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龙河载走的
老龙河载走的
鲍挺进
龙河弯了多少弯注入长江，我不是太清楚，但龙河的水系把家乡泰兴所有的乡镇网在一起，她在中段遛了个大弯，圈出了一个千年古镇，古镇以西，称为西乡，以东，称为东乡，这个，多数人知道。
东乡的尽头也是个古镇，是我的故乡，也是龙河的源头。
故乡有两条古老的自然河流，一条自东向西，一条从北往南，两条河七绕八转交汇到一处，形成汪汪一片的湖。淼淼的水中央，有一个比篮球场小许多的圆形小岛，先辈们叫它龙珠。
故乡的许多庄名，多由姓氏决定，也有两个用桥名代庄名的，还有有两个用垜子代庄名的，东南的顾垜，西北的尹垜。(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过去，这两个庄，虽同为垜，却是人员互无往来，更不用说拐弯抹角的亲戚了。只知道，两庄人见不得面，见面会有血光之灾！为什么，没有什么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但有一个几代单传的道士很有门道，他能改造风水造出一位地委书记，这是另话。道士对两个垜子的现象，能说出个乾坤坎离的道道儿来。他说，这两个垜子东南、西北相对，人员有交集是要见血的，真见了血，就不再犯忌了。
不过，有两个人让尹垜、顾垜之间有了交集。他们俩都是故乡六七十年代的名人。都是呆子，都呆得出名。
一个家在西北尹垜，有姓没名，所有人都叫他呆狭（乡音：可压额，促狭，捉弄人）小，生下来就呆。
另一个，住东南顾垜，是村里唯一一家异姓，他有名有姓有文凭。王日红的文凭能吓煞人，五十年代末中国人民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前还把同班的女朋友带回家过年，上门看女大学生的人，几乎都要吧他家的门槛踩低了。一家两个人大大学生，一毕业起码就是县级机关干部，羡慕死了多少干部。不过回校后没多久，就被打成右派，漂亮的女朋友也和他分了手，他气呆了。学校让他回乡养病。
狭小，中等个儿，圆圆的头，光光的，圆圆的脸，白晶晶的，圆圆的嘴，圆圆的身子，一脸圆圆的笑，牙齿也是圆圆的，别人打他，他也是笑！笑得扭着身子，像有人挠他痒痒。夏天，一件圆领汗衫也会跟着笑，冬天，用绳子捆一件军棉袄。赵本山的徒弟刘能亮相时，我愣了半天，以为狭小还有个胞弟！
王日红，高朗，清瘦，长长的脸，黑里透红，长长的头发披肩，上面常沾着草屑。冬天不常见到他，春秋两季，总是那套黑色的尖角西装，皱皱巴巴的，一双黑皮鞋总是用鞋带串在一起，挂在脖子上，脚倒是光光的。夏天，脚着一双黄球鞋，两双鞋前面都破了，脚趾头像生姜似的露在外面，一条黑色长裤，麻绳裤腰带上面，是光身子，跟脸色一样，黑红黑红的，手上从不缺一根树枝，只要坐着，就会在地上写着划着。写的，都是字母，划的，全是图形。累了，就放下树枝，一手托着下巴，眼睛望着远方，目光说不出是看得出神，还是呆滞。
狭小，从来不肯孤独的，喜欢跟孩子闹，只要看到几个孩子在一起，就会凑上前，张口就是他的口头语：
家里有个老妈妈
爸爸入了坟
姐姐跟了人
第一次看到他的孩子都会被他吓得哇哇大哭，孩子一哭，他就扭着屁股跑，跑一会儿，再回头，对着哭的孩子笑，露出圆圆的牙齿。大人看到他吓唬小孩儿，要打他，他总是拔腿就跑，边跑边笑，身上圆滚滚的肉，也跟在后面嘟嘟的笑。谁家小孩要是哭得不住神，大人一句，再哭，送给狭小！准能唬住孩子。也有许多孩子学狭小被家长打哭的。他们把狭小的话当童谣唱，在路上唱也就罢了，居然在家门口唱起来：
家里有个老妈妈
爸爸入了坟
姐姐跟了人
