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香在岁月里的卤味
飘香在岁月里的卤味
曾鹏
要说我小时候过年最期盼的就是等着腊月里那一口卤锅，这话一点不为过。腊月二十八九的夜晚，江汉平原东荆河畔，秀美小镇新沟的乡下农家小院里，无处不飘荡着卤味的芬芳，即使从梦中醒来，那围炉夜卤的年味依然会弥漫我的心房，思念会随着城里的月光情不自禁地流淌。
母亲告诉我，她还是垂髫孩童时候，外婆就是这样在这个特定的日子里开始卤菜。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几十年来，不管世事如何沧桑，她依然坚守着自已的传承，让我们在期待的卤味中体会到不变的温情，看到家人对生活永恒不变的热爱，让我们兄弟姊妹在老家小院的卤锅旁边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快乐时光。
寒冬腊月的家乡，不知是多少身在异乡的游子魂牵梦萦的念想。倒计时开始，父母又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卤菜要准备的食材莲藕，豆腐，千张，海带，鸡鸭什么的，从腊月二十就差不多准备。
要挖藕，先得抽干家里菜园前面的小池塘。那池塘面积不大，整天碧波荡漾，充满灵性，埂岸上长着芦苇，春夏季节，摇曳生姿，每每和伙伴们上下学经过，我都情不自禁投望一眼，偶尔在水面比试过漂瓦片，还曾在那芦苇窝里摸过鸟蛋，叶子更是寄托着母亲端午节浓浓的粽香，它让我的记忆充满迷人的味道。(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年渐了，乡里人家自给自足，就将塘里的水抽干，捞鱼。尽管天寒地冻，但父母还是赤脚上阵抓鱼，我会随着欢蹦的鱼在岸上热闹地指点，急得一会叫父亲快来这抓，一会喊母亲那个淤泥底下有条大鱼，不亦乐乎。
抓完鱼，乡亲们都来挖藕，我不大感兴趣，早早回家看别人杀猪去了。
村东头有人家杀年猪了。也是我们开心的时候，不约而同地聚拢到杀猪现场，看宰、烫、刮、割……等弄得差不多了，我们最期待的时刻到来，杀猪师傅会把猪膀胱割下朝远处一掷，小伙伴们一轰而上去抢，抢去洗干净可吹成大气球作玩具。大人们则每家割点肉回去，关系好的则就地吃杀猪饭，说说收成，话话桑麻，拉拉家常。
二十九的晚上，月光清澈如水，室内灯火明亮，一家人心情格外地舒畅，丰收的喜悦溢满家人的脸庞。炉灶一架，取些木柴，开始卤菜。卤菜是荆楚民间饮食文化传统技艺，历史悠久，味道独特，以其色香、味美、甘甜、耐藏而成为家家过年餐桌必备美味。母亲从别人家借些老卤汁，兑在大锅水里，依次倒入酱油，生姜、辣椒、八角、茴香、桂皮、丁香、花椒、桔皮、香叶等十多味调料煮开，再放入猪头，猪肉，鸡，鸭等等肉禽类，大火煮，小火熬，用筷子不时在食材上面插看，这样才能使卤剂更入味。在卤汁的滋润下，肉禽慢慢吸收各种调料所释放的香气，不经意间，独特的卤香弥漫在空气中，只听“咕咚咕咚”的声响，待到卤水冒大泡，抽掉木柴，小火再继续焖半个小时左右，揭开锅盖，美味新鲜呈现，色泽光鲜，香飘四溢，风味十足。一瓢一饮，一菜一饭，看似简单浅薄，然皆包含颇多风俗民情之学问。锅内热气腾腾，香味缭绕，屋内祥和温馨，一家人在一起很享受这简单的快乐，一种滋味让我感到温暖与团圆，借由味道，将记忆根植入心，恒久地留存我幼小的心底。欢乐的笑声，随阵阵卤香飘出小院，路过的人们都说，卤的什么好吃的，太香了。我不时在柴火上面烤个玉米，糍粑什么的，哪能让嘴闲着？母亲把卤入味的肉类放在筲箕里摊凉，随后又放入豆腐干，千张，鸡蛋，海带，藕等素菜系列继续卤制。
我家卤菜上色，是将白砂糖炒至熔化后加水制作而成，卤好的肉红中带紫，油光闪亮，十分诱人。这时，母亲会把刚刚卤好的鸡腿切一个给我，那就是我的肯德鸡了。直接上口，首先撕裂鸡皮，爽口的胶质浸透了卤香，略带嚼劲，美味滑过舌尖，顺着喉咙直达腹中，余味悠长。鸡肉质嫩圆润，筋肉相连，酱香醇厚，骨与肉之间被汤汁浸入了味道，麻辣中带有微甜，在卤汁的包裹缠绕下，鲜味四溢，越吃越上瘾，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乐此不疲。当然，我最喜欢还是卤鸡胗鸭胗，当香料与卤汁奇妙交汇在嘴巴，一咬还能听到一声清脆回音，就能在你的口齿中，产生奇妙的反应，令人回味无穷，要是能再来一瓶麦饭石或者汽水，简直是绝配，只得喝一碗母亲自酿的酒糟水，也是欲罢不能的另一种享受，让人久久不能忘怀。
