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居的日子

如果不经历这场“新冠肺炎”瘟疫，其实我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意什么，更不知道“白日梦”有时也真会变成现实，只是其变成现实之后，又完全不是臆想的滋味。

官场受挫，情场失意，商场叠遭重创，赌场连连败北，好好一个人突然就得了不治之症，不招谁不惹谁的走在街上，天上莫名其妙的落下一块砖头一个花盆甚至一个人，而且又恰好砸在自己头上……这些当然不是人所愿得的。一旦这些不幸降临，便埋怨老天无眼，命运不公，希望得到别人的同情、安慰和援助，那怕只是两句暖心话语，甚至只是一掬清泪，这并不难理解。

难以理解的是，许多心心念念想得到的东西，一旦如愿以偿，却一点也不快乐。岂止不快乐，甚至简直了无生趣！比如常常听到一些做官做得顺风顺水之人不时发出“无官一身轻”的浩叹，一脸庄重地说真想象陶渊民那样，摆脱俗累，归隐林泉，作一咨情纵意的闲云野鹤，无忧无虑终老天年。可一日无官失官之后，却又郁郁寡欢，忽忽不乐，以至抑郁成疾，惹得幸灾乐祸的段子手杜撰出无数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又比如，一些钱财对他来说已只是个数字，无数次计划做了这单生意后坚决退隐江湖的豪商巨贾，好象也始终无法按计划收手，而且也一直没有在财富的获取中找到真正的快乐。就连总是絮絮叨叨说当家理财太累，只想放手好好过几天舒心日子的老婆，在儿女长大成人后，也一反常态，紧紧攥住钱袋子和那把已被她握得油光发亮的钥匙……

很长时间以来，我的愿望其实十分简单：只想什么时候有个长假，不用上班，工资照发，能够痛痛快快的耍上一耍！如真有那么几天，就呆在家里，那儿也不去，不看表，不定闹钟，想睡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想连着看几集电视连续剧就连着看几集；除此之外一杯清茶，一本闲书，歪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消磨掉大半天时光。或者什么也不干，晒太阳，看云彩，逗小狗，想想自己的小心事……那一定是神仙也羡慕的日子！可想归想，也只能想想，因为这不是痴人说梦么，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事？

但世事真的难以预料，这种白日做梦的“好日子”竟然在庚子鼠年一开年就变成了现实，而且不是三五天，也不是十天半月，而是到目前为止已差不多整整一个月了，还要这样玩多久，得等那位84岁高龄的钟老院士发话。关键是这种“好日子”既不需要自己申请，还会得到表扬和鼓励，说在家休息，就是为国分忧，是素质过硬，只要你老实呆在家里，尽可为所欲为！用一句老年人赌气的话说，想耍么，这次让你耍安逸！

可奇怪的是，这个过去朝思暮想的"好日子"，耍起来一点也不安逸！没过几天，不少人都变得无福消受，烦躁不安！人人都如笼中困兽，性情变得反复无常，苦闷，焦躁,肝火上升，一触及跳！一家人难得相聚，可在一起久了，又发现彼此竟然有那么多毛病：孩子嫌父母多话；老公嫌老婆唠叨；老婆更是一腔怨气无处发泄，一家人都成天盯着电视，抱着手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有自己象丫嬛一样，忙进忙出，伺候得你们个个好不逍遥！最可恨也最令人担忧的是过去曾引以为骄傲的儿子，竟然不趁这难得的机会抓紧学习，只晓得看电视，打游戏，深更半夜不睡，白天中午不起！于是，空气变得凝固，凝固的空气又变成奔突涌动的岩熔，并最终喷薄而出--埋怨升格为指责，指责汇聚成怒吼，怒吼升腾为谩骂，谩骂演变为拳脚，温馨的家变成了令人窒息的牢笼，牢笼又演变成一个个局部战场……只苦了那些户籍警和社区干部，疫情已把他们逼得东奔西跑，还得调解父亲打了儿子，而儿子居然敢还手等诸如此类的家庭纠纷……搞得他们脚不沾地，哭笑不得，还不能表现出一丝怨气！(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小区门口的保安也变得服务态度出奇的好，不仅要忙着给进进出出的人测体温，登记，还得陪着笑脸给那些忘了带“门禁”者开门，要是放在过去，假如你自己不带门禁卡老是麻烦他，你看他是什么脸色？可现在，他才不敢惹你呢，搞不好你给他拍个视频放到网上，人们憋了一肚子的怒火正愁无处发泄呢！原来，人们常常挂在嘴边那句“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都只是说说而已，真让他长时间躲进小楼，“一统”就可能变成“一桶”了，一点就着的“火药”桶！

于是，专家呼吁，政府要求，新闻媒体、专业人士、社区干部多管齐下，对宅家之人进行情绪纾解，心理疏导。

唉！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好日子”，反过来还要给别人添麻烦！看来“白日梦”还是少做，最终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还好，我没给他们添麻烦。由于本性疏懒，好静厌动，过去除了晚饭后例行公事般走出小区作一番消食运动外，成天也都是窝在家里，因此也没觉得这种日子与平常有明显的不同。只不过这次时间确乎太长了一点，心里又装着害怕和担忧，老婆也象更年期提前到来，变得比过去更加斤斤计较，饭后洗碗和收拾厨房之类的事一概不管！为了社会的稳定和谐，为了不给社区干部添堵，也为了不让即将走向社会的女儿瞧不起，不管就不管吧，洗个碗收拾个厨房，也没什么大不了，举手之劳而已。

