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第六章
长篇小说《如诗年华》 （又名 《乳河印象》）
第六章 一场虚惊
又是一个周末，郑国兴、张圣泽和詹春森结伴而行。
路上，遇到了一台手扶拖拉机。这拖拉机它突突地冒着黑烟跑得正欢。看惯了以前的牛耕田，突然看到这威风凛凛的拖拉机，他们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拖拉机司机。突然，张圣泽轻轻地哼了起来，“拖拉机，大力气，突突突突能犁地……”听到他哼哼，郑国兴和詹春森也跟着一起喊起来了，“拖拉机，大力气，突突突突能犁地，不吃草来不吃饭，喝点柴油就满意，你真是个好东西。”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远远开过来的拖拉机越来越近，那司机肯定是可以听到他们友好的哼哼的。
那司机是村里有名的二杆子，他对人的态度还真不好说，有时候很热，有时候很冷，这两个极端都让人受不了。今天，他看样子是在那里喝了二两老酒，脸上都是红扑扑的，是我们当地标准的酒红脸。他听了他们对拖拉机的赞美，不但不有所表现，比如给他们让个道儿，或者等等他们，他不，反而飘飘然起来了，好像他开的不是手扶拖拉机，而是一辆大型坦克似的。就在我们和拖拉机相遇的地方，旁边有一汪小水洼，狭路相逢，他们早早地站在路边上避让。要是拖拉机开慢一点，那小水洼是很容易避开的，可这其貌不扬的家伙竟故意朝着小水洼那里开过去，溅起了大片的污水。他们躲闪不及，那污浊的水花溅到三个人的衣服裤子上。郑国兴和张圣泽的脸上都有一些泥点子。更可恶的是，那家伙看到他们狼狈不堪的样子，他还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他还哼起了那首“五十岁的老司机我笑脸扬啊……”
这真把他们气坏了。郑国兴觉得应该让司机尝尝做坏事的苦果，坦白地说，他决计要报复他。虽然张圣泽说：“算了算了，就当被猎狗咬了一口，何必和这矮冬瓜计较呢。”郑国兴一看，可不是吗？那人五短身材，一双小眯缝眼，刚刚坏坏地大笑的时候，眼睛几乎就找不到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詹春森说：“这小子这么坏，我们晚上就可以报复他。”
张圣泽说：“怎么报复啊？”
詹春森说：“到了傍晚的时候，光线不好，他本来就有点近视，我们就在路上放一块石头。”
郑国兴倒是想到要出出气，可是，用放石头来报复，好像太过分了。郑国兴说：“放石头？这不太好吧，石头那么大的东西，万一是翻车了，一定会追查的啊，万一追查到我们这里，可不好办啊。”
詹春森说：“哎呀，也没有说要放大石头啊，放一个小一点的石头不就行了。”
张圣泽说：“那还是不行，这关系到翻车的事情啊……”他停了停，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说：“我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就在路上放几个大钉子，让他的轮胎砸破了，看他还恶作剧不。”
最后还是詹春森良心发现，他说：“既然你们都怕惹出事来，就算了吧，但是我还是想要搞点事出来。”
郑国兴问：“那司机一直都在那拖拉机座位上，我们怎么搞得出事来啊。”
詹春森信心满满地说：“你们看好了，这人啊，我和他其实很熟啊，他马上就要回家吃中饭了。”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那矮冬瓜的拖拉机朝前开了没几步，拐了一个弯，就朝稻田里开过去了，然后稳稳地把拖拉机停在了稻田里。詹春森对张圣泽和郑国兴说：“好，这下好办了，我可以收拾他……不，收拾他就算了，我可以拿他的拖拉机过瘾了。”
张圣泽问：“这二杆子平时对我不错啊，今天这是怎么了？哎，这人是得好好收拾一下，可怎么收拾他？”郑国兴说：“这小子怎么这么坏啊，你看看，詹春森他爸是大队书记，他本来该对詹春森客客气气才是啊。”
詹春森说：“你们不知道了吧，以前啊，这人的哥哥不是一个什么局的局长吗？最近，他哥因为搞什么斗争啊。，表现得很积极，已经被提拔为县革委会的副主任了。再看看这矮冬瓜的脸，他绝对是刚刚喝了几两猫尿。”
张圣泽说：“什么猫尿啊？”
詹春森说：“你以为真是猫尿啊？就是说他刚刚喝了一点酒。”
郑国兴问：“这不是快到吃中午饭的时间嘛？他刚刚喝什么酒啊，就是要喝酒也回家喝去啊。”