相比之下，卤豆腐既有豆腐原先的细嫩，又饱吸了卤汁的味道，增添了特有的弹劲道，入口，卤汁的甘醇和酱香调动着你的味觉，然后慢慢充满口腔，那浓郁的香气渐渐变得清晰，嚼下去，嘴里尚留有一些豆鲜味余香。所谓口齿留香，余味绕梁三日不绝的感觉正是如此。卤藕一般是一节一节地，拿在手上，越吃越香，嘴边还挂着藕丝，最有趣的是顺着藕孔好象看到出淤泥而不染的本质，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就是我童年的味道，极尽悠闲舒适惬意，能嚼出滋味悠长的乡村生活来。
物资匮乏的年代，母亲卤出的味道，专属于家的特色，浸透了岁月的陈香，包含着浓浓的深情，蕴含着父母殷切的期盼，曾是我们一家人忙碌一年后收获的最高奖赏。清贫岁月中，父亲背着斧头锯子，四处奔波走村串户靠着这小手艺努力地维持着一家人的营生，自给自足地忙活弄些简单的食材，苦中作乐带给我们最幸福的年味。
多少年里，这种腊月里的卤味儿，一直回荡我的味蕾深处，历久弥香，记忆犹新，也一直是我成长中幸福的期待。这卤味既来自团圆的体验，也浓缩着父母日复一日辛勤的劳作，用农家最原始的付出换取最简单的生活味道，形成浓郁的家庭风味，凝结了母亲毕生的情感记忆，记录着朴实的欢乐，传递着平凡的家风，成就独特的关爱，赋予我们难以割舍的情结，转化为我的行囊，激励着我走出小村，勇闯天涯，寻梦远方。
无数母亲们卤出的年味，曾经是多少个孩子们记忆深处最珍贵的回味，也曾经是多少代人心中回不去的最幸福的童年时光。
部队如歌岁月里，每逢佳节倍思乡，我管理后勤，每到春节，其他连队准备春节菜肴时，一般直接在市场上购置卤好的食材，我始终坚持自己和炊事班在万家团圆的日子里卤菜，按照母亲传承方法，把对家乡的思念作为一味独特的调料放入卤锅，现代化的军营厨房，醉美的烟雨江南，也飘香着浓浓的家乡荆楚风味，那种由内而外的醇香，磅礴而出。也许，这来自家乡最温暖的味道，带着岁月的记忆，慰藉了战友们的心灵，舒缓下战士们戍边思乡的些许寂寞，让连队处处飘扬欢歌笑语，炉火映红了战士们欣喜的脸庞，空气里弥漫着大家庭过年时特有的欢乐和温馨，成为江阴黄山部队过年时的一道别致的风景线，激励战友们即使过年的时候，依然顶风冒雪，以苦为乐，以梦为马，戍守边关，甘愿用一人之苦换来千家万户的团圆和幸福，把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年华奉献给了伟大祖国。
年年为客遍天涯，吾心安处是老家。多少日夜交替，那依然飘香在岁月深处的卤味，凝聚着未曾改变的乡情，既是我普通家风的传承，也是我将味道转化为生活的能量，继续书写用辛劳换取幸福人生故事的表达。在永不停息的轮回中，一个又一个新年带给我同样温暖和亘古不变的卤味，就是我一生想不完，忘不了，放不下，淡不了的家乡味道。一到过年，那段不长不短的归乡路上，永远是我心中最美的风景，我在江苏江阴黄山部队这头，家在湖北监利新沟那头；我曾挤火车在列车上把座位让给一位带孩子的年轻母亲，自己连续站了38小时从无锡到徐州，再转郑州到武汉急匆匆地赶路，母亲在那头垫起脚跟兴冲冲地期盼；我把俗世烦恼，无言委屈，半世辛酸全丢在这头，家把童趣纯真，无限温馨，永恒喜悦留在那头。那故乡亲切的呼唤，带来东荆河畔清水湾泥土的芬芳，迎接我浪迹天涯的行囊，无论疫情多么恐怖无情，也挡不住我风尘仆仆归乡的脚步，不为别的，只想围着那口旧灶边的炉火，闻闻母亲卤味中依然飘荡的陈年芬芳。
又有味道心上过，回首岁月已渐春。渐渐地，我远离了家乡，可是，那粗茶淡饭朴实的亲情味道，那粘连血浓于水的卤香年味，会永远飘香在我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