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石器在，闲坐说万历
羑河纪实一九八
唐宋石器在，闲坐说万历
文生
难得一个睛天，老文把院子打扫干净，院里用石磨盘作桌面、石鼓当凳子的老物件也擦干净了。老物件有年头了，有人说是明代的，也有人说是唐代，争执不下，老文和大家一样，认为东西是越老越好，于是仿照村南面唐宋村的样子，说它唐朝宋时的老物。难得老明要过来了,准备一下，好好聊聊。
老明过来了，老林父子也一块过来。
见到老林，老文有点惊异。老林这些年来，象蚂蚁一样到处揽活挣钱，供孩子们上学，根本没有闲暇的时候，也就没时间和人们聊天，人廋的不行，当然也累的不行。虽然是一个村里的老同学，即很少有时间交流。今年因为疫情，孩子在家闲了半年，也和他一块打工，挣了一些钱，虽然不多，可加上半年的生活费也省了下来，相比之下手头不那么紧张了，现在等开学通知。现在不忙了，也就有时间找人闲聊了。前几天聊过，不想今天过来。(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老明说：在路上碰见他们，问他们干啥嘞。他们说没啥，就是遛一遛，看有什么事儿要做。问他们看啥书嘞。老林说，让孩子看历史书呢。问看啥书？小力说，《万历十五年》。俺就说到你这儿咱们一块聊。老林说，前些时和你聊了，你对井田、封建、大一统有说法，收益多多。俺说正要到你这儿，要不就一块儿去？你也读过《万历十五年》。他们说中。这不就过来了。这里的桌凳，是明代的，不，大家认为是唐宋时期的，咱们就在这里闲坐说万历吧。
老文说：万历？一个几十年不上朝的家伙，老林你说呢？
老林说：当然不是个东西。
老明说：但是万历也是做了事的，要真是什么也不管，还能搞张居正改革？搞三大征？治理黄河？人家几十年不上朝不假，可权力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只是觉着在许多事上，面对文官集团感到无奈，就把自己摆在虚君的位子上……
老文说：这，很有自己的独特看法，在课堂上也这样说么？
老林说：在课堂上，只能按照本宣科，不能发挥，俺面对的是中学生，不是大学生。
老文说：你的意思是，对大学生可以乱说？别误导人家。
老明说：话也不能这么说，俺这是提供一个想法，你要是说他是个昏君，可以写论文表明自己的态度。
老文说：这个，情况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
老明对小力说：那本书你看过了吧？
小力说：俺爹要求多看历史，我就选了这本书看，也听人家说过这本书不错。
老明说：你把书中涉及到的人说一说。
小力说：那么厚的书。
老明说：俺问你说，万历帝。
小力说：万历皇帝不到十岁就当了皇帝，在老师张居正的教育下，受到了极端正统的教育。在皇太后与大内冯保的支持下，张居正进行了改革。张居正死后万历亲政，在改革中利益受到损害的文官们进行了倒张运动，张居正从良相能臣，国之柱石，成了欺君害民，蝇营之徒。万历也受到刺激：我作为皇帝，没有钱财赏赐宫女，而你张居正坐八十人抬的大轿！于是万历皇帝决定清算张居正。张居正搞的一条鞭法、官员考成法被废止，谥号被夺，家被抄，子嗣流放。但接下来，万历皇帝渐渐发现，无形的张居正还时时制约着他，他们比张居正更假正经，他贵为九五之尊，什么事也做不了，在三大案中他无所作为，最后他怠工，和以前的老皇帝一样，不上朝了。
老文说：好，把那些文官集团称为无形的张居正集团的比喻太适当了，当然，这些文官们比张差的太远了，我建议你读历史好了。
老明说：你说说张居正。
小力说：张居正是改革家，先是多年等待，把那些首辅熬过去，然后利用太后、大内的扶持，还有小皇帝老师的身份进行改革，两个方面：一条鞭法，丈量田亩，厘清田赋，减轻民众税赋负担，增加国家收入；一个是考成法，考核官员，提高工作效率。这两样影响了整个文官集团的利益，但给大明继了几十年的命，死后受到文官集团和皇帝清算。当然，他本人也不那么干净，让对手占据了道德高地，扳倒了。
老文说：张的改革其实对文官集团的利益照顾了不少，我不彻底夺你们饭碗，你们也少找我的麻烦，大家共同为天下中不中？但是文官集团还是不放过他，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时候文人集团已经到了只从自己利益角度看问题，才不管天下是不是洪水滔天。
老明问：戚继光呢？
小力说：戚继光很会打仗，但又不得不服从潜规则，找靠山。
老文问：他写了本兵书，你知道么？
小力说：不记着了。
老林说：俺能说一二，是《纪效新书》，从兵器到队形写了很多，甚至还谈军粮的做法，写得非常具体。
