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草垛儿

近来梦多，但大多数都是些荒诞不经，离奇古怪的内容，毫无连贯性和逻辑性。但昨夜一梦，却清晰清楚，仿佛是昔日生活的再现。我和一帮小伙伴光着双脚在老家生产队晒场旁的大草垛顶上忘情玩耍，但在狂疯中不小心一脚踏空，从高高的草垛顶上往下摔落。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辗转侧，就再也不能入睡了。

儿时的草垛不是小草堆，而是一个个比农人的住房还要高大厚实的大草垛儿，常常是几个连在一起，突兀在晒场边沿，高耸而有气势。那堆积的稻草是给耕牛囤积的粮食。到了寒冬腊月，野外没有了青草，耕牛就靠稻草喂养。晒场的地势较高，有好几亩面积，下面不远处是一条由北向南流的大的水沟，一年有一大半的时间有水波飘荡。浑厚高耸的草垛儿站在一起，就像时间的看客，像在别有深意地阅览周遭的一切和世间百态。

草垛刚堆成那会儿，显得熨贴利落，就像一个朴实的村夫，穿了件合身而平展的衣服。几个大草垛并排站在一起，中间就隔出了一条一条的缝隙，仅一人多宽的样子，从底下望上去，就只能看到“一线天”，就像两边陡峭的山夹的一道峡谷。但就是这道“峡谷”，像洞府一样有着幽深的味道，更有着比空阔地带强劲的凉风吹拂。初秋日子里炎热中，就是那股清凉的风和草垛旁的荫凉牢牢地吸引着我们小伙伴。那时的功课少，放学回家，除了拾柴，打猪草，就三五成群的集到一起玩耍。草垛自堆起后，就成了小伙伴的乐园。炎热时，进入“峡谷”中，就会感到清凉如水，舒爽如浴，身上的热气很快就会被凉风丝丝屡屡的抽走。即使无风之时，也能感觉到“峡谷”里有股轻风在悠动，让人感受到酣畅淋漓的凉快。炎热中我们就这样在事先铺好了金黄柔软的稻草上让风舐去身上的汗水，然后无拘无束地在稻草上翻跟头，比试力气，绕着草垛儿追逐。有时是下军旗，打扑克，分食从家里带来的烤红薯或炒花生。到了下午太阳偏西，将高高的草垛照出长长的阴影，几乎将小半个晒场罩住后，我们就到空阔的晒场上奔跑着，嬉戏着，歌唱着，玩推铁环，打弹子，打陀螺，跳房子的游戏，把草垛边渲染得热闹非凡，笑声飞扬。我们的心就这样被这些游戏牵着走，在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中放飞着快乐的心情。

有时听到草垛不远处水沟的泠泠流水声，即兴起了摸鱼的念头。我们就齐刷刷地走向草垛旁的水沟旁。宽宽的水沟两边，长满了樟树、苦楝树、柳树，将长长的水沟遮得阴翳逶迤，凉爽清幽。洌洌的清水汩汩地向着田畴流去，只见水面不时有几尾小鱼在缓缓优游，豫逸闲淡，自由自在，诱得我们的心痒痒的，连忙卷起裤管，下到水沟里摸鱼。敏捷的小鱼听到水响，早已惊得四下逃逸，不知了去向。但我们仍兴致勃勃在一段长长的水沟里弓着腰来来回回地从这头摸到那头，将一沟清水搅得浑浊不堪。结果鱼没能摸到几条，个个身上却沾满了泥巴，脸上也成了个花面狐狸，相互对视，是一阵傻笑。纵使是这样，我们心里溢出的却是一种心情得到释放的快乐感受。

站在高高的草垛旁瞭望，弥眼的是秋日里的艳阳高照，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的景象。茫茫田野里已返青的禾苗葱茏碧绿，旱地上的庄稼迎风摇曳，簇簇青绿环绕在草垛的四周，呈现眼前的浑然若一幅朴素画卷，我们享受着旷野送来的凉爽清风，远望着铺天盖地的碧绿，闻嗅着水稻散发的特别的芳香，心情格外的畅快，觉得这世界有份自然的美在流淌，而草垛边仿佛成了美的中心。

