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桃树

我在路的这边，树在路的那边，路和树的“栖居地”之间隔着一道干沟。

无数次，我凝望着它，隔着一条路，隔着一道沟。

我开始注意到它是这个春天之初，它在开花，它是一棵桃树。在这之前，它和它周围那些疏落的林木一起，灰枯的树干，零散的枝杈，在寒风中晃动过，在雾霭中静立过。总之，那时它是我眼中一棵普通的树。

某一天，我看到了它抽出花苞的样子，花苞在它灰枯的枝杈间若隐若现。远远望去，一串串不连续的粉红，有些夺目，又有些羞涩，连同它身后的那些灰枯，一切似乎突然有了生机。

接着，花开了，但还稀疏，三三两两地挂在那里。这个时候我确定，它就是一棵桃树，一棵生长在废墟上的桃树。它周围那些散乱的杂树依然散乱着，我依然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但它，的的确确是一棵桃树。

再接着，花开得越来越繁茂了，从路的这边望去，竟然像一片坠落下的云朵。有几次，我想越过马路，跨过干沟，走到它的近旁，可一想，这个距离，这个角度，也许就是我和它的缘分——于是，我还是这么在不远的路的这边望着它，看它尽情盛开。我望着它的时候就在想，它也在望着我吧，然后我走远了，仿佛它也走远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当它的花枝繁茂的时候，少许的绿叶开始从花朵的背后悄悄展开，树干也不再是灰枯的，它的活力已经恢复。绿叶越来越多，渐渐盖过了红花，我不再称它是一棵开花的桃树，它在生长，它在勃发。

终于有一天，它一片翠绿地伫立在那里，告诉我桃花盛开的季节结束了。没有看到花瓣飘落，没有看到花朵枯萎，一切都不动声色，花的云变成了叶的海，周围的树也纷纷展示自己。现在我可以确定，靠近它的是一棵榆树，榆钱绿了又黄，榆树也在生长；远一点还有两棵树，那是两课香椿树；再远一点全都是树，全都是绿------它们相互陪伴了整个冬季，又一起迎来了春天。

走在路的这边，有时候我想，是什么让我与路那边的那棵桃树结下的这份机缘呢？是它盛开的鲜花吗？我经常走过的路边就有一片桃林，花事更加绚烂缤纷，我走入桃林中，倾听花开的声音，感叹花瓣的娇弱。所以，我与那棵桃树的机缘又是什么呢？我想过，却从不曾试着走向那棵桃树，是因为我们之间隔着一条路、一道沟吗？还是，因为它脚下的那片废墟？可以推断的出，那里曾经是谁谁的家，屋中有人，庭中有树。有一天，人走了，屋拆了，树留下了。我没有走过去，大概是我觉得我不是树等待的那个人。

我看到了树的花开叶茂，回忆起了树的枝枯叶落，但我不想象它的硕果累累。夏季将来，秋季未到，我仅希望它能够不被打扰的扎根在那里，坚守在那里。我也希望，当初培育它的那个人偶尔会来到这里，摸一摸它的树干，看一看它努力生长的样子。

在它花开得时候，我曾试着给它写一首诗，不是“桃花潭水深千尺”，也许它和人的别离没有那么缠绵；也不是“桃花流水鳜鱼肥”，或者它对家的记忆只不过是“炊烟袅袅”。我只是开了一个头：

北方的春天来了

花儿开了

废墟上

有一颗开花的桃树

花红

叶绿

它的根扎在泥土里

它的枝杈向天空伸出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又划去了。我觉得，我不是那棵桃树，我不知道它更向往天空，还是更眷恋泥土。

对于它，我终究只是一个路人，看它花开叶落，却不懂它的哭哭笑笑。

对于我，它是一棵树，一棵有心事的树，一棵有心事也不忘生长的树，一棵可以和我对望却没有对话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