老明说：这种对细节的严谨态度让戚家军在抗击倭寇、防御清军中取胜。
老文说：书中说：他深知只能在社会的允许下，才能使他的军事才能得到发挥。《孙子兵法》从战略方面着手，只谈作战谋略、计策和原则，结合戚的书，才能真正领会怎样带兵。
老明说：接下来是海瑞。
小力说：海瑞是个刚正不阿，社会不能没有这样的人，但明朝只能把他当神供着。
老文说：海瑞是个好官，这是你父亲教育给你的；社会不能没有他，但只能把他当神供着，是这本书告诉你的。
小力说：是。您说一下海瑞。
老文说：会将我的军了。中，俺说一说。海瑞童年参加考试，考到36岁才中举人，过了几年做了某县的教育局长后一路高升。海瑞认为拿了朝廷的钱，就应该拼命给朝廷办事。从当上小小的县教育局长开始，就一路和上级对着干，当县令就和省里的总督对着干，甚至上书骂皇帝！海瑞骂皇帝的事，民间都知道：“嘉靖嘉靖，家家干净”。嘉靖皇帝当然很不高兴，判了个斩立决。当时徐阶救了海瑞：“皇上如果杀了海瑞就上了当了”！“此人以死求名而已”。嘉靖不能上一个小小县令的当，因此海瑞活了下来。徐阶退休后回到老家，海瑞正好是当地的父母官，根据张居正的改革，查处了徐阶，因为徐家占了很多土地。
但张居正不用海瑞，认为海瑞虽然支持他的改革，但让他得罪的人太多，就把他凉在一边，而海瑞也看不惯张居正在生活上的作为。
小力说：书中说，海瑞每到一个地方，当地的官员和富户都叫苦，要么跑路，要么活动，跑路是躲海瑞，活动是让海瑞到别的地方做官，因此，海瑞意外地官越做越高，虽然，只是闲职。
老文问：老百姓呢？
小力说：这还用问，当然是欢迎海大人了。
老文说：说的对。搂下来是李贽。
小力说：李贽？我记着在哲学史上有地位，什么童心说。
老文说：就是说大家都有私心，不承认这个，就是失去了童心，就是伪善。
小力问：这是现实呀，为什么会受到打击呢？
老文说：你想想，这不是把许多人的底子说出来了么？把道德家的面目说出来么？
小力说：明白了。
老明问：还有啥嘞？
老文说：老油条申时行，你说说。
老明说：想起来了。申时行的药方是：调和阴阳，也就“和稀泥”，即不得罪人，还把事解决了：张居正的政令没被彻底废除，北方边境有了10年的和平，治理黄河有成效……
老文说：你作一个评价。
老明说：总的来说，这些人，可以说是精英，也多少得到机会使抱负得到施展，但都没有好下场：万历皇帝的尧舜之梦破灭：生前无权立储，死后无法与爱妃同穴，被张居正欺骗，被文官集团弄的焦头烂额，只好采用不上朝的消极办法；张居正为国锐意改革，使国库充实，边境安全，死后一切被推翻，被抄家，被鞭尸；海瑞坚持原则，为民请命，即犹如唐吉诃德跟大风车决斗，孤苦至死；名帅戚继光，战倭贼，守边境，创阵法，威震四海，却要仰仗靠山方能成功，靠山一倒，马上倒台，妻子嫌弃，贫病交加，抱恨而终；哲学家李贽，只因说出人性，古稀之年还受到牢狱之灾，自杀于狱中；深谙中庸之道、四处和稀泥的申时行，也难逃被罢黜的下场……
老文问：结论呢？
老明说：黄仁宇认为，道德代替法制是这一切问题的症结所在。上至天子，下至庶民，无不成为牺牲品。上述的精英，无一不是在道德上受到攻击而失败的……。政敌们不能说张居正的改革不对，只能从道德——生活腐化上下手，李贽也是，说他犯了男女授亲不亲的错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打击人是万能的，就是皇帝也无法应付……
老文说：道德是一切意义的根源，不好妥协，导致许多事无解，最后还是靠权力解决。因此，凡能先用法律及技术解决的问题，就不要扯上道德。
老明说：这么多精英，形不成合力……
老文说：这儿是小谷院，咱们石林黑塔村的先辈，在这小谷院里研究明代教训，不过他们认为是对古典的理解出了问题，因此搞小学，把经典的本来意义搞清……
老明说：弄清对文化有价值，没有也不可能找到原因的。你说原因在什么地方？
老文说：原因在小农经济打造的文化已走到了尽头，非转型不可。而这个转型靠是靠生产力的发展推动，书中也说同一时期西方的科技成就。书中得出要数字化，其实在以小农生产为主的情况下，数字化是不可能实现的。
老林问：制度化呢？
老文说：是工业化以来的事，你见过那个农业社会有完善的制度？
老林问：清朝呢？
老文说：清朝只是回光返照。说到底是生产力落后了。
老明问：那么在思想上呢？
老文说：思想上失去了自省能力，失去了学习能力，失去了创新能力，失去了实践能力，失去了胸怀天下的能力……，个别人还是能自省、学习、创新、实践、胸怀天下的，但作为一个整体，是僵化的……
他们继续在老物前聊历史。
羑河纪实系列均为原创
2020年8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