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缘

陈瑞麟

七岁那年，我与武术“相识”，这归功于母亲。

母亲素来喜欢与我闲聊。那时我正值知识启蒙的阶段，懂的事物不多，和母亲闲聊的话题也很有限。她常常提起一部电视剧——《大侠霍元甲》。剧中讲述了在民国时期，出生于武术世家的霍元甲从小胸怀救国救民之志，长大后为了实现胸中抱负，毅然投身江湖，行侠仗义，匡扶正义，凭借高超的武艺在与各路侵华势力的交锋中屡屡获胜，粉碎了敌人欲亡我中华，蹂躏我国土的阴谋，扬我国威，在接二连三地历经磨难中渐渐成为受时人敬仰的一代宗师的传奇人生故事。

剧中的霍元甲，在任何对手面前都是一身舍我其谁的霸气。他在平时的训练中，对动作的要求极为严苛——手指弯曲的角度要练习成百上千遍，以保证精确度毫厘不差。

每次听完母亲的讲述，我都在如痴如醉地遐想着霍大侠的光辉形象。每当我闭上眼睛，一个武者的形象便清晰地在我的脑海中定格，仿佛武艺超群，对自身武术自信而执着的霍元甲活脱脱地在我面前大展拳脚。

尚武的种子，在不经意间便朦朦胧胧地扎根于我童稚的心田。(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练武之人，自信而执着。”我常常在母亲面前念叨着，一腔热血从胸中喷涌而出。母亲总是轻柔地拍拍我的肩膀，殷切地说：“儿啊，妈妈希望你长大后能像霍元甲那样，学得一身好武艺，行侠仗义，精忠报国。”

我乖巧地点点头，尚武的种子破土而出。

随着年岁渐增，我接触的武侠剧多了起来。尤其对于金庸的射雕三部曲——《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我是百看不厌。对剧中的人物我能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剧中惊心动魄的故事情节，错综复杂的恩怨情仇，刀光剑影的精彩对决总让我心驰神往。置身于金庸的江湖中，我时常能感到一股侠义之气在悄然滋长，侠士们的自信而执着的精神令我万分景仰。

在那青葱稚气的年代，我就无时无刻渴盼着：要是我能与武术结缘，学得一身好武艺，此生就无憾了。

长大以后，幸得美梦成真——去年，我拜在一位高手门下正式习武。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父亲的陪同下与现今成为我师父的前辈初次见面。前辈曾多次参加全国武术锦标赛，获奖无数，也曾荣登央视舞台。他一直以来频繁参与各类大型商业演出，有口皆碑。在武术界，他的地位举足轻重。他是我的童年偶像，我朝思暮想着有朝一日能跟随他习武。

好不容易拜师的机会近在咫尺，我激动万分。他在问明来由后，首先从我父亲口中了解情况，得知我从小没干过粗重活，也很少锻炼身体，只在言语中和荧屏上接触过武术，向来视一代宗师霍元甲为偶像，如今想学武。听罢，他沉默片刻，仔细往我全身上下反复打量，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波澜不惊。他的目光是如此的深邃——像是认可，也像是否定。随后，他双眸闪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像是在新大陆上发现了金矿，可又随即摇了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哎，这孩子从小养尊处优，不知能不能吃得下练武的苦？不过，他的体格倒是挺健硕的，照理说是块练武的料子。”尔后，他朝我蔼然一笑，打趣道：“年轻人，你那么崇拜霍元甲，难不成你想成为霍元甲二世？”

“对此我可是梦寐以求呢！”，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习武可不是玩过家家哦，它苦的很呢，你吃得消吗？”，前辈仍旧微笑着说。

“习武是我的夙愿，纵使前路风雨兼程，我定傲然走过！”我斩钉截铁地回答，语气中透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桀骜不驯。

“请您将我收归门下，好吗？”，我央求道。

“好吧，不过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哦！”，前辈见我如此诚心，便只好应允。

“前辈，我早已吃下了定心丸！不！现在应该改叫师父啦！”我乐得心花怒放。

从此，我俩便以师徒相称。

习武，于我而言，是一个全新的尝试。进入这片陌生的领域，荆棘遍地，乱石丛生，迷雾重重，我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我学的是一个套路。由于没有底子，每当师父示范完一个动作后，我常常是一边骚耳挠鳃地回忆思索，一边笨手笨脚地不断比划。在镜子面前的我，一个简单的动作重复数十次，甚至上百次仍不得要领。这动作师父做起来如此轻松简单，看起来也不难，为什么轮到我做起来却如此吃力？——我时常这样责备自己，内心一丝倔强的不甘却在抵死挣扎，心中的绝望与不屈在互相撕咬，身心疲惫不堪。师父见我这般笨拙，动了恻隐之心，手把手地反反复复地指导我练习，可我仍旧进展缓慢。他火了，气冲冲地扔下一句：“学不会就别学了！”我楚楚可怜地望他一眼，只见他汗如雨下，满脸倦容。他闭着眼，一边喘气，一边喝水，一副烦不可耐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里应该是痛骂我烂泥扶不上壁吧？

彼时，委屈的泪花欲夺眶而出，却被我眨眼强忍。酸涩的迷雾化作片片愁云强压心间。我像是站在时光的角落里，黯然神伤地舔着五味杂陈的冰淇淋，定格了一生。情绪的电波从至高点陡然滑落，我心一片凄然，犹如漫天飞雪冷却了心中的温度，又恰似倾盆暴雨浇灭了心中的烈火。

