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是一面镜子，我们是照镜子的人——探求《人间失格》的秘密（文学评论版）
回首前尘，我经常会陷入孤独和焦虑的漩涡里，这些感受也许是有意识的，但更多的是无意识中突然袭来的一股寒流，因为我的思想是连续不断的，我又没办法将它剖断。至今，我还在寻找能够制止孤独和焦虑的方法。在这种情况下，我意外地发现了《人间失格》这部小说，我不晓得将来还会不会有类似这样的巨作能让我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也一直找不到恰当的词句来形容和描述太宰治的创作风格，我只知道在我选择这部作品的同时，这部作品一样也选择了我。
阅读之后，我总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却又因为难以启齿而认为没什么可说的，我长期都处于这样的矛盾之中。如果说作品里有哪一句话最能刺痛我的内心并让我深深思考，那就是“生而为人，我很抱歉”这一句。后来了解到作者的人生经历，我才觉得小说中大庭叶藏这个人物完全就是太宰治的缩影和化身，字里行间都投射着他浓重的私人情感。
大庭叶藏在童年时期就意识到自己的孤独和缺失，这恰恰是最令人心疼的，他无法得到父亲及其他亲人的注视和关怀，却做不到对人类彻底死心，虽然深深地恐惧人类，但因为顾影自怜的情绪而渴望拥有别人的同情和关注。在心理学上，如果一个人在年幼时没有被他人“看到”，那么在他成长的过程中就希望被所有人“看到”。于是叶藏在反复挣扎的同时得出了一个结论：要借着搞笑这条细线，与人类系在一起。这成为他对抗这个世界的唯一手段，以搞笑的方式来遮掩自己精神的焦虑和空虚，由此形成一种自我保护。
不得不承认的是，人心并非无懈可击，总有一些人能够窥破你心中最私密的一处，竹一说的那句“你是故意的”就是有力的证明。叶藏在成功率千分之一的高难度下，冷汗直流、如履薄冰，为人类提供最周全的服务，这时，竹一迅速拆穿了他的滑稽戏。实际上，竹一这么做不一定是出于恶意，但叶藏却陷入了无边的恐惧和偏执当中。“我在心里盘算着，如何让他相信我的搞笑并非刻意造假，而是真有其事，如果顺利的话，我还想成为他独一无二的好友。倘若这一切都不可行，那只能祈祷他早日丧命了。”虽然他交友的动机是荒谬的，但他也摘下面具，实实在在地与竹一分享了自己的内心。叶藏为竹一清理耳朵里的浓水、给竹一看过他阴沉的像妖怪一样的自画像，于是得到了竹一的两个预言：“日后一定会有女人迷上你”和“你将来会成为一名伟大的画家”。
我逐渐意识到，人和人之间始终需要保持距离，因为每个人都有依赖心理，情感的投入和秘密的交换往往会使人产生错觉，认为对方是自己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从而让别人成为自己的情感寄宿者。叶藏就是一个典型，离开竹一后，他又找到了另一个和他有着同类气息的人——堀木正雄。在这个人身上，他学会了把烟、酒、妓女、当铺及左翼思想组合起来，这些东西暂时消除了叶藏对世间的恐惧感和不信任，其实，堀木与叶藏更像是酒肉朋友，他经常拿着叶藏的钱肆意挥霍，等到叶藏走投无路向堀木求助时，堀木不仅不闻不问，还把叶藏嘲讽和冷待一番。最有可能和叶藏发展成为真朋友的人，还是竹一，因为竹一的两个预言成为他赖以生存的基础，而在堀木那里，叶藏则认为“朋友的真面目不过是相互轻蔑却又彼此来往，并一起自我作践。”
至于“会被女人迷上”的原因，我想是因为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时刻散发着无法向任何人诉苦的沉静感，在异性眼中，他是个守得住恋情秘密的男人。我看到太宰治的画像时，就感到这个作家身上具有明显的女性气质，这也许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太宰治的创作风格，他笔下的男性，均透露着“弱者”韵味。叶藏一生都与女人纠缠在一起，既多情又薄情、既索要温暖又感受无奈，由于缺乏爱人的能力，再加上女人本就是复杂难懂的生物，所以他说：“不论是迷上女人，还是被女人迷上，感觉都很低俗。”话虽如此，但还是有三位女性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记。最能打动我的，就是叶藏与常子（有版本译作恒子）的一段感情，常子总是被一股无言的落寞笼罩着，这与叶藏深重的孤独感产生相互交融和影响的结果。