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

09-09 作者:胡海刚

我的家乡座落在川东的一个小镇上,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儿有一条约两公里长的且是唯一的一条老街,以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和依稀斑驳的屋檐,可以断定这儿曾经繁衍生息已有数百年!

家乡位于达川区东部,明月江南岸,距主城区19公里,她有一个美丽的名字——亭子!一提到这个名字,不由让人联想到江南水乡。小时候我一直纳闷,为什么家乡没有亭子却以“亭子”命名? 唐代大诗人杜甫曾这样写过巴山亭:“君王台榭枕巴山,万丈丹梯尚可攀。春日莺啼修竹里,仙家犬吠白云间。清江锦石伤心丽,嫩蕊浓花满目班。人到于今歌出牧,来游此地不知还。”好一副美丽的巴山春日图!难道大名鼎鼎的诗圣到过达县?带着诸多疑问,我找到老师或长者,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等我长大后,从一些资料了解,她是1935年设亭子镇,1958年改红旗公社,1973年更名为亭子公社,1983年改亭子乡,1985年复建镇。建镇之前叫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相传嘉庆元年白莲教首领徐天德就是亭子人,曾宣扬“有患相救、有难相死,不持一钱、周行天下”平等互助思想,以白布缠头为标志,在东乡(今宣汉)、太平(今万源)、新宁(今开江)等地起义,所到之处,势如破竹,东乡是白莲教起义攻占的第一个县城。后被清军围剿,困于现亭子镇太平寨达三年之久。从这段历史来看,此亭子非彼亭子,也许在冷兵器时代,她就是打造兵器或农具的铺子吧!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这个小镇上读书。三年的求学生涯,天天早出晚归!那时电力匮乏,每到枯水季节,停水停电是常有的事,煤油灯便成了我们读书照明的主要工具。同学们一天到晚埋头学习,煤油燃气萦绕在教室上空,久而未绝,眼圈和鼻头黑不溜秋,好像从来没有洗净过脸!

有人说,亭子老街像一只蜗牛,两头高、中间低。年深日久,老街路面有些高低不平。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风里来雨里去,闭上眼也知道街道路面的状况;那些守摊人头也不抬一下,表情千篇一律,仿佛知道是些穷学生;尽管多数时间是摸黑过街,但我也能如履平地,从未失过足!

每到涨水的季节,老街的居民总是提心吊胆的,随时做好抗洪准备。记得1984年夏季,半夜狂风暴雨惊醒梦中人,两个时辰洪水漫过老街平桥一带,肆虐着闯进民宅,满街到处是搬家具声、瓢盆声、洪水声和惊呼声,此起彼伏。等到天亮了,洪水淹没底楼门市,二楼吊脚楼上站满惊魂未定的小孩,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大人则唉声叹气,一脸惆怅。回想起这一幕,仿佛人在浪中走,房在江中游!(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老街留给我最深的记忆,还是亭子“三杰”:一个叫夏马儿,一个叫杨大狗,还有一个叫老南瓜,可谓三足鼎立!别小瞧这几个人,说他们是“地方名人”一点不为过!如果是真正的亭子人,你不认识镇长书记没人笑,但不认识亭子“三杰”可能说你头发长、见识短,会被笑掉大牙的。比如夏马儿,典型的川东汉子,处理问题简单快捷,就一个字:弄!这就是所谓的夏马儿“政策”!在那个年代,不怕弄的人少,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得哆嗦几下;杨大狗名气更大,如果有人打赌,口前话就是输了是“杨大狗”的儿。相传,有一次几个娘们在小店吃东西,相互打赌:哪个婆娘吃得慢就是杨大狗的儿!让她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旁边坐的就是杨大狗,你说喜剧不?还有就是老南瓜,个头不高,眼睛高度近视,镜片足有瓶底厚,一看就是有文化的那种人。其实,他人很憨厚老实,经常一副笑盈盈的样子。尽管别人爱嘲笑他,但我还是很尊重他,最起码他也是我们亭子的“名人”。他们的诨名虽然声名远播,但除了他爹妈和户籍民警,恐怕大名没得几个知道!如果挖掘非物质文化和地方文化,把他们几个搭台戏,绝对精彩!亭子人公认的“三杰”,就代表了川东人性格:耿直、诚实、幽默!

自古以来,老街选址一般在大江大河或支流边,但亭子老街却很奇葩!场镇离明月江至少三公里,离鲤鱼河至少一公里,有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感觉!每到枯水季节,吃水是最大的问题!好在母校大门口有两口泉眼,终年不断。秋季缺水,成百上千的老百姓排队取水的情景,让人感慨万千!现在想想,古人选址高明之处,也许就是为了保护这两口泉眼,让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正所谓老街是一条龙,画龙需要点睛,更需要护眼呀!

老街,曾历经几个世纪的风霜血雨,见证了历史的苦难与沧桑。在解放前,那儿曾是川东农贸、商贸集散地,也是客商通往万州、汉中、巴州等地的驿站。在文革期间,老街曾遭受一定损毁。而今,这条老街已显得有些“古老”了,但那凹凸的青石板,低矮的屋檐,百纳衣似的遮阳篷,仍保留着川东特有的古朴风格;租小人书的瘸腿老人,卖冰棍凉水的太婆,还有母校门前两口永不枯竭的泉眼,都显得那样亲切;芬芳四溢的酒米巴,香酥可口的油炸饼,还有远近闻名的酸辣鸡,让我终身难忘。每当我走进与老街相邻的母校,看见几位恩师两鬓霜白,他们的学生的学生也站在讲台上时,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学生时代在煤油灯下孜孜以求的情景,仿佛一切近在昨天。老街,就象一首缠绵的怀乡诗,象一支优雅的古典曲,象一幅古朴的水墨画,更象一块犁铧翻耕的稻田,无处不散发出浓浓的乡土气息!

而今,亭子镇已纳入东部经开区规划,部分老街已经改造,有点面目全非的感觉。老街将在人们的视线中淡去,那种难以割舍的乡情一直困扰着我,每当夜深人静,我内心的鼠标便不停地跳跃。也许,长江后浪推前浪,老街必被新街取代,但无论时代怎样变迁,那淳朴的乡情将永远定格在我心灵的底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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