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寄天国——给老头子的第三十六封信
老头子：一切都好吧？
女儿让我去她家避暑，可我很纠结：暑假都过去半个月了，月底她们要去法国旅游，我独处她家还不如在老巢。到她们回来，要不了多时又要忙开学了。因之我想还是留守老窝吧。然则，还怕伤了女儿的一番孝心，老头子，你拿个主意吧。
儿每个星期日都来看我，与我促膝聊天，不光为我买水果、零食，还为我买新书。我清楚，对于我这个不喜欢麻将、纸牌、不爱念佛的老妈，他在尽可能地让我精神上充实起来。他在诱导我，心胸要开，不必纠缠于过去的哀怨中。
现在让咱俩一起，再回忆一下生活在扶风老巢这八九年的蹉跎岁月的花絮吧。
回娘家
初嫁出门生活在婆家的女人，就像断奶的孩子，谁都恋娘家。我当然有过之无不及。(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当了伙头军工人的我总盼望星期日的到来。一到那一天，我早早喝了两大碗白粥，精神抖擞地向南三十里地直奔娘家了。不多不少走三个钟头，看见老娘了，高兴。娘见着身上掉下的最后一块肉，当然也开心，只是她从来不善言词，乐呵呵地挪着三寸金莲去宅基地上采些现成的果蔬，炖上一个鸡蛋，款待我了。
队里天天有活干，不多时，男女同胞一个个回家吃饭了。我仍是老规矩，行着饭碗走出大门聚首在屋檐下说着笑着，你夹我碗上一点菜，我尝一下你的鲜，自在极了。小弟、弟媳他们也“行饭碗”，任留老母一人独守八仙桌边。
下午三点许，老母又为我擀了面条外加几个糯米粉小圆子，再放进一把青菜叶或咸菜早早就烧好了一锅点心，等候我吃了好回家。看着我胃口极佳的连吃上三大碗，老娘只是慈祥地笑咪咪地说，“慢点吃”。说真的，回娘家真是回来享受的，临走硬塞进老娘手里三五元钱就算尽孝心了。老娘还一个劲地推让着，说她用不着钱。我与娘挥挥手，又向北三十里了，明天还要早起为工人烧早饭。
现在自己老了，总悔自己从没好好地与双方的妈好好聊个天。用现在的时髦话，那时总觉得缺少共同语言，恩赐几个小钱就算尽孝了。轮到自己，方知其实老人是很在乎儿女能陪着说说话、聊聊天的，悔之晚矣。
儿子满月，抱儿子回娘家住，我反倒不情愿了。看着瘦瘦的脑袋又象老寿星的儿子，抱在手里实在别扭。我不想回娘家住了。你妈撑着伞，硬把儿子塞给我（小孩初出门迷信说法要撑伞的），“你个十三点，外甥哪有不居舅家的！”
我一到娘家，咱儿子就睡着了。女同胞争着来看望，我说了：“别看别看，丑八怪一个。一脸大，一脸小，脑门还是弯的，你们不要笑掉大牙！”她们越发来劲了，“不会不会，你也太夸张了吧。”可是当她们一跨出我家大门，就止不住哈哈大笑了：“哈哈，哈哈，真的很难看！”这帮家伙，一点面子也不给。但奈何呢，事实明摆着的。
也许咱儿天生就是不按常规出牌的那块料，这不，到头来他茁壮成长得那么帅气，个儿还特高，脑袋也不输于人。现在人到中年，待人处事竟也变得稳重、大度了。我庆幸曾经的歪不溜是个好儿，当然他奶奶功不可没。
遇上节假日，开始孩子小，咱俩一起抱着去我娘家的。半路上，躲在人家屋檐下拘手笨脚地为儿子换下湿尿布。好心人还特地搬了长凳让咱俩一起坐着换。儿子大了点，你会让他骑在肩膀上，扯开他的一双小手，或者让他捧着你的头：“咱们飞了，飞到外婆家去了。”儿子开心得格格直笑。这么骑骑、抱抱，三个小时的路一点不觉远。有一年春节，咱仨出发了，走在电灌沟道上，这时的泥土已冻酥了，冷不防脚下泥土一酥塌，你跌了个狗啃泥，把肩头的儿子甩出去好几步远，你一骨碌爬起来，赶忙扑过去抱起儿子，你俩一大一小，脸上手上身上都是泥，那个狼狈，可你们还是乐，一对活宝！
