掬得梅花和雪嚼－闲读偶评

心火上腾，坐卧不宁。

忽忽间，有句话萦绕心头，“雪夜单衾，迭互暖抱时。”想想，出自《聊斋.鸦头》：

书生王文，认识了一个不肯为妓的小狐狸精鸦头，两人私奔外地，靠做小生意勤劳度日。一年后狐母找来，鸦头被抓回幽禁生子，儿子王孜被弃育婴堂，７、８岁时巧遇他爹收养，长大后练得一身本领，接信救母，历经磨难一家团聚。

原文中有封鸦头写给丈夫的求救信，“妾幽室之中，暗无天日，鞭创裂肤，饥火煎心，易一晨昏，如历年岁。君如不忘汉上雪夜单衾，迭互暖抱时，当与儿谋，必能脱妾于厄。母姊虽忍，要是骨肉，但嘱勿致伤残，是所愿耳！”

看了，不由人叹息，多么善良坚贞的小狐狸精！被幽禁虐待那么多年，还请求别伤害做老鸨子的母亲和姐姐。当然做儿子的脾气暴，根本不理这些，一箭射死，还剥皮，哈哈！

鸦头有经济头脑，私奔那一年，初到陌生地方，租房住，王文愁没法度日，念叨“室对芙蓉，家徒四壁。”(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鸦头说话做事比男人都强，非但没骂他窝囊废，“没钱没房没车，你个大骗子！穷光蛋，把老娘拐来跟你喝西北风！”反而巧笑嫣然，“没钱咱可以凭双手赚呀！随便做个小买卖，也能养活咱一家仨人。”让他不用愁，卖了骑的两头驴做本，在门前开个小铺跟带来的那个仆人一起卖酒，自己刺绣做披肩和香囊卖。

起初穷困潦倒啊，大雪天，小夫妻只有一条薄被，相互拥抱取暖。一年后，攒下钱，生意做大，雇的人手也多起来。可惜一对勤苦的小夫妻，被棒打鸳鸯，劳燕分飞，一别十八年。直到儿子长大才得团聚。

《浮生六记》里的芸娘也精于刺绣。从小没了父亲，她十几岁就开始做绣女赚钱养家，供母亲和弟弟衣食，弟弟的学费从没拖欠过。嫁到沈家，过了几年衣食无缺的好日子，沈复失业，又被家婆嫌弃，赶出家门单过，贫病交加中，芸娘揽了刺绣观音像的绣活儿来做，最后远走异乡谋生，路上因妇科病出血死去。

“有女名憨园，瓜期未破，亭亭玉立，真“一泓秋水照人寒”者也，款接间，颇知文墨。”沈复看上个妓女憨园，芸娘脱翡翠钏为定，想赎来给丈夫做妾，沈复笑她想效仿戏曲《怜香伴》里的那俩女同性恋，没想到后来憨园嫁入别的豪门，芸娘又因交接妓女和帮公公纳妾被婆婆兼姑母责骂，气得旧病复发。看到这里时，总有人觉得奇怪，这芸娘也太大度了，跟丈夫感情那么好，竟然不嫉妒，还主动张罗纳妾的事，贤惠得也太过了。

“芸素有血疾，以其弟克昌出亡不返。母金氏复念子病没，悲伤过甚所致，自识憨园，年余未发，余方幸其得良药。”这句话点出一件重要的事，芸娘有妇科病，这病呢，估计跟三毛在撒哈拉时一样，情绪波动时下体会有少量出血。

这样的柔弱女子，夜夜陪着沈复那样无女不欢的精壮青年丈夫上床，可说是件苦差。如果能找个脾气性格长相都跟自己相得的女伴做妾，分担夫妻间床第事的辛劳，她当然会开心些。认识这妓女一年，到底陪睡过没，沈复也没写，只说后来憨园嫁入豪门，芸娘气急犯病，觉得受到愚弄，“血疾大发，床席支离，刀圭无效，时发时止，骨瘦形销。”缠绵数年，终于跟《红楼梦》里的秦可卿，《金瓶梅》里的人物李瓶儿一样，死于血崩。沈复哀悼许久，后来又跟着大官做幕僚，生活富足起来，人家见他没老婆儿子，赏个女人做妾，于是又入春梦中，尘事如烟，碌碌而生。

古代就这么回事，《聊斋》里说到男子忠于妻子，俩人感情好，如果女方先死，男方独自生活，“遂不复娶，纳婢焉。”找个陪睡丫头，不给她妻子的名分，就算表达忠贞的方式了，正如沈复纳妾。

那时没有西医，不能做子宫出血类的手术，比如李瓶儿开始吃点她公公老太监从云南带回的止血药三七粉，后来再找医生看、吃药也不管用了。人渐渐黄瘦下去，西门庆想在她屋里留宿，赶紧推出，让找潘金莲去。古代又没个电视和手机可看可玩，她又不看书，也不能像现在女子这样出门逛街买衣服蹦迪唱歌，长夜漫漫，孤寝冷枕，听着隔壁潘金莲屋里弹琴唱曲的热闹，心里更是难过。白天再听些闲言闲语，如黄鹂百口喳喳于耳畔，对景不欢，纵居华屋，着美服，也是一座活地狱，怎么还能有心情活下去呢？

她们体质太差，相比之下，还是《聊斋》里的狐狸精鸦头结实，受了十几年幽禁折磨，挨打受气，居然能坚持下来。为啥不早些让丈夫找法师来救呢？估计觉得这丈夫没出息，窝囊废一个，对付不了老狐狸精一家。暗暗失望，表面上却没埋怨，只感叹自己命苦，好在家里还有个带着狐狸血统的半仙儿子可依仗，他是有武功懂法术专会捉狐妖的。心头有这么点火苗温暖着，才能熬过酷刑折磨。

“人心之花，不待风吹而自落。”更何况更有大风大雨摧折！这些女人们心里的花，早已落下，人也像梅花一样，缓缓枯萎凋零，化作尘埃碾作泥，唯有冷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