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雨
故乡的雨
梁孟伟
故乡的雨，常常飘进心灵的湖泊，荡漾起圆月似的涟漪！
故乡的雨，时时敲响记忆的屏幕，弹奏出青瓷般的天籁！
也许从小生活在江南水乡，也就心合了雨织的惆怅意境，胸怀着雨写的空灵感觉，产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依恋，滋长成一缕剪不断的情感。它湿润过我童年的梦境，亮丽过我少年的星空，弹拨过我青春的琴弦。
我常常在都市的雨夜，任思绪化作一只归鸟，扇动着沉重的翅膀，向着故乡的雨幕飞呀飞……(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一
故乡的雨有绚丽的色彩。沾着梅花是腥红色的，飞上柳条是嫩绿色的；融进桃花是粉红色的，蘸着竹叶是碧玉色的；汇进清泉是银白色的，滴落深潭是墨绿色的；打着瓦片是铁黑色的，润着砖墙是青灰色的；染上稻穗是金黄色的，爬上苹果是五彩色的。雨随色变，色由雨生，玲珑剔透，风情万种。
你看，东山上那片含苞欲放的红梅，似突然绽放的焰火，又如刚刚奏响的春曲。春雨挂满叮当的环佩，迈着婀娜的舞步，拥抱如豆的蓓蕾，亲吻如铁的枝柯，一星两星，一点两点，慢慢汇聚，渐渐胀大，透着红色，闪着白光，那是搽在春脸上的第一抹胭脂，那是眨在春天里的第一道眼波。不知是春雨的过于深情，还是春风的过于多情，雨珠粉金碎银般地簌簌洒落。接着，第二抹胭脂又慢慢匀成，第二道眼波又开始凝视，这样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你看，西溪边那丝丝垂柳，经过春雨的摩挲春风的吹拂，突然蹦跳出无数颗鹅黄色的嫩萼，几天后翩飞出万千只鸭绿色的蝴蝶。这时雨中的丝绦飘舞着绿亮的神鞭，丝中的雨珠善睐着千万双明眸；这时丝中的雨珠有了荡秋千的平台，雨中的丝绦有了跳芭蕾的舞台。
你看，原来波平似镜的溪水，因了春雨的多情撩拨，升腾起少女般的春愁。轻细时形如雾笼轻纱，声如万蚕啮桑，铺展开迷离的细纹烟波；滂沱时又如万鲤齐跃，声如千蛙鼓鸣，击打起一片水雾烟波。苍苍木桥凌驾于云天之上，荷蓑戴笠的乡亲在水天间行走；盈盈碧波浮载着麻鸭白鹅，时时欢叫着在云水间漫游。
你看，丝丝缕缕的雨帘中，亮亮晃晃的水田上，一头水牛踢碎水中的天空，身后翻卷起波浪般的泥土。这时一只白鹭翩翩飞来，在水田中寻找食物。曼妙的身姿，优雅的舞步；洁白的羽衣，墨漆的眼珠。时而眺望远方，时而轻啄水面，和耕牛一起走进玻璃框中成为一幅水墨。
你看，傍晚时分的故乡，一角角屋檐在暮雨下剪影，一条条深巷在暮雨中凄迷，一户户灯光在暮雨下黄晕，一支支炊烟在暮雨中青涩，一声声吆喝在暮雨中牧归，一阵阵犬吠在暮雨中苍茫。故乡的雨夜，宁静而祥和。
你看，雨后的故乡，一弯彩虹飞架天际，若隐若现七彩迷离，这是雨滴与阳光相爱的结晶！这时夕阳已把黄昏点亮，每丘水田荡漾着红日，每道溪水闪烁着光波，每声牛哞呼唤着黄昏，每缕炊烟编织成夜幕。
二
虽然“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但故乡的雨有曼妙的身姿：滚在荷叶上晃成了珍珠，挂在草尖上站成了缨络；滴在水面上荡成了涟漪，流进石缝中汇成了清泉；击在路面上碎成了水晶，打在石板上开成了花朵。纷飞似满天的繁星，飘逸似江南的丝绸；轻柔似母亲的手指，缠绵似情人的泪珠。
特别是炎夏酷暑，旱得叶焦禾枯。一天南山坡终于戴上了毡帽，西山顶终于亮起了长剑，等到压顶的乌云发出咆哮怒吼，平静的溪水沸成一锅滚粥，乡亲脸上的皱纹终于舒展开来，灿烂了笑容生动了眼波。当雨点打在乡亲古铜色的脸上，他们伸出舌头品咂，好像品味着母亲的甘乳。
雨先从南山上下来，起初一滴两滴，铜板大的雨点，敲得脊背生疼，击得泥地冒烟；打得水田心跳，砸得池塘懵圈。一点两点，敲击着鱼鳞似的瓦片；一声两声，击打着眼眶似的门窗。不一会儿，骤雨霎时千军疾至，瞬间万马奔腾。密密麻麻的雨点，层层叠叠的雨花，把田野绘成一幅幅写意，把农家织成一颗颗老茧。