詹春森说：“这人啊，据说个酒鬼，别人都说，他连老婆都可以不要，就是不能不要酒。他经常是心血来潮，想什么时候喝酒就什么时候喝酒。”
郑国兴恍然大悟地说：“啊，怪不得这么张狂呢！”张圣泽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革委会副主任是什么官啊？”詹春森说：“呵，那官可不算小，这县革委会副主任啊，相当于以前的副县长。”
张圣泽说：“哦，我想起来了，这小子最近被派到县里参加了一个学习班，说是学习维修什么东西，哦，对了，叫农机维修学习班。”
詹春森说：“哦，我说怎么以前对我挺不错的人，今天怎么这样子了呢！可我就是不吃他这一套，你们看着吧。他对我客气，我也对他客气，他不客气，哼哼……”詹春森露出鄙夷的神色说，“以前你们不是喊我卡斯特罗吗？我今天就要像个卡斯特罗的样子。”
张圣泽说：“嘿，你还记得这个外号啊，我都快忘记了。”
郑国兴：“哎，卡斯特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詹春森说：“卡斯特罗是什么样的人？哦，这个还真不好回答。”
张圣泽有点不屑地说：“你自己都不了解卡斯特罗是什么样的人，那你还说什么要像个卡斯特罗的样子啊？”
詹春森不服气了，说：“我也不是一点不知道，只是有点不好表达，也就是说有点抽象，哎，你们两个人不会不知道抽象是什么意思吧？”
郑国兴忍不住了，说：“你可不要小看人，抽象谁不知道啊？既然那么抽象，那你打一个比方，不就知道了。”
张圣泽说：“哎，对了，还是郑国兴说得对，怪不得他是参加语文和数学竞赛的学习尖子。”
郑国兴说：“圣泽，你就不要在我面前卖弄你的谦虚了，你的语文都在全县竞赛中拿了第一名大奖，还笑话我吗？”
詹春森说：“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也用不着谦虚来谦虚去的，还是我说说卡斯特罗吧。”
张圣泽和我异口同声地说：“好啊好啊。”郑国兴干脆鼓掌欢迎。
詹春森喜欢顺杆爬，看到另两人高兴的样子，他马上来了精神了，看见旁边有个干干净净的小土墩，他很快就站了上去。故意夸张地两手叉腰，摆出一个大首长作报告的架势，说：“这个这个……”他清了清嗓子，那样子，非常像他的后爸詹继盛讲话。 他说：“这个……这个……同志们，啊，这个……这个……同学们，我现在来讲一讲这个卡斯特罗是什么样的人的问题。那么这卡斯特罗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这个……哈，这个……这个哈，卡斯特罗啊，他很像我们毛主席，他有一身的胆量……”詹春森的话把我和张圣泽逗得哈哈大笑。
詹春森继续他的演讲：“卡斯特罗呢，说穿了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再进一步说呢，他的性格确实很像我们中国的毛主席。你们看看，毛主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毛主席他老人家啊，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毛主席他老人家是一个不欺负弱小，也不怕霸王行径的人。你看，我们毛主席呢，对于美国佬，从来就没有怕过，哪怕你美国佬有原子弹，那时候我们中国还没有原子弹，哪怕你美国佬的武器先进，毛主席从来就没有怕过美国佬，不但不怕，而且还主动跑到朝鲜去打美国佬，是不是啊？同志们，同学们。”
郑国兴和张圣泽都羡慕得不得了，他们都拼命地鼓掌。他们都很难想象，毛主席的性格，竟然让这个初二的学生解说得这么淋漓尽致，诠释得这么到位，郑国兴被他那滑稽而充满智慧的搞笑深深地折服了。
詹春森被另两人的掌声深深地刺激了，精神更加高涨，他随手从身边的小树上掰下一根枯枝来，然后把那枯枝整理一下就把它当成是一个话筒放到嘴边，说：“同志们啊，同学们啊，卡斯特罗呢，他也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你们说巴西小不小……”他突然发现自己把古巴当成了巴西，马上纠正过来，说：“你们说古巴它小不小啊，很小的，古巴真的很小。它只有我们中国的一个省大，哦，不，它还没有我们中国的一个省大，而且古巴的人口呢，只是我们这个省的四分之一，你们说小不小，也就是说，我们一个省的人口就等于这个国家人口的四倍，并且，古巴就在他们美国人的眼皮子底下，可是，古巴总统，哦，就是那个卡斯特罗啊，他就很勇敢，就从来就没有怕过美国人。”他们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詹春森这时候用眼睛向不远处的拖拉机瞟了一眼，发现矮冬瓜的司机已经走了。依照詹春森的判断，一定是回家吃中饭了。
