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生活也风景

你若生活也风景

就这20见方的小吃店，号称“百年老店”，真不敢肯定。但是有一点还是明白无误的，即四十年前在距此一步之遥的塔山读高中时，曾经来过一次。记得那时是挤挤挨挨一排木板房，门口摆个煤炉，门里边黑乎乎的看不清啥名堂。也就坐门口的小桌子，要了碗馄饨，三下五除二，囫囵几口便干干净净，什么味道，全然不知。站起来就后悔，一碗馄饨下肚，辘辘饥肠更甚，“老虎吃蝴蝶”，早知如此不如买几颗烤番薯之类的更实在。

“香”是“品”出来的，饱需要的是吃。

口齿没生香，岁月却生香。此后四十年来，偶然就毫无缘由地想起这个馄饨铺子，多半就在饥肠辘辘时，想此时有碗热腾腾的馄饨，该是很惬意的。方觉得馄饨铺子打进自己记忆深处的还是饥饿，所谓岁月生香，估计是以苦涩打底的。

大学毕业出来教书，恰好又住在塔山，时常路过馄饨铺子，没见有多少“兴隆”，店面依旧，店家依然，顾客也是一如既往的三三两两，主顾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悠然，说是馄饨铺，情状却颇有些茶店的意味。有一次路过，许是不在饭点，店内外空然若寂，店主半打着瞌睡。一时心血来潮，要了两碗馄饨外加一碗手工面。店主慵懒地不紧不慢起身料理。不一会就上来三碗，不急着开吃，先鼻子一碗一碗的嗅嗅，有股面粉的清香，其余并无特别；冒着油花的清汤里，沉着薄薄面皮，面皮里有星星点点暗红，那应该是精肉了；倒是手工面一眼看去是很有筋道的感觉。舀一颗馄饨入嘴，不待细嚼就滑溜进肚。再舀一颗再舀一颗，慢慢觉得吃这馄饨，是要一点嗑瓜子的功夫，渐渐就嗑出了味道。要说这馄饨啥味道，琢磨琢磨似乎也就是嗑瓜子的味道。手工面很有咬劲，韧、滑、香，可惜已经两碗馄饨垫了底，方知秩序颠倒了。三碗打扫干净，抬头见了桌边的一碟油渣，才记起这油渣是该店的一大特色佐料，起先光顾着“品”，却把这道料忘了，不免甚是惋惜。这店里的油渣，一眼就可看出是有讲究的。那应该是立条肉上剃下的肥肉，去皮，熬至八成干，白里透黄，软中带脆，脆中生香，油而不腻------

当然油渣确实是我的最爱。小时候一年到头难得有荤腥。虽然鸡蛋是“自家生”的，年老年轻的母亲们有空没空都会逮住一只母鸡，按一按鸡屁眼，恨不得当场掏出来，但那是巴望着换点酱油盐。来了贵客或过节了，母亲才一大早去供销社排队割点肉，那都是以两计算的。而几两肉里，往往骨头就要占去很大分量。所以平时乡亲见了供销社杀猪卖肉的屠夫，无不分外客气，以求哪天去割肉，屠夫的斧头能够长点眼。也时常看见有女人拎着一搭带大骨头的肉，边走边抹着眼泪叫骂。可见那时的肥肉是格外紧俏的。一般割肉搭骨头是必然的，也搭点板油、花油。这点板油、花油，或不宜炒的边角肥肉，母亲就用来熬油以备炒青菜之用。每每此时，就候在灶头边。油熬完了，母亲就捞了油渣，撒上几粒盐，那真个香啊，尽管常常只有一小撮，尽管那熬得几乎就焦了。只有在杀年猪，才有真正肥肉熬的油渣。参加工作后，食堂或酒店偶尔上来一盘油渣炒辣椒，那简直喜出望外了，差不多都包销。朋友见了是好生奇怪，我常常说，油渣炒辣椒这道菜就叫“乡愁”。(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因此，馄饨铺的油渣是不能错过的。后来去了首先就瞄准这碟油渣，许是如我这般的人不少，那碟子不知何时变成了碗。当然这需要碰运气，如果下午或晚上去了，常常就没有了。油渣是每天新鲜熬的，量就是每天馄饨、手工面所需多少油决定，油和渣都是当天用量限定，隔日不用。

说实话这馄饨铺子的馄饨、手工面，到底特色在哪里，我是说不上的。因为别的馄饨和手工面吃得很少，几乎没有过细加品尝。虽然去过山西陕西等等北方许多地方，一则因为那是北方，不可比；二则出外但凡吃这些时，大多是将就一下填个饱。因此，“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有时外地的同学朋友来了，匆忙间带他们到此小吃一下，同学朋友赞不绝口，总觉得客人因为是小吃所以给些面子罢了。然而，牵挂一个人，惦念一座城，吃过一碗面，绵长是思念——外地同学朋友却是常常念及这个手工面，不禁奇怪，咋吃了一次就“上瘾”了？常山手工面有两种，一种叫贡面，独一无二的，别的地方没有，故名气很大；另一种是现做的，也就是如此馄饨铺子里的，貌似许多地方也有，但常山之味独有。不明就里便混淆了。

一晃离开常山已30年了，期间出差或回故乡，很难得能够自在光顾这家小店。何况小县城早大变模样了，先前这排黑黑的木质店面，也早已被高大上的楼房取代。心想这店不知拆迁到哪里去了。此次回乡是寻访塔山，因为母校早个十几年前就搬走了，塔山空留文峰塔，心有戚戚，怅然若失，不知不觉却转到了这店前。突然发现小店仍在，还是在原地，陈设似乎也没有多少异样，这店牌应该是新的，门旁还多了块“非遗”的标识牌，不禁故旧别离重逢的欢喜。

自然要坐下来品一品，品面品馄饨，或许也品品时光。

不是饭点，店里不挤，每张小桌也倒坐了人。店主一老一稍年轻点，动作依然是不紧不慢，言语不温不火，自顾料理；顾客来了，顺口报馄饨或面或饼以及各几许，然后径直落座，埋头看手机。一切都安安静静的。门口小桌上几个顾客，显然是外地人，吃好了几个人就在店门口摆拍，其中一个进店与店主搭讪，店主一边埋头做着料理，一边应答，语调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顾客问：你这是百年老店了，百年都在这儿？百年都这么小小的么？

店主：馄饨手工面肉饼，这都是小吃，小吃配小店，老店老地方，小吃老味道，这都是味道。

顾客：都非物质文化遗产了，何不趁机做做大，再丰富一些品种项目，创一番事业。

店主：啥事业不事业啊，也就是一分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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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古城，百年老店，想必都有着怎样沧桑故事吧。此店原地相守，百年传承，老成持重，老成风景，老成事业。内里该是有着咋样传奇啊。然我却不想进一步打探了，因为至少这40年来，在我的眼中店家始终如此的风轻云淡，俨然小家过日子般的淡然随意，把祖传的这份生意做成了生活，这就足够了。所谓舌尖上的乡愁，品尝与制作经营都是一个情怀。其实许多的坚守，或者说创业，不一定非得要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有着淡然从之的生活化，或许就是最好的坚守。之于“干活”、“找工作”等等，老百姓从前的俗语就叫“做生活”“找生活”。实际上，许多所谓的“非物质”，其中的文化意义，大概便是“生活”吧？即便当今工业化、智能化，也还有个“生态链”。如此，我们所从事的工作劳动，大抵应该是一个有灵性的活体。

故此，你若生活也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