女儿出生后，咱俩回娘家的次数就很少了。要去，往往是摇了船去。船中舱放个竹坐车，咱女儿就固坐在里面，儿子放进水泥密封仓的圆洞里，只露出上半身在外面。你摇船，我偶尔帮用竹篙帮抵撑一下。水路也是三十里，摇三个钟头。一家子在船上，咿咿呀呀，一点不心焦。
有一次，咱的船突然被一只机帆船猛碰撞了一下，船登时裂了个洞，水溜渗进仓了！当我回过神来，你已弹跳到那个船上去了。由于惯性、漩涡，咱家的船在河中打转，险些把那支无人管控的橹也折了！我战战兢兢好容易抽起了那支橹，两个孩子吓得“爹爹、爹爹”狂叫，“哇哇哇哇”直哭，幸喜他们都放得着实的，不然真不敢想像后果！在机帆船上的人也吓得不轻，后来他们用缆绳拖着咱的船前进着，可是速度不一吧，晃晃撞撞的，同样让人担心万一再“相吻”！开到河窄些的地方，你无条件地放开了他们，自己跳上岸，找了块大点的黄石，按在洞上，四周再用烂泥抺上，水就被堵住了。那只机帆船很快就贼样地溜远了，连句道歉话也未吐！这次回娘家，够险的！
我娘也说到过她回娘家的事。
我舅家是三代赤贫，住茅棚的雇农成分。我爸出生在十年九灾的徐舍上东村。因为穷，这三娃子十三岁就被人领养，到一个老头子家，被人讥为“野猫头”。可是我爸精明肯干，自己居然置了几亩地，新翻盖了瓦房。这下子，他就看不起岳父家了，他绝不允许我妈回娘家住，说是从茅棚肚子里钻进钻出，脸不知往哪儿搁。从小因为穷，我妈总是逆来顺受的。可终于也会爆发一次豁出去了的回娘家行动。
我娘说那年她十八岁，肚子里怀着孩子，正“病妮馋”。她实在太想回娘家了。她终于偷偷地挪着小脚，一寸一寸往娘家路上移，心里还噗通噗通地跳，就怕我爸会追赶来给她一顿“死生活”吃，或者干脆不允许她重回夫门。就这么提心吊胆量着寸步走六里路，要冒多大风险，走多少时间啊！我真佩服老妈的那股勇气。
我娘说，她一到家就让外婆给她煮了一锅子甜菜叶加青蚕豆子的菜粥，吃得那个过瘾、那个饱！她是端着粥碗坐在茅屋门外吃的。她说，我生就生在这里，又没有偷人家什么抢人家什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据说我老爸在四十二岁未瞎双眼前，端午、八月半女婿“装节礼”，他是弃我舅家而踏进我娘的住瓦房的叔叔家门的。他始终不肯低头进茅棚，他说堂堂一表人，丢不起这个脸。老爸四十三岁因害了红眼病，一担米才换一粒消治龙眼药，他买不起，就这么瞎了双眼。双目失明的老爸，倒多次让人带瞎子去岳母家住过。
咱女儿嫁到苏州，每次回来前，一个电话：“老爸，我们仨到家吃饭”。一个小时，汽车就停咱场上了。你屁颠着去买好小菜，家里顿时生气勃勃。
咱儿仨回来看望老俩口。随早随晚，开车一刻钟，到了。
咱们想回宜兴看望两边老妈了，儿子开车一小时，到了。真是时代不同了。到咱孙子、外甥女长大了，说不准更是飞机票一张，要回娘家，天涯若比邻了。到了咱重孙子一代呢，指不定开起自己的私家飞机，就如现在咱儿女开私家车一样？说到这里，你又要笑我爱浮想联翩了吧。尤如一九八四年我预言要留个车库门，今后是汽车时代了，你笑我白日说梦一样？到那时候，我们这些曾用三小时走三十里路回娘家的伟绩，他们会怎么看呢？咱们的重孙子们又觉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呢！
现在双方父母都离世了，我对回娘家一事也早就淡忘了。好像有个名人说过，大意是“有父母的地方，就是故乡，父母在，故乡在；父母不在，故乡不存在了。”这话精辟。我经常念叨并忧伤着，你用血汗打拼的玉祁第二故乡，又还能存在几多年？！
姑且眼光放远处看吧 ，只要后浪更比前浪湧，咱入土也安心了，你说是吗？
天南海北，扯远了，刹车。
还是那句话，注意身体！
就爱与你唠叨的老太婆
2014年7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