詹春森又清了清嗓子，郑国兴说：“春森，继续讲啊。”
詹春森摆摆手，朝那拖拉机一指说：“天赐良机，我们可要抓住这个有利时机，好好地过过瘾。”
郑国兴说：“嗨呀，过什么瘾，就算是要过瘾，等一下有的是时间，你先把卡斯特罗讲完了，好不好？”
詹春森说：“卡斯特罗啊，我也就是了解那么多……”
张圣泽说：“你这刚刚还讲得挺好的，不要卖关子了，先讲完。”
詹春森说：“哎呀，要说卡斯特罗啊，最让我佩服的就是啊，他被美国人追杀了六百次，竟然没有死，没死都没关系，就连那个派来刺杀他的美女最后怎么样啊？”
郑国兴问：“怎么样啊？”
詹春森一脸神秘地说：“怎么样？嘿，你们猜都猜不到。”
张圣泽说：“怎么了？”
詹春森说：“最后啊，那个美女和他好上了。”
郑国兴说：“哦，还真有这样的事啊？”
詹春森：“看看，看看，我说我不讲吧，你们又要我讲，我讲了吧，你们又不信我的。嗨，算了算了，我要去过过开拖拉机的瘾了。”
郑国兴问：“你会不会开拖拉机啊？”
詹春森说：“嗨，你就那么不相信我吗？我开给你看看，好不好？”
张圣泽一脸严肃地说：“春森，开玩笑归开玩笑，这拖拉机可不是好玩的，万一出事了，那真是……我们毕竟还不是大人啊。”
詹春森说；“你这话说的，真是的。我说张圣泽啊，难道你没有读过《少年中国说》吗？ ”
张圣泽说：“少年国小说？我没有读过，还有这小说吗？”詹春森说：“什么就少年国小说啊？我说的是《少年中国说》。”
张圣泽说：“哦，你说的就是那个康有为写的《少年中国说》啊，那文章啊，我倒是听过，读是没有读过的。”
詹春森说：“什么什么？你刚刚说什么？你说那书是康有为写的？”
张圣泽说：“是啊，康有为是改良派代表人物，这少年中国说就是他写的啊！”
詹春森说：“哎呀，你可别不懂装懂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少年中国说》啊，它不是康有为写的，它是梁启超写的。”
张圣泽说：“哎呀，真是的，这两个人我总是混为一谈了。”
詹春森说：“这也难怪你啊，康有为和梁启超都是维新派嘛！号称康梁吗！”
郑国兴说：“我也是，这文章我倒是听过，到底是谁写的，我不知道，更没有读过。”
詹春森说：“哎呀，你们两个真的要好好地读一读那文章，那文章说得多好啊：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
张圣泽说：“刚刚不是说开拖拉机的事情嘛，怎么说着说着，说到《少年中国说》来了？”
詹春森说：“还说呢，刚刚是谁说的开拖拉机是大人的事情啊，好像我们少年连拖拉机都不能开似的。”
张圣泽想了想，歉意地笑笑说：“哎，还真是我说的！”
詹春森说：“既然你说少年就不能开拖拉机，我还偏要开一下。”
郑国兴看了直想发笑，说：“你詹春森就是个倔驴，那拖拉机也不是玩具啊，它真不是我们拿来寻开心的啊，圣泽也是为你好啊。”
詹春森也笑笑，说：“好了好了，我刚刚背了那么多文章，看来是白背诵了。不过今天啊，就凭着我这股勇气，我非要过过这瘾不可，走，我们开拖拉机去。”
远远地看，拖拉机停下的稻田就像是一个火柴盒，旁边的地块都比它要低一些，好在那块稻田比较大，有二十多亩吧。这二十多亩田，中间又有一条小田埂把这块田一分为二。可走到那块稻田近前，我们还是有点吃惊，这一块稻田的周围，明显都比拖拉机停的稻田要低出一米多高，要是拖拉机没有开好，万一翻下去了，可不是好玩的。
郑国兴赶紧劝詹春森，说：“春森，你过来看看，这稻田看起来是不小，可你看看这田坎，多高多陡啊，要是翻下去了不得了啊。”
詹春森说：“哎呀，你个胆小鬼，我啊，还要在这稻田里打圆圈呢！”
郑国兴说：“你就吹吧，你还能够打圈圈，打死我也不信啊？”詹春森干脆举起两个巴掌把耳朵堵起来，他根本就不想听郑国兴说话。
他们都觉得詹春森是不是疯了，这小子不听劝告，还要开着拖拉机在这上面打圈圈，倒是要看看他是怎么打圈圈的。
走到田边，詹春森煞有介事地从拖拉机的工具箱里找到那把Z字形的摇柄，然后把那家伙插进拖拉机的肚子里去，好像是很熟练的样子。
只见詹春森双腿分开，屈弯腰，手紧紧地握住摇柄，用力地在稻田里摇动起来，他向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摇动摇柄，越来越用力，那摇柄也转得越来越快。
拖拉机真的就突突突地，好像是发动起来了。可是，詹春森刚刚从拖拉机肚子拔出那摇柄，这个大铁疙瘩又像不再突突了，它熄火了。
