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王清武）

“爸爸——”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从妈妈擎着的旱伞下跳出，向早已停下的汽车跑来。声音中充满喜悦，脚下的皮凉鞋在水泥路面上啪啪地响。“我说过，爸爸不会撒谎，一定坐这趟车回来。”多么幸福的孩子呀！她和我的傻蛋儿仿佛年龄，可是傻蛋儿几曾用过这种声调呼唤过我呢？那是另一种声音，一个儿童不应有的撕心的声音呀。

在我们相依为命的这三年里常常听到她呼唤我的声音。听到这声音，我就心里发痛，无论在干什么都立刻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急忙跑过去。 我们搬了几次家，都是租人家的房子，犹如寄居在屋檐下的燕子。 我们的第一家房东有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儿，一个房住着。小孩子免不了发生冲突，可每次打仗又总是以傻蛋儿的失败而告终。每每我不在身边大打出手时，她就大声呼唤，我便急忙赶来把男孩儿拉开。孤独使她倍加痛苦，她一刻也不愿意一人在家。放学后我还没下班，她有时不惜走五六里的路到中学找我。有一次，学校召开运动会，放学后老师吃饭，待我回家后她不见了。房东告诉我，她去学校找你了。我又急忙赶回学校，园内的老师告诉我说她走了。我又急忙赶到家…… 她总是跟着我，很少有乐的时候，这总不是个办法呀。

在打场时节，经同事介绍组织了一个家庭。在我们共同生活的前半个月她把傻蛋儿先接去了，目的是看看这孩子能不能与她共处。这期间我曾去过两次，每次都看见傻蛋儿高兴地玩儿。孩子的衣服也干净了，还新加了一件红色大线衣罩在外面。我是多么高兴呀——傻蛋儿再也不用凄惨地呼唤我了。

腊月里，一个堂侄儿结婚，我们俩领着傻蛋儿去喝喜酒。这一天，傻蛋儿的心情特别好，下车后由继母领着跨进村庄。在这儿妻因为是生人，只能由我一次次介绍。这时候我看到了傻蛋儿是多么自豪，好像在向人们炫耀，这是我的母亲！ 她还为傻蛋儿另起一个名字，称作“二磨儿”。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对傻蛋儿的真实态度也逐渐明显起来。有一天，她突然对我说：“以后叫二磨儿放鹅吧，反正她学习也不好。”看到她那一本正经的神态又绝无开玩笑的意思，我不觉打了一个寒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继母的冷落傻蛋儿感觉到了，可是她还尽量讨好她，有时故意献殷勤。放寒假的前几天，我去河西拉草，回来陪司机吃完晚饭，才知道，她们母女因为十元钱吵闹起来，傻蛋儿去向不明，她倒在炕上犯了病。我只得安慰妻，劝她不要生气，说傻蛋儿不懂事……我不能丢下傻蛋儿不管，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出门了。在这冰天雪地里，到哪里去找啊？我跑遍了方圆几十里的七家亲属才找到了她。为了缓和矛盾，把她暂时安排在亲属家。傻蛋儿回来后，仍旧讨好继母，只是已经不能生效了，于是忧郁又重新开始。有几次我下班回来，傻蛋儿竟站在大门口等着我一同进屋。究竟站了多久？我的心里好难受。我默默念着：傻蛋儿啊，这一段时间你没有呼唤我，可是，我知道你把眼泪都流进了心里呀…… 妻的心绪也越发不佳起来，抱怨自己是活不起死不起的人。有一次和我说把傻蛋儿送到她亲生母亲那去。我早已经看出她已经不喜欢这孩子了，厌恶的心里时时流露出来。这也好，免得憋在心里难受。可是傻蛋儿又怎能受得了呢？叫她默默忍受这冷眼吗…… 终于在那个半阴半晴的早晨，我和傻蛋儿离去了，又重新开始了那种“晚上回家炕冰凉”的生活。 傻蛋儿害怕孤独，然而，新的生活所给予她的仍旧是孤独。在我去市里开会不能回家的两天里，只能把她托付给房东。我回来后，房东告诉我说，傻蛋儿梦中还呼唤爸爸妈妈回来呢。我对傻蛋儿说：你已经十岁了，应该有点自立的能力了，老发的什么愁呢？我记得她母亲在时，她是很刚强的，可现在谁都怕，而且一打架总是哭。一天上课她的文具盒被同桌的同学摔在了地上，然后又把钢笔踩断，她只能趴在桌子上哭。 那天晚上八点多钟，我从学校回来。村子里锣鼓喧天，灯笼火把，人们正在扭着秧歌迎接香港回归。我在人群里走了几趟，没看见傻蛋儿，热闹的场面牵我驻足，大约十多分钟后，我猛然想起了我的孩子，于是就匆忙往家走，在道上就听见傻蛋儿在呼唤着我：“爸爸——” 我觉得有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在推动着我，我也高喊起来：“爸爸回来了……”傻蛋儿见了我就大哭起来，我真后悔不该在那逗留而不顾孩子，于是抚摸着她的头，给她擦去脸上的泪“爸爸再也不走了……” 夜深了，村路上静了下来。院内的蟋蟀在不住地鸣叫，傻蛋儿安然地睡着了。我望着她熟睡的脸在想：爸爸不在你的身边你拼命地找，可爸爸又能给你什么呢？三年来，你忍受了多少孤独寂寞，又有多少次在与欢天喜地的同学们对比中留着眼泪。爸爸没能给你无忧无虑地生活、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月亮在薄云里西移着,很久很久我也进入了梦乡。在梦境中， 我又听到傻蛋呼唤着我：“爸爸——”那声音分明带着她儿童稚气所独有的穿透力，然而又是那样凄凉、幽暗，好像从遥远的地洞里发出后又推过河流山川才灌进耳鼓——那的确是在孤独与恐怖中求救的声音啊，至使我听了不顾性命地迎着呼声奔去……

2003年12月选入《古风杯华厦作家网文学大赛优秀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