孩子被打，怨气自然撒在狭小身上，泥块，菜根，直往狭小身上飞，狭小还是八手八脚的跑，跑一阵子，回头笑笑，两排圆圆的牙齿对着大家笑。
狭小再路多，也不会跑到东南的顾垜去，王日红再迷茫，也不会往西北的尹垜走！但有一个地方能看到他们俩。这地方就是龙珠正北的中学！
三十年前，中学还是完中，再三十年前，这里是香火很旺的药王寺，老辈人称西寺庙。方圆数百里的病人家属都会在这焚香祷告，据说很是灵验。
中学的门卫对他们进校不阻拦，虽则他们不会同时出现在学校。门卫总是关照狭小只能在操场玩，不要过了操场与教学区的坝，更不能进教室。这一点，他到听话。
下课了，初中、高中的学生到操场打球，他抢初中生的球，一抢就跑，俨然两个球，大球抱小球，学生们来追他，他跑得气喘吁吁的，人家快追到身边，他就把球放下，露出两排牙齿冲人笑，有人要打他，他继续跑，一颤一颤的肉跟着他笑。他见到高中生的球跑出场地来，就主动捡起来送给他们。
王日红，则不同，他可以进教学区，而且，还可以进教室。
春秋两季，他进教室前都会先坐在走廊上把皮鞋穿好，再拉拉衣角，然后进教室。他会在黑板上流畅地写上两行英文或俄语句子，从左往右，笔直笔直的，像用了尺子似的。有时，在黑板上画一个圆，先顺时针画一个弧，然后迅速地沿着这条弧逆时针圈一个圆，滚圆滚圆的，比圆规画的还圆。要是有先生在上课，先生见他穿了鞋，也会停下来，递给他一支粉笔。他或者写英语俄语句子，或者画图形。又一次，他画完圆后，还要在圆中间画上一个平仰的“S”，再在“S”里面点上两点，像两只对卧的鱼，那两点就成了鱼眼。然后，两手交替的拍拍，拉一拉衣角走出教室。
越是高学历的先生，对他越礼让，除了让他进教室，到了饭期，还带他去食堂。但政治先生的课，他是从来不进的。政治先生是校长，虽然有一次校长在食堂里递给他一份肉，却被他拒绝了。只因为，校长把他画的那个圆里像两条鱼的东西擦掉，并且告诉他以后不准再画这东西。以后校长要是给他菜，通常是背着他，把菜交给先生，再由先生转递给他。
不过，有一次，王日红进了校长室，在校长室写了张纸条，校长看了纸条后，在全校开了一次会，校长要求学生，不要欺负狭小，更不准打骂他。成全他人是美德，维护弱小，也是美德。
起因是一次王日红进校时，正是下课时间，狭小抢了学生的篮球，被学生追到，你一拳他一脚地打，嘴里尖声尖气叫救命！他急忙上前制止，结果，狭小还是鼻子流血，王日红的手也被扯破了，鲜血直流。他用淋着血的手，在校长办公室，当着校长的面，写下“欺负呆子，不如呆子！”八个血迹斑斑的字。
再以后，学校里不见了王日红，再也不见了呆狭小，这缘故，谁也说不上来！
中学生活结束，我也离开了故乡。等工作了，再回到故乡，居然关心起两个呆子的近况。
只听说王日红的大学同学来过，一拨接一拨的，后来同学们带他四处看病。再后来听说落实了政策，他的病也不治自愈。
还听说他落实政策后的第一件事，是自己做了个大八卦，把它放在中学前的龙珠上。
政策落实后的第二年，有人说，他同学给他买了张去北京的火车票，人们再也没有见到王日红。而呆狭小却在这一年病死了，居然死前去了东南的顾垜！顾垜的好多人，把狭小的尸体送到他们从不往来的西北尹垜。
说来巧，今年五一假去尹垜亲戚家贺喜，他儿媳居然是顾垜的，再打听，尹垜与顾垜交上亲的多了，而且好些年了。我不禁打听起狭小葬在哪里来。
五十开外的人说，狭小死时，早没了母亲，也没有门族！他尸首的处理，有两个说法，一说，被埋在他家的田地里，一说，被扔在龙河里。
我相信第二种说法，王日红走的是陆路，狭小该走水路才对！王日红去了京城，狭小该沿着龙河，沿着长江，去了东海，东海里有龙宫。
他在龙宫里做什么？只有弯了又弯的龙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