郑国兴说：“詹春森，你开拖拉机可能行，可是，你力气不如我大啊，还是我来试试吧。”
张圣泽说：“你可不要瞎胡弄，这是技术活儿，可要注意啊。毕竟你不会开啊。”
詹春森也附和着说：“是啊是啊，这不是开玩笑的，万一出了问题，弄不好会伤人的。”
张圣泽说：“伤人？弄不好死人都可能的。”
郑国兴说：“你们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詹春森说：“你不信是不是？我可告诉你啊，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啊，真要小心啊。”
郑国兴不耐烦地说：“你光是说要小心要小心，这要小心啊，其实我都懂，你还是把技术要领说一下吧。”
詹春森说：“其实呢，摇车这事呢，说难也难，要说容易也容易，最最重要就是，在你摇好了拖拉机的时候，就是等到摇得它突突突突突可以自己启动的时候，你得把那个摇柄赶紧拔下来，不拔下来，就会出事情。”
张圣泽说：“不是出事情，是会出大事情的。再说，我觉得，不能够等到它完全发动起来，就是说把它快要发动起来的时候，你就要拔出那个摇柄出来，不然就晚了。晚了嘛，就是完了，那真要出大事的，人都要完了。”
詹春森憨笑地点点头说：“想不到，你张圣泽不会开，也能够说出这么多道道来啊，而且比我说得更好啊。”
张圣泽说：“没有吃过肉，还……还……还……那什么啊？”张圣泽吞吞吐吐地“还”了半天，还是没有想起那词儿来。
郑国兴笑着补充道：“那是说，没有吃过肉，还没有看过猪跑嘛！”
张圣泽如释重负地说：“对对对，就是这么说的。”
郑国兴说：“好了，你们说的技术要领我都知道了，我开始来摇了啊！”
他们生怕郑国兴摇车出问题，也担心他的摇柄会打着他们似的，赶快退后了几步。郑国兴真的开始摇了，他和詹春森一样，把摇柄放进去，摆好姿势，然后用力摇动，听到突突突突的声音，我赶紧把摇柄拔出来，可是，那摇柄竟然那么不听话，也许郑国兴太紧张了，竟然拔不出来了。郑国兴吓得扔下摇柄，赶紧往外边跳出去，这时候，他觉得一场大祸就要降临似的。
好在，因为郑国兴用的力气不够，突突突突了几下的拖拉机还是没发动起来，那摇柄挂在拖拉机的肚子里转动着，慢慢地不再转了。郑国兴这下才觉得不转了反而是好事，他为自己的力气不够而庆幸。不然，摇动了以后，那摇柄不断地转，要是它突然一甩，甩出去很远，那真会出事情呢。望着那不再旋转的摇柄，他好像有点杯弓蛇影的感觉，半天也不敢靠近拖拉机，张圣泽看了国兴那滑稽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候，郑国兴和詹春森都像霜打的茄子似的。国兴突然灵机一动，说：“春森，我们两个人一起摇，好不好？”
詹春森说：“啊，你是说我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用力，一起把拖拉机发动起来？”
郑国兴说：“是啊是啊，都说‘人多力量大’，多一只手就是要好得多啊。”
詹春森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说：“你真是一个棒槌，你以为这是你们家的床头啊，还两个人一起摇，你先站过来试一试，看看站得下站不下？”
张圣泽一看，也笑了，说：“你读书是不错，可你怎么就不动动脑子啊，就这么大个地方，就算是能够站下两个人，也只有一个人使得上劲啊，是不是？”
郑国兴幽默了一句：“唉，这真的是不错，唉，老牛掉进水井里，有力也用不上啊。”
这时，张圣泽倒像是打了兴奋剂似的，说：“你们都让开，让我来试试吧。”
詹春森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下，那意思，就你这个白面书生，别看你那么人高马大的，可是，你根本就没有接触过拖拉机，像根豆芽菜似的，还想摇动这拖拉机，谈也不要谈啊。
可是，张圣泽这小子就常常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只见他很老练地举起摇柄，重复着郑国兴和詹春森的动作，突突突，突突突，这拖拉机居然被他一下子就摇起来了。
看着拖拉机那烟囱里冒出的一股黑烟，张圣泽说：“赶紧把它熄了吧。”
詹春森哭笑不得地说：“你说你这高尔基也真是的，你是让我骂你呢，还是让夸你呢？”
张圣泽说：“怎么了？”
詹春森说：“我要夸你吧，你却让我把这好不容易发动的拖拉机给熄火了；我要骂你吧，这拖拉机又是你摇动起来的，唉。”郑国兴说：“啥也不要说了，既然大家花了一番精力把这铁家伙发动起来了，就让它跑一跑吧。”