草垛儿不光吸引着小孩，也招引一些鸟雀家禽家畜到其旁边来寻觅、游逛。最捷足先登的是敏感的麻雀。它们是一群一群地飞过来落在草垛顶上的，目的是找吃食。草把子里有些脱粒时剩下的稻子，麻雀有这方面的经验，所以草垛儿一堆好，就千寻百觅地找了过来，以期一饱口福，解除饥饿。在草垛上它们还真的能如愿以偿，吃得个肚饱胃足，心满意足。然后就站在高高的草垛子上贼头贼脑地东张西望，似在观看别有意味的秋日风景。见到有人驱赶，就“嘭”的一声飞走了。农户家养的鸡也会来草垛边。它们是三三二二来的，通常在雄鸡的带领下闲庭信步地走向草垛。鸡们也是来找食吃的。晒场上有一些没扫干净的稻谷，被乱草掩遮着，鸡们就用尖利的双爪跳舞般交替掀动着乱草，找出一星半点的粮食，便得意扬扬啄食起来。但猫儿悄无声息地来了，鸡们就生怯，一只只知趣地灰溜溜地离开。其实猫儿来的真实意图不是来赶走鸡的，它到草垛边来，是带着使命——捕捉躲藏在草垛里的老鼠而来的。草垛堆起来后，老鼠就鬼鬼祟祟地潜入了草垛内，想借此风水宝地繁衍生息。猫儿在草垛旁转悠几圈，就能敏锐地察看到老鼠的动静，瞅准一只，快速地伸出锐利的前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扑过去，一只老鼠就活生生地被逮住了。然后带着胜利者的姿态，选择一块静偏处去享受。狗儿一般是跟着主人来的，狗儿来了常与猫过不去，会带着几分强横的霸气将猫儿赶走。狗不会拉耗子，赶走了猫，就找一处荫凉处倒头睡在柔软的稻草上，样子无比酣畅。等到小孩子玩累了回家，它就跟着小主人一块儿往回赶。(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进入初冬，天气渐渐有些冷了，但小伙伴们仍旧乐此不疲地到草垛边玩乐。这时，草垛旁吹拂的再也不是清凉爽朗的风，而是带着几分寒意了。为了躲避寒风，我们就在草垛上打洞，把一个个草把子扯出来，放到“峡谷”中，把厚厚的草垛一点一点地掏空，就像住窑洞的人们在山崖边挖窑洞一样。只需大半天时间我们就能“挖”出了一个大大的洞窟，里面能容下几个人，还能伸展自如，一点也不会感到压抑、憋闷，在里面同样可以打扑克，下军旗，比力气，分食从家里带来的吃食。尽管外面有冷风呼呼，但草洞里却是暖意融融，温和如春，环境很是宜人。玩累了，我们便倒头在草洞里酣睡起来，常常睡得到吃饭时分也不晓得醒，等到家里人大呼小叫找到草垛旁，才睡眼惺松地从柔软的草上爬起来，一路揉着矇眬的睡眼赶回家吃饭。

到了严冬，北风呼啸，天寒地冻，草垛儿边变得冷清了，难得见到孩子的身影。但草垛儿如一个安祥的老人，一如既往，默默地守护于村旁。到了大雪降临，草垛儿边又热闹起来，小伙伴兴高采烈地结伴到草垛边的晒场打雪仗，堆雪人，捉麻雀，那活跃的身影，清脆的笑声，欢乐的场景，把大雪覆盖的晒场渲染得喜气洋洋，寒冷遁失，一片平展厚实的雪地也被我们玩得到处坑坑洼洼，一片狼藉。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故乡的土地不知不觉荒芜了，寂寞了，稻草也因为农人早就不养了耕牛而被农民丢弃在稻田里了，高高的草垛也随之遁形，成了记忆中的温暖。晒场上早已耸立起了几幢高大的楼房，失去了昔日的面貌。小水渠也不知哪年壅塞了，渠旁的樟树、苦楝树，柳树也都不见了踪影。村了里也很少见到疯耍的小孩子，都蜷缩在家中或写作业，或看电视，或玩网络游戏。村子在时光中变得树少了，房高了，孩子少了；田畴里变得凄清了，冷静了，缺少了昔日的生气。静谧的村子只有一些年老的人带着一些孩童在时光中瞩望。

我儿时的草垛，永远消失了它的身影，只偶尔在我的梦里出现，给我一些精神的慰藉。今夜潜入我的梦中，不知是否是有意提醒我不要忘记它曾带来的快乐和幸福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