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子陵钓台记

04-01 作者:行夫

早春的富春江,水色如绸缎般柔滑,山影倒映其中,仿佛一幅未干的水墨画。船行江上,浪花轻叩船舷,我倚着栏杆,任由江风裹挟着草木的湿气扑面而来。远处山峦叠嶂,隐约可见几处黛瓦白墙的村落,像被时光遗忘的注脚,静默地缀在山水之间。

船靠岸时,先入眼的是一方青石牌坊,上书“严子陵钓台”,隶书古朴苍劲,似在诉说千年前那位拒绝帝王征召的隐者风骨。沿石阶而上,苔痕斑驳的台阶湿漉漉的,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褶皱里。半山腰处,一尊佝偻的钓鱼翁石像立于江畔,蓑衣斗笠,眉眼低垂。路人匆匆而过,鲜少驻足,唯有我凝望许久——这雕像太寻常了,寻常到与山野樵夫无异,可谁又知他曾是光武帝刘秀的同窗挚友?帝王以三顾之礼相邀,他却只答:“士各有志,何必相迫?”

登上东台,一块形如石笋的巨岩斜插山间,相传是严子陵垂钓时支竿之处。石旁立着范仲淹所题的楹联:“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字迹早已被风雨蚀出裂痕,却仍透着一股清峻之气。倚栏远眺,江水蜿蜒如练,对岸山脊上桃花零星点缀,如几点朱砂坠入青绿长卷。听附近村民说,后山野径深处曾藏着一片无人打理的桃林,花开时如云霞坠地,果熟时却酸涩难咽。或许严光先生当年也爱这野桃——不求甘美,只图自在。

下山时绕至碑林长廊,历代文人的诗文凿刻于石壁,李白、苏轼、陆游……墨迹或狂放或端肃,却都朝着同一份景仰。最令我驻足的,是谢翱在西台恸哭文天祥的旧事。南宋遗民在此击石长歌,将亡国之痛揉进楚辞的悲怆里。东西二台,一隐一忠,竟让富春山的清风同时托起了出世与入世的魂灵。

归程的船上,落日将江水染成琥珀色。凭栏遐想:严子陵下竿处,当年没有大坝的阻隔,应该水流湍急,难断是否适合钓鱼。他钓的何尝不是一江明月和半生清寂?其实,我知道他钓的是后世无数文人心中那根不肯向权贵折弯的脊梁!今人慕名而来,多数人匆匆拍照,走马观花,鲜少有人细品石壁上那句“山高水长”的分量——这山水间藏着的,难道不是对浮躁世风的一记清凉耳光?

此时,薄雾四起,钓台于苍茫中远去。一竿风月,一蓑烟雨,隐约里见着钓鱼老者的身影。千年光阴如水而过,帝王将相皆成黄土,唯有不肯折腰的风骨,与这富春山水一同苍翠如初。(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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