张圣泽问：“跑一跑，说得轻巧，是你们让它跑还是我让它跑啊。”
詹春森当仁不让地说：“肯定是我让它跑啊，再说，你也不会啊。”
张圣泽看他这神气，很不服气地说：“你啊，得了吧，刚刚你哪儿去了，连发动都发动不了，你还让它跑？”
詹春森说：“哎呀，这你就不懂了吧，开拖拉机啊，其实也就像是铁路警察，各管一段。”
张圣泽说：“啊，依着你的意思，那你今后开拖拉机还得给你配一个专门给你发车的人吗？”
詹春森说：“你这人也算个好人，可你不太懂道理啊。”看着詹春森那讥笑人的样子，张圣泽问：“什么，我不懂道理，我不懂什么道理啊？”
詹春森说：“这世界上的很多事啊，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还只是个少年，没有你那么人高马大，我摇不动拖拉机也很正常，可是，以后我肯定能够摇得动这车的。”
张圣泽这时候也笑了，两个人都从稻田里撩起水来往对方的衣服上洒。郑国兴说：“好了，再别开玩笑了，赶紧抓时间过瘾啊，不然，那个矮冬瓜来了可不是好事啊。”
詹春森这才像个得胜的将军似的爬上拖拉机的驾驶位，他真要开拖拉机了。他操起扶手，脚下踩着离合器，他高兴起来，竟然唱起歌来了：“我今天好运气，我开上了拖拉机，我踩起了离合器，我心里真欢喜，我画个大圆圈，我脸上笑嘻嘻……”
詹春森那架势，根本不是一个懵懂的少年，倒像是一个有着丰富经验的老驾驶员。可真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啊，就在詹春森乐得屁颠屁颠的时候，那车还真的跑起来了，郑国兴和张圣泽也乐得在一旁鼓掌并且高喊：“哦，跑起来了，跑起来了。”可是，才跑出去几步远，詹春森又心多窍广，他挂挡，一松离合器，想加速，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拖拉机突突了两下，居然就在原地不动了。
这时候，把郑国兴和张圣泽笑得都直不起腰来了。郑国兴用手掩住嘴巴，忍住了笑，说：“你不是还要让它转圈吗？不是还要打圈圈吗？它怎么就不动了啊？”
詹春森说：“不动了，不动了我打打它，不就动了吗？”
詹春森真的走下来，抓起那个摇柄，高高地举起来，做出一个要敲打拖拉机的样子。郑国兴怕他真的打拖拉机，就赶紧走过去拦阻他，说：“你这人真是的，刚刚还说要转圈，刚刚还唱歌，你刚刚那兴致哪里去了啊？”
詹春森笑着说：“和你闹着玩呢！来，圣泽，你再帮帮忙，再给我摇摇啊。”
张圣泽有点无奈，说：“我给你摇摇，你说得轻松，你以为这是你们家的摇篮啊，还给你摇摇，我也吃不消啊。”
詹春森说：“哎呀，你就不要为难我了，你说我这过瘾才开了一个头，现在就突然卡住了，我比刚刚不过瘾还难受呢，你圣泽老兄帮人帮到底啊，再摇摇吧！”
张圣泽说：“唉，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博你面子啊。谁让我是高尔基呢？”
张圣泽这次更是轻车熟路了，拖拉机又被他发动起来了。这一次，詹春森把扶手握得更紧，他轻松地完成了他的目标————————沿着这个土丘绕了一圈。他变得放松起来了，又唱起了刚刚的歌曲“我今天好运气，我开上了拖拉机，我踩起了离合器，我心里真欢喜，我画个大圆圈，我脸上笑嘻嘻……”。
拖拉机犁地为什么这么厉害，以前，他们都是远远地看着，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原来，不要说多的，就光是拖拉机那三个轮子就不得了。平时，前面那两个轮子主要是用来行走的，后面那个是用来调整方向的，可是，这会儿，三个轮子就足够把土地碾得松动起来，再说，前面那两个轮子都有很深的钢铁褶子，它们转动的时候，那些褶子会把泥搅动起来。那威力，牛儿们是无法相比的。
詹春森开着拖拉机沿着这稻田，又转了两圈，三圈，四圈……
詹春森终于没有食言，他履行了他自己刚刚许下的诺言，不但开起了拖拉机，还转了十几个圈。他对着张圣泽说：“圣泽同学，你要不要来过一下瘾？”张圣泽说：“算了吧，这事我真不感兴趣，你慢慢玩吧。要不，你让国兴过过瘾吧。”
郑国兴说：“算了，我也不想过瘾，再说，我也不会啊。”
詹春森说：“这个很简单，我会教你的。”
郑国兴说：“教我？我也不去玩这东西，你自己玩好了。”
詹春森说：“你这胆小鬼，很容易的，踩离合器，挂挡，转方向，其实就这么几步……”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还放开手来做动作给郑国兴看，好像是要演示一下操作的要领。