也许是人老了吧，不用早起了又偏偏睡不着。每天天未亮就早早醒来，急急忙忙打开电视，并将频道锁定在新闻频道。除了对疫情的关注，对其他电视节目一概毫无兴趣。新闻频道的节目也出奇的单一，除了一路飙升的确诊病例，白衣卫士的动人事迹、全国各地驰援武汉的高尚义举、专家学者关于防疫知识的宣传普及，就是国外铺天盖地的蝗虫，浊浪滔天的洪水，掩埋城市的暴雪，此起彼伏的地震和烈焰冲天的山火……只看得人心里一阵阵发紧！世事无常，人类渺小，脆弱的生命何所归依，于是便无端地感慨一度充斥在脑子里的那些浓浓淡淡的想法有什么意义？

看看书吧，书能使人变得沉静。于是找出一本最喜欢的小说，努力收敛心神，想让自己沉浸其中，与智者开展心灵的对话。但凡人终究还是凡人，智者不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将涣散的心聚拢而引出迷途。心中老是掂记着电视里是否有错过的好消息，目光在书页上轻飘飘的一滑，又被拉向了电视屏幕。半天过去，手中的书倒是翻了几十页，可里面到底说了些什么，却又一片惘然。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看来自己永远也培养不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胸和气质。

丢下书，走向阳台，极目远望，天空总是阴沉，不见云彩，许多天以来，都难见有晴好天气。幢幢高楼如根根巨大的无枝无叶的积木，毫无生气的杵立在灰蒙蒙的雾汽里。在高楼与高楼之间，路大人稀，偶尔有几辆车驶过，就眼巴巴的等着下一辆车的身影，假若看见一串车经过，心中就莫名的兴奋和欢喜！是啊，街上如果车多了起来，就说明快听到好的消息。想想以前在路上一堵车就大冒其火，真是何必！此时如果能去参加朋友聚会，堵上半小时又有什么关系？还是吵一点挤一点好啊，人到底不是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即使再孤僻好静的老人，也不会厌烦自家孩子的吵闹和哭声。将目光收回，看一眼对面的楼房，第一次发现那一个个如蜂巢格子的窗户里，不论白天还是夜晚都人影绰绰，这不能不让人感到惊异。以前一直以为那些时常紧闭的窗户里根本无人居住，那些屋子说不定都是炒房者买来用以囤积居奇。如此看来，这个城市的房地产业，确实还存在刚需……

每天看见对面阳台上的老人，早上和晚饭后就开始拍手扭腰地锻炼身体，看见几个小孩扳着栏杆久久地凝望自己，就为日渐膨胀的肚皮感到心虚。回头看见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狗，也因长时间没能出去活动而长得腰身粗壮，肚皮溜圆，又开始为它着急。抱着狗一称体重，天！我长了6斤，这么个小小狗，竟然比我好不到哪去，整整长了2斤，怪不得它已懒得下地走动，除了吃就是睡，偶尔睁开眼睛，把家里人逐个扫视一遍，眼神里满是忧郁。

半夜醒来，窗外黯淡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使房间里显得幽暗而又迷离，偶尔听见细雨打着树叶的轻响，还有风吹的声音，凄清，飘忽，如鬼魅，心中就涌起如小时候听鬼故事后的恐惧。此时，在窗外，不是正有不怀好意的鬼怪在到处游荡么？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宅居的日子何时才有穷期？此时才知道，能有班上多好啊，那怕老板的眼色总是那么阴晴不定，那怕上班路上是那么拥挤，那怕因出门忘带雨伞而变成落汤鸡，那怕因起床晚了只能空着肚子，急急慌慌的去挤地铁……而此时这些所有的愿望，不正是我们早已腻味的生活？只是过去我们没有感到它的可贵，更不懂得珍惜。

今天早上起床后，第一时间知道这个城市昨天没有新增确疹病例，心情大好。点上一支烟，站在阳台上俯视。忽然发现小区内所有的树顶上，都浮着一层鹅黄的嫩叶，在苍绿的老叶映衬下，如一层密密匝匝的细碎黄花。于是忽然想起了一位朋友，想起他们村那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每年花事正盛时，都会接到他的盛情邀请。于是带上家人，邀上几位朋友，去他那儿赏花。遍地金黄的菜花，丰盛的农家菜，辣辣的老白干，高声大嗓的笑谑，微醺中捎回满怀春意。特别好笑的是平时不苟言笑的老婆，在油菜地里，也装模作样的手牵菜花，不断叉脚舞手地摆着各种令人发笑的POSE……

《闲情偶寄》说，油菜为至贱之物，其花亦卑卑不足道，但若“至盈阡溢亩，令人一望无际者……则当推菜花为盛矣。一气初盈，万花齐发，青畴白壤，悉变黄金……当是时也，呼朋拉友，散步芳塍，香风导酒客寻帘，锦蝶与游人争路……”正是每年我们去赏花时的写照。今年还没接到朋友邀请，不知菜花开过没有？如还未开过，则应该还有赏花的机会，如花事已了，想来今年那花一定也开得无趣而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