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山边的小屋

文/任振国

当我和妻子把最后一件家什装上汽车的时候，夕阳的余晖挂在西面的山头上，婉娈而温存，像酒后微醺的少妇，露出腮边的一抹酡红，此时，空中的云，远方的树，住了二十年的小屋，都在夕阳里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霞晕，柔和恬静。

我和妻子结婚那一年，从学校搬到了这幢旧楼上，房子属于煤矿上的公租房，当时矿上有近三万多人，数量不多的房子在矿上干部职工中很抢手，许多的煤矿职工还住在靠近山崖的土窑里，那位接我来矿上工作的老部长，带着对我们这位新人的祝福，使我们拥有了这套四十平米一室一厅的房子。

有了房子，我们商议不从家里要一分钱，计划着从每月微薄的薪资中，除去必要的生活开支，犹如梁间燕子衔泥筑巢一样，频繁奔波于工作单位，市场和房子之间，第一周买些涂料，第二周买点油漆，第一月买个电料，第二月买了窗帘…

两人亲自动手，戴了旧报纸叠成帽子，换上蓝大褂子，整理杂物，除灰涂漆，设计线路，电工、木工、水工、三百六十行，干了一大半。第一年添个家具，第二年买台家电……在一点一滴的汗水中，用勤劳的双手筑出了温暖的家。

一年后，我们的女儿来到了这个小屋，又给屋子里增添了无数快乐的笑声，从此，在沉沉的黑夜里，我走过万家灯火的小巷子，回到山边的小屋，就像飞累的小鸟，无论在外边经历多少风雨，在这个漂泊后停栖的港湾里，缓释疲惫的身体，营养受伤的心，分享快乐的笑声。(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最难熬的是冬天的时光，楼上没有暖气没有水，用水要到山下的小河边去取水，那股小河边的一缕清泉，夏不盈，冬不绝，一股清亮的泉水从石缝间汩汩而出，我看见人们三三两两地提了油壶改制的小水壶从小山坡下去，又逶迤不绝从杨树旁的小路上说说笑笑中走来。

取暖是劈柴生炉火，煤要一盆盆搬到三楼上去，炉灰要一盆盆送到楼下去，每天夜晚都要无数次地起床和那火炉战斗到天亮。尽管很累，但那雪夜里红红的炉火陪伴着我们，温暖了屋子，温暖了家人的心，在严寒的冬日里度过了其乐融融的愉快时光。

还有那些淳朴可爱的邻居们，这些矿上的工人，大多来自于农村，身上还保持着农人们朴实，平日里大家相处和睦，见面了都会亲切地打个招呼；节日里分享各自家乡的特产，张哥拿了陕北的苹果，李嫂又新做甜糟，楼下的侯阿姨又做了腌菜；谁家有难处了只要支上一声，大家都会伸出援手，共渡难关。

晚饭后在楼下的大槐树下海阔天空地畅聊，什么天南地北，美国苏联，三国五代，古往今来，乱扯一通，或三五一起，围杀一盘象棋，一时间，你争我吵，天昏地暗。妇女们也聚成一圈，七嘴八舌，家长里短，演成了一场开台的大戏……小孩你追我逐，嬉戏玩耍，人声鼎沸，好不热闹，是夜，我坐在窗前的写字桌前，摊开纸笔，记下这邻里乡情。

要搬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和妻子又把房屋认真地打扫了一遍，我收拾着角落里的一些旧书，妻拿着抹布在房子里不停地擦来擦去，还把不准备带走的窗帘也重洗了挂上去，她说窗帘取走了屋子里光秃秃的，没有温暖的感觉，很像旧时穷人要卖掉自己的孩子，再穷也要给孩子梳洗打扮一番，我知道，我们要告别的不是一栋租来的房子，而是我们的一段生活，那里有我们斑斑驳驳的生活印记，一段欢喜也夹杂着苍凉的往日时光。

女儿一脸的委屈和不舍，对我说：“我们要搬到城里去了，可是这里有一样东西搬不走啊……”

我疑惑地问：“什么？”

“装着我成长的记忆呀！爸爸。”

我忽然看见她指着门边的白墙上，那一行行的铅笔数字，是我每年孩子生日给她画得印记，我抚着那些墙上的年月日，想起拉着孩子，在墙边靠直，画上一条横线，然后在旁边标明时间。十几年过去了，那里已经成了记录她成长的标尺。周围还有她小时候刚学会写字就用铅笔胡乱涂抹的作品，似乎依然还能传出她那天真的格格笑声……

是啊，我们在世上走一遭，每个人生阶段，房子盛放了多少人生的岁月印记啊！

贾平凹先生说，房子是囚笼。但在我看来，有了房子，则如鸟停上了枝头的巢，即使身体在四处漂泊流浪，但想起那有锅有床的地方，心里会像吃了秤砣般的实在。

如今，人们怀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奔四方而去，这些旧楼房早已是十室九空，小巷道路破损，秋雨过后，只剩了一地的泥泞。

夕阳已下到山的那边去了，我静静地注视着暮色中的老房子，这个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煤矿家属楼，裸露的砖墙灰暗破败，犹如一位暮色中的长者，亦默默地注视着我，像送走他即将远行的儿子要述说着什么，那炉火熏黑的阳台，像极了老人浑浊的眼，又不动声色，寂寂地望着我，似在追忆那些奋斗的岁月，那些扰攘的时光，抑或是烟火人世中的清欢与悲怆……

这里曾是我的家，这里留下了我的爱。

别了，我山边的小屋……

2019年10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