就在詹春森得意忘形的时候，这拖拉机突然一歪斜，又熄火了。他做了一个动作，那意思是再请张圣泽帮忙摇动拖拉机。张圣泽说：“你都那么厉害了，都可以转圈了，还要我干什么啊？”
詹春森说：“哎呀，这个就别说了，我等一会儿给你抓知了去，哦，不，抓螳螂去也行，你不是很喜欢螳螂吗？”
张圣泽说：“嗨呀，你这就太不够意思了，你以为我还是八九岁啊，我现在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啊。”
詹春森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那这样，你帮了我，晚上你跟着我，到我家里吃狗肉去吧。”
张圣泽说：“哎呀，真有这样的事情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郑国兴说：“你啊，也就是有几下力气，他这是逗你玩呢？你也不想想，这大夏天的，谁敢吃狗肉啊？”
张圣泽说：“真的啊，哦，这我还真不知道呢，夏天不能够吃狗肉吗？”
郑国兴说：“不能吃，真的不能吃啊。”
张圣泽说：“春森，其实有没有狗肉吃一点关系都没有，好歹我给你摇动了拖拉机，你也不能够骗我啊。”
詹春森说：“你不要听国兴的一面之词，他懂什么啊？不错，有人觉得狗肉太热，夏天吃狗肉不太好，也只是说夏天吃狗肉容易上火，并没有说夏天就不可以吃狗肉。乳河这地方，不知道这方面的风俗怎么样，反正，以前我和我妈妈在省城的时候，常常听到一个俗语呢，说的是‘吃了夏至狗，西风绕道走’，因为夏至这天吃狗肉能祛邪补身，抵御瘟疫呢。“
张圣泽说：“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还是郑国兴自己没有搞清楚啊。”
张圣泽抹不开面子，又替詹春森摇动了拖拉机。就这样，詹春森一边说话，还一边犁地。他开着拖拉机在这稻田里走，突突突，突突突，这虽然是一块不算最偏僻的稻田，可这时候正是大中午的，社员们都躲在家里午睡呢，周围也看不到一个人，再大的声音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郑国兴和张圣泽躲在树荫下迷迷瞪瞪的，只有詹春森在这大太阳底下拼命地跑着圈，犁着地。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詹春森在这块足有十亩的稻田里来回走了二十几个圈，他看着这些稻田，好像都犁到了，而且比较均匀细致。他正打算把拖拉机停下来，又举目想看看树底下的郑国兴和张圣泽他们。这两个人都在树底下快要睡着了。这时候，远处突然走过来一个人，詹春森仔细一看，啊，这人不就是上午遇到的司机吗？
詹春森赶紧停下拖拉机，连熄火都来不及，跳下拖拉机，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稻田里跑起来，一边高喊着：“国兴，圣泽，快跑啊，快跑啊。”
其实这两个人都没有深睡，很快被詹春森喊醒了。郑国兴问：“为什么快跑……”郑国兴的话还没有说完，也发现了快要走到田头的司机。他们三个人拼命地跑，他们的草帽都顾不了啦。
那司机很快就来到了稻田里，他其实远远地就看到他们三个少年，然后发现拖拉机明显的被他们动过，他满脸愤怒。他又仔细看了看那稻田，好像不再愤怒了。三个少年拼命地跑，他在后面拼命地追。
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平时以短跑而闻名的詹春森这次偏偏跑得最慢，而且那腿很不利索，明显是一瘸一拐了。
詹春森知道自己是逃不脱司机的追逐的，他干脆不那么快地奔跑了。郑国兴对着他大喊：“你快跑啊，为什么不跑啊？”张圣泽也高喊：“快跑啊，小子，你这是要等死吗？”
张圣泽的话是有道理的，那人外表看来虽然不够高大威猛，可他本来就学过一点拳脚功夫的，要是我们三个少年一起上的话，他们都不见得打得过那司机，现在，詹春森一个人远远地拉在郑国兴和张圣泽的身后，他能逃脱司机的惩罚吗？
他们越是高喊，詹春森好像跑得越慢，郑国兴多想跑回头接应一下詹春森啊。可他根本不想要我们接应似的，而且干脆彻底停下不跑了，一只手不停地朝我们挥动，那意思无疑是让我们快跑。
司机一边追一边大喊：“等等我，你们 等等我吧。”
詹春森想：这司机也真够有意思的，还让我们等他啊，开玩笑吧。这是追逃还是闹着玩啊。
