时说：“昨天看到你报名了，我赶紧把棒棒给漆了下，可惜漆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干”。我接过棒棒，感觉上面有点粘，说明油漆还没有完全干透。但这粘粘的感觉，仿佛就同磁铁，把我的心，一下同兄长紧紧贴在了一起……
写到这里，我与兄长的三根棒棒的故事，就要结束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与兄长，相逢仅偶然，相处亦平常。但就如我上面之所言：“我一直认为兄长的心里一定在系着我，就象我常会在无意中想起他一样”。这又是为什么呢？记得《三字经》有云：“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也许，我与兄长之间都有着那种人性本能的默契。纵观人的一生，总会有一些感人的事，动人的情。但感动人心的事情，不一定全是轰轰烈烈的。有时，一箪食，一瓢水也足以让人动容一生。所以，人不能因小善而不为，因小恶而为之。更为重要的是，人切莫待小善同漠视，遇小恶而记恨。常记得他人的好，忘记或不想他人的过。也许，这就是我与兄长之间本能的默契吧。
人至晚年，静下心来常会思想些过往。昔时，纵曾沐春风十里，听美语千言。而其中所遭遇的种种感动，有时还真不及有根竹棒，助你登山，小伞一把，替你挡雨。只是当是时，春风得意马蹄疾，无遐去顾及那些身后之事罢了。
一粟 写就于2020年6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