在常子面前，他无需任何的伪装，当然也无法逃避属于自己的真实，在思想意识高度契合的情况下，他们很容易便达成了共识——一起走向死亡。叶藏习惯用“钱在人情在，钱尽缘分断”的说法为失败的恋情下定义，“男人一旦没钱，就会意志消沉、变得孤僻，最后自暴自弃。”会和静子不了了之、情缘两断，也是因为他悲观、压抑、灰暗的性格使然。(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不清楚这个世间是否有像良子（有版本译作好子）这样的女人，她的心里永远充满仁慈和善意，她的眼中自带温柔和光明，对于叶藏来说，良子就是能够拯救他的天使，并且让他产生了与之结婚的念想。在良子的陪伴下，叶藏不仅滴酒不沾，还认真卖力地以作画谋生。我想，这一定是他一生之中最宁静、最闲适、最幸福的时光，他活得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再也不用想着孤寂又悲惨地死去。但是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良子纯洁的信赖之心竟会把敏感又脆弱的叶藏彻底推下地狱。当堀木发现良子被人侵犯时，他不但没有上前制止，反而幸灾乐祸地通知了叶藏，这让叶藏的价值体系完全地崩溃和坍塌了。良子的可悲之处在于她不懂得什么叫“怀疑”，她是个“信赖的天才”，难道相信别人也要受到指责吗？让叶藏痛心疾首的是，相比起良子的肉体来说，她的精神世界再也不可能干净如初，她的信赖心将永远地遭到玷污，像白纸上掉了无法擦拭的墨水。从此，叶藏因为无法面对良子而又开始用抽烟、酗酒、沾染毒品来麻痹自己。与此同时，他的头发渐渐变白，呈现出与他真实年龄不相符合的状态，他彻底放弃了对人类的一切期待，放弃了人的自尊、自信及自爱。叶藏自己也知道：“我已经不能算得上是一个人了，我丧失了做人的资格。”他被复杂的人性折磨的遍体鳞伤，最终走向了自我毁灭的道路。
在一篇评论中，我看到一句话：“太宰治的痛苦在于他用心看着漆黑的世界。” 叶藏在人生的后期，是和焦虑症、抑郁症共生下去的。我想，叶藏最初也像许多人一样相信“人性本善”，不然，他不会像小丑一般向世人发出“最后的求爱”的讯号，就连酒馆的老板娘都说：“我所认识的小叶，既天真又乖巧，要是不喝酒的话……不，就算喝了酒，他也是如同神一样的好孩子。”他想要打破什么，却没有什么方法，只好陷入求爱无望的深渊，让不安、羞涩、焦躁的情绪一再堆叠，来自内心的苦恼和疑虑不断扩大和增强，这才使叶藏觉得人既然有生的权利，那也应该有死的权利，人活在世间是背负罪恶的，死是回避一切罪恶的唯一方式。
太宰治之所以能够深刻地表达出一种“堕落的哲学”，是因为他本人在肉体深痛和精神耻辱中做到了“发奋而抒情”，酝酿出了能让人在一定程度上产生共情的文学作品。有的人一生都尝不到焦虑和不安的滋味，有的人却要被孤独和恐慌困扰一生。有的人看清楚自己的丑陋是因为人的原欲在显意识的层面上体现出来，而有的人不认可“人性本恶”是因为人的邪恶面和阴暗面还被压制在你的潜意识之中。
或许很多人都是在外装作无比快乐，实则内心烦恼困惑，或许很多人都曾像大庭叶藏那样去思考人生。对我而言，我和叶藏一样，都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不断地向内探索，我不再相信“生活从不会刻意亏欠谁”这样的胡言乱语，如果人生的境遇真能随着个人的主观意志而改变的话，那么《人间失格》这部作品就不会问世，也不会有太宰治这样浑身充斥着无力感的作家。
不过，在持续不断的思考当中，我也并非一无所获，正如柏拉图所言：“孩子害怕黑暗，情有可原；人生真正的悲剧，是成人害怕光明。”人生如同日记，翻来覆去所有的一切都由自己亲笔书写，看得太过认真，你会发现每一句都有错误，人人都在找寻与这个世界接触的方法，白与黑本就是一体两面，善与恶也会是终生的课题。与其去憎恨人性的卑劣，不如放弃对人性的虚假预期，因为它需要保全、遮挡和掩护，也不要想着如何能把存活于心中的小人消灭，而是要学会接纳完全的自己，与小人和平地终生相处。
我也只不过是在无意义中寻找一些意义，至少现在，我还有路可走，那就沉默地走吧，我不祈求灾难永不再来，我知道，时间终究会带来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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