可是，永不言败的光焰又愤然从心底熊熊升腾。必须承认，我的骨头还是充满钙质的，我的脊梁仍是笔挺的。我在心里无数遍拷问自己：在人生路上，那么多险滩陡崖都被我跋涉而过了，难道这小小的考验会把我打垮？不！明知山有虎，我偏要向虎山行！因为我向来就是个遇山越山，逢水涉水的斗士！我坚信自身自信而执着的特质一定可以创造惊喜！

我紧握拳头，目光坚定，凝视着师父掷地有声地回应：“师父，我一定能学会的！”

语毕，我放慢呼吸的节奏，整理杂乱的思绪，平复烦躁的心境，细细回忆师父讲述的要点——出拳起脚的时机和速度，动作的幅度和节奏运气发力的方法。待思路清晰后便依样画葫芦地练习。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细抠每个细节。每当练着练着卡壳时，我便按捺住失望的情绪，拨拨头发，暗暗给自己打气，随即又重头再来，一而再，再而三，一直练到自己满意才肯罢休。

在师父身边，我就像一台超负荷运作的机器，毫不停歇地练着，似乎永不疲倦，追求着每一拳，每一脚，每一个关节的弧度，甚至每一个手指的弯度的完美无瑕。时间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我的手脚早已酸麻却不自知，衬衣早已湿透而浑然不觉。在不知不觉间，我的动作由生疏到熟练，再到灵巧，及至趋于完美，当中时间的流逝我悄然不觉，但内心的撕裂感令我心力交瘁，像是在挣扎中熬过了无穷无尽的冬季。可当动作练成后，内心陡然如同灌了蜂蜜，身心的倦意顿时消弭于无形，只有全身筋脉里气血流转畅通无阻的舒适感荡漾于心间——

在套路的开头有一个动作叫千字锤。对于这个动作师父讲述的要领是：举过头顶的拳头要垂直下落至自己鼻孔的正前方，拳头下落时不能拐弯。我事后回忆，这本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细观师父做起它来也不难。可不知怎的，我的拳头老是与我作对——每次下落时都拐着弯。为了达标，我连轴转地练，可一直坚持到手软筋麻还是平板车进，平板车出。我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气急败坏地嘟囔一句：“不练了！”但与此同时，在黑云压城城欲摧般的心境中，理性拷问我的潜意识：“你真的甘心就此举手投降？”，孰料潜意识怒发冲冠，直眉瞪眼，乱髭倒竖地亢声而辩：“只有懦夫才知难而退！”于是，在一阵剧烈的内心震荡后，即将崩溃的信心又重新树立起来。我改变方法，孤注一掷：练习时由拳头自然下落改为刻意盯着拳头下落的轨迹，同时放慢动作，以便于调整方向。我如此这般练上数百遍，最终肌肉惯性形成了，动作也就规范了。

我成功了！

身在局中，当中的喜悲忧乐唯有内心深处的神明知晓。无可否认，那时的我犹似铁骨铮铮的梅花，在接受冰雪的洗礼后，傲然绽放出迷人的芬芳，氤氲天地间！回想当初，我真该为自己在濒临绝望时的那份执拗的坚持点赞！

后面的动作是更硬的骨头，可我照样凭借自信与执着的意志品质，一根接一根地啃下去。

训练结束时，师父微笑着点了点头，双手朝我竖起了大拇指。我却百感交集，潸然泪下，不知是悲，还是喜？

回顾当初，在接受武术之神的考验时，我曾一度试图放弃，但骨子里自信而执着的属性让我最终敲开了武术之门。因此，我绝对应该把掌声献给自己！

黑暗，熬过去，就是希望；寒冷，熬过去，就是春天；酸楚，熬过去，就是幸福。这个哲理，我切身体会，深明其然。

正可谓：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我终于取得了武术殿堂的入场券！

此后，我日复一日地坚持不懈地训练，用最严苛的标准，用无数串汗水把单调乏味的时光打造成一个个日趋规范的动作，得到了师父的认可。于是，只要有演出机会，师父都会让我登台献艺。这是天赐良机，千载难逢，我怎能错失？否则，遗憾终生哪！所幸的是，久经考验的我已变得成熟稳健，在任何场合中表演都能处变不惊。我屡屡能在聚光灯下，在众目睽睽中，自信大方地完成每一个动作。当套路打完时，我得偿所愿——收获了众多的鲜花和掌声，也获得了不少好人缘。

自信而执着的我，对得起自己的付出——在武术之路上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后来，我两次参加大型武术比赛，两次跻身三甲，受到了多位武术前辈的赞誉。凭着自己不懈的努力，我在武术之路上越走越宽阔。

回眸备战与比赛的过程，在赛场上，我自信如故；在训练中，我执着依旧。一切的苦和累，在领奖的那一刻都化为了融化灵魂的感动，这是在内心深处对自己的认可。

经过烈火焠炼的金子，终于在大众面前绽放出夺目的光芒。可我背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那份敢与天公试比高的自信和在枯燥与寂寞的陪伴下，日复一日地改良动作，吹毛求疵地追求极致的那份严于律己的执着，又有谁理解？

或许，别人理解与否，真的不重要。

是的，自己为拥抱太阳曾洒下的血和泪，何需他人看见？自己为手摘星辰所承受的伤与痛，无需别人恻隐。无论世间如何风云变幻，冷暖无常，自信与执着都永驻我心间。

我的武缘，不过是自信与执着的告白。

武术文化源远流长，博大精深。它曾在灿烂的历史长河中激荡起壮美的波澜。它是先人延伸至今的文化血脉，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我在风华正茂之年与武术结缘，何其幸运！一直以来我都在如履薄冰地在武术之路上修炼，始终忠实地践行着师父的苦心嘱咐：勤学精研，立品修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