司机气喘吁吁地来到詹春森身边，詹春森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态，等待他的发落了。可是，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那司机不但没有对他进行惩罚，还满脸笑容地看着他。詹春森被他这样子给吓坏了，大声嚷道：“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惩罚我就惩罚好了，何必装出这样子来啊？”
司机说：“你是不是吓坏了？我真的不是来惩罚你的，我夸你还来不及呢！”
詹春森仍然犹豫着问：“什么？夸我？我开了你的拖拉机，你夸我什么啊？”
这时候，站在二十几步之外的郑国兴和张圣泽感到不可思议了，詹春森和司机好像不是对仗，反而是交朋友似的。郑国兴说：“过去看看。”
司机说：“今天上午实在是不好意思，我那时候喝了一点酒，搞你们一身的泥了吧？”
詹春森又是一惊，也不客气地回应：“是啊，你是搞了我们一身泥啊，好了好了，我们算是两抵了，你也不欠我，我也不欠你的，这下总可以了吧。”
司机说：“什么就两抵了啊，我要谢谢你啊。今天啊，我是特别忙啊，本来，我耕完了我们村的农田也就可以了，可是，大队詹书记说让我去帮助一下知青，说让我把知青点的田也一起耕了。这大热天的，我实在是不想帮忙，可我还想着入党呢，这不就勉强答应下来了。哎呀，要不是你们帮忙啊，我今天非得干到天黑不可。”
郑国兴和张圣泽这时候也回到了詹春森的身边，一听司机这么说，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詹春森突然有了想哭的感觉，他说：“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啊，害得我们三个人这一路跑啊，哎呀，你啊你啊。”
司机说：“谢谢啊，谢谢你们啊。”
詹春森说：“谢什么啊。我和你说啊，你那拖拉机啊，我总觉得有点毛病。”
司机说：“这就太奇怪了，你一个小小少年，还知道我这机器不好用？还真是这样，我正准备修呢。好，再见啊。”
他们三个和司机挥手道别。
张圣泽说：“哎呀，看样子，我们上午是误解他了。”
郑国兴说：“也不是误会他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好一阵，坏一阵的。”
詹春森说：“也不完全是这样，真有点误会他了。不管怎么说，他哥哥当官是他哥哥的事情，他并不是一个仗势欺人的人。”
詹春森一瘸一拐的样子，让另外两个人看了有点心疼，郑国兴问：“你小子，不就是开了把拖拉机吗？怎么就一瘸一拐了呢？”
詹春森说：“哎呀，你们倒是舒服啊，大树下歇着。我呢，我可惨了。”我说：“那时候我们劝你别玩拖拉机啊，可是你不听啊。”张圣泽说：“就是，就是。”
詹春森说：“唉，我啊，谁也不怪了，这铁家伙可真厉害，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给碰伤了。”
詹春森说：“这都块下午两点了，回我家吃狗肉去。”
张圣泽说：“算了算了，你不是说晚上吗？现在还早呢！”
詹春森说：“国兴，你陪着圣泽去吃狗肉吧。”
郑国兴说：“我就算了，我又没有帮你干什么。”
詹春森说：“你这人死脑筋，怎么没有干什么啊？你们两个在那大树底下等我那么久，怎么是没有干什么呢？圣泽，你也真喜欢较真，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我家里现在就有狗肉吃，现在我知道了，我家里中午就弄了狗肉吃。”
张圣泽说：“你也太神了吧，你这离家还有一百多米那，你怎么就知道你家中午弄了狗肉吃啊。”
詹春森说：“你看，那是我家的烟囱，只要是我家里弄狗肉吃，那烟囱里飘出的烟都不一样的。”
张圣泽说：“你不是吹牛的吧？”
郑国兴说：“嘿，我说圣泽啊，既然这詹春森说得这么神乎其神。我们呢，这次就不客气，我们真的去他家看看，看是不是真有狗肉吃。”
张圣泽对郑国兴说：“国兴啊，我们都还是学生，他妈妈是校长，我到老师家里去都有点紧张，我怎么敢去校长家里啊，而且还是去校长家里吃东西啊？”接着，他又转头对詹春森说：“到你家看看可以，我是不在别人家里吃东西的。”
詹春森听了，很不高兴地问：“嗬哟，说这么难听干嘛？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去我家里吃狗肉，那我也不好勉强你们，这样吧，我等一会儿从家里拿一点狗肉出来。好不好？”
张圣泽和我都异口同声地说：“那太好了！”我又说：“我们就像以前一样，到田野里找一个有干净水的地方去。”张圣泽也附和着说：“好，太好了，我们找一个有干净水的地方，垒一个小灶，来一次野炊，春森，你说好不好啊？”