你看，雨丝轻轻洒落进荷塘，宁静的水面荡起一个个圆圈，恰似雨儿的一串串脚印。雨点溅起朵朵水花，漾起圈圈觳纹，蹦进翠色的荷叶，滚得像颗剔透的钻石。这时的雨珠恍若芙蓉出水，又如仙女下凡；这时的春风欲撩起雨的的薄纱，仿佛要偷窥池波的容颜……
“千条线，万条线，下到河里看不见。” 不，这简直是千根银线，万缕银丝！这时烟波中传来几下声响，水面上跳出几条鱼儿，似乎要与春风约会，要与春雨嬉戏。
这时，一只黄牛，一管绿笛，一领棕蓑，一顶青笠，在晚风轻拂的细雨中走出，一曲笛音在暮色中袅娜，一不小心就融进朦胧的诗意画境。
江南的春夏，离不开花更离不开雨，有花无雨不绰约，有雨无花不娇媚。雨就是花，花就是雨；雨为花下，花为雨开。雨能弥漫成一种情调，浸润成一种氛围，镌刻成一种记忆。
三
故乡的雨更有悦耳的声音。落在大地上弹拨出铿锵的钢琴，打在石板上弹奏出清脆的扬琴，飘进树丛拉弹成柔美的提琴，洒进深潭吹奏出婉转的笛音，敲着屋瓦又演奏成悠扬的古筝。
它是最轻的敲打乐曲，点点滴滴如真似幻，如母低吟让人安静；琐琐屑屑窃窃私语，似蚕啮桑使你纯净。我特别喜欢瓦上的雨声，淅淅沥沥铮铮琮琮，有如童话的十音钟，更像母亲的催眠曲。就这样吟唱着甜蜜的歌谣，抚慰着疲劳的乡亲，送他们酣然入梦。
听，雨打瓦片，开始轻轻，像筷子敲打着青花瓷碗；渐渐转强，变得嘈嘈切切，形成八音合奏。打在覆瓦上哔哔剥剥，打在仰瓦上叮叮咚咚；雨过瓦缝淅淅沥沥，雨落瓦沟滴滴嗒嗒。独特的宫商角徵羽组合，仿佛远古传来的声声编钟。雨巷中的石板本身就是根琴弦，雨点一敲就奏响一曲评弹。
你身处田野，雨落桑园是沙沙的声响，雨飘竹林是潇潇的清音，雨入花丛是窃窃的私语，雨滴碧草是簌簌的呢喃。倘若乘上一叶乌篷，更能听出雨声的妙处：船篷的雨声弹着吉他，吱呀的浆声响着欸乃，湖中的雨声哗哗唱和，这时的你不会吟诗也想歌。
寒烟深处，几对小燕子站在柳树的绝顶，黑得发亮的羽毛，亮得发光的眼睛，“叽叽喳喳”的叫声，在寂寥的旷野上飘渺。突然，它们像约好了似的，箭一般地掠过雨幕，鸣叫着在低空盘旋。然后休憩于电线上，完成一首五线谱的创作。
当知了发觉雨停了的时候，便邀同伴举行一场比赛。先是一只放声歌唱，随后其它知了应和，奏响一曲杂乱又平和的乐章，恰似一如繁多难解的佛经，让浮躁的心灵归于平静。
这其实是另一种雨声！是雨生出的声音！
四
离开故乡后，无论霏霏春雨,滂沱夏雨,凄凄秋雨,或者云消雨霁，还是雨后斜阳,都已找不回故乡雨的感觉。我久居的城市，建筑非常单调，没有乡间多彩多姿的“琴键”，自然吸引不来著名的“琴师”。因此，城市的雨夜没有温馨浪漫的“小夜曲”，也演奏不出优美抒情的“华尔兹”。
回想童年，抚摸少年，我并没什么神奇的经历，但我有晶莹的雨滴！一想起家乡雨，就觉得有无数小生命向我靠拢，有无数小精灵把我包围，心底会泛起丝丝柔情。少时的我，一下雨就不用出去挖猪菜、割兔草、摘桑叶，而是就着雨打竹叶的淅沥声，捧着一本书，甜甜地阅读，痴痴地神游，直到书掩面颊，酣然入梦……一本书的作用并不大，正如一滴雨那样，但在我的心里荡起一圈圈涟漪，漾着一层层快乐。一本足以启迪心智的好书，一场足以抚慰心灵的细雨，就这样一次次地，浇灌着含苞的花蕊，滋润着青春的情怀！
长大以后，我也栉风沐雨，我也辛勤劳作，对故乡的雨轻视蔑视，甚至深恶痛绝。其实雨任劳任怨默默无闻，生长着万物滋润着土地，荡涤着污垢纯洁着世界。它用生命滋养万物，却把自己融入泥土；它用歌声唱来丰收，却把芬芳留给世界。也许没有人向它说一声谢谢，甚至没有谁注意过它的存在！纵然稻菽千重瓜果遍地，纵然溪流淙淙百川归海，雨滴只是藏在水的里面，这多像那些谦逊淳朴的乡亲，来自于无形又化作无形，来自于泥土又复归泥土。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故乡的雨是高洁的。它是上帝的天使，是岁月的歌声，是生命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