詹春森说：“对啊，我就是这个意思啊！”
张圣泽说：“哎，不行啊。”
詹春森说：“怎么又不行了？”张圣泽说：“你那腿刚刚还不利索呢，算了吧，我们也不能够为了吃狗肉连累了你的腿啊。”詹春森抬起他的腿，晃了晃，说：“你看你看，我这腿其实也就是扭了一下，现在这不是全好了嘛？”还真是神了，这才一眨眼的功夫，詹春森的腿真的好了。
詹春森的家里，院子挺大的，估计有一百多个平方米。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樟树，还有一棵是桂花树。那樟树大得足够藏下我们两个少年。
到了詹春森家里，詹春森的弟弟在家门口按了按手，那意思是让我们两个人就躲在他家的樟树后面，他自己蹑手蹑脚地走进家门。詹春森进去之后，看见锅里真有很多狗肉，那大半锅狗肉足有十几斤。他听到从内间传出打呼噜的声音。他猜，这一定是爸妈做好了狗肉以后才去睡觉的。哎呀，真是天赐良机啊。啊，马上就可以带一点狗肉到外边去野炊了。啊，“闻到狗肉香，神仙也跳墙”，詹春森的口水都下来了。
詹春森把一盆狗肉和三个小碗用一个篮子装好了，又蹑手蹑脚地走出家门。他刚刚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发现没有带佐料，又返回厨房去拿一点佐料。就在这时候，里边传来了几声咳嗽声，把詹春森可吓苦了，他赶紧把伸进厨房门槛的脚又缩了回来，心想：哎，算了，佐料其实要不要也是无所谓的，要是万一被爸妈发现了多不好啊。就算是没有佐料，这狗肉还是狗肉，也不影响口味的，总比让爸妈发现了更好。
詹春森拿着那篮子给郑国兴和张圣泽看，说：“看看，看看，这是什么啊？”
张圣泽说：“啊，狗肉，好。”
詹春森说：“我猜对了吧，是不是真做了狗肉啊？”郑国兴伸出大拇指，说：“你真有点神，猜对了，不过，好像还没有带佐料嘛！”
詹春森说：“哎呀，算了算了，来不及了，我再进去，我怕被我爸妈发现啊。”
张圣泽说：“呵呵，也是，那就算了，要不要佐料其实也差不多的。”说着话，我们就冒着挺大的太阳，朝田野走去，好在，在通往田野的路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树，所以并不会很热。
郑国兴故意夸张地闻了闻篮子里狗肉，鼻子向上一缩，嘴巴一撅，说：“我的乖乖，哎呀，真香啊。哎呀啊，真是‘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啊。”
张圣泽也模仿着郑国兴的动作，闻了闻狗肉，说：“哎呀，你们说说看，这狗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就会这么香呢？”
詹春森说：“哎呀，别啰嗦，要夸啊，等一会儿开吃的时候你慢慢夸去……”
这时候，郑国兴的弟弟郑国兵骑了自家的自行车从我眼前过去，我赶紧喊住他：“哎，国兵，你等等。”
国兵只有十岁，还不能坐到自行车的座子上去，他只好用一条腿从自行车的三脚架空挡处伸过去，然后两条腿分开来，一边踩着一个脚踏板，就这样将就着骑车。那姿势，很别扭的，可是他还觉得很过瘾。
国兵把三脚架那边的脚抽出来，踏在了地上,自行车停下来了，他问：“哥，你让我干什么啊？”
郑国兴说：“哎，你那车给我用一下，好不好？”
国兵说：“哥，爸爸说了，你不完成暑假作业的话，就不让你骑车。”
郑国兴说：“爸爸真的这么说的啊？”
国兵说：“我还能骗你啊？你也不用看着我，你看我姐姐完成了作业，她不就可以骑车了吗？”
郑国兴听了弟弟国兵的话，感到十分气恼。他想：去年领自行车的时候，县里因为莲荷村的农业生产搞得很好，县里在物资非常紧张的情况下，拿出一百辆永久牌自行车来，算是物质和精神的双重奖励，给了莲荷村。永久牌自行车，那可是名牌自行车啊，相当于后来的宝马和奔驰。只是，政府给的只是自行车票，那票其实也是一个宝贝，没有那自行车票，就是有钱也买不来名牌自行车的。这些自行车到了莲荷村以后，一百张自行车票可不够一百二十户社员分啊。于是，大家就用抓阄的办法来进行决断。最后，郑国兴家里就拥有了一部自行车了。说起抓阄的事情，当时，郑国兴和国兵都到了抓阄的现场。郑国兴说国兵的手是臭手，他不服气，说：“哥，你瞎说，我的手气从来都是很好的。”郑国兴说：“得了吧，你哪一次有过好手气？你自己说说看。”其实我还真的没有冤枉郑国兵。那时候，村里经常要给社员们分一点东西，有时候分西瓜，有时候分鱼，有时候分猪肉，可是，郑国兵代表他们家里的时候，就没有一次分到过好的。分鱼嘛，经常分到的是最小的鱼，分西瓜的时候，等西瓜运到家里，打开它们的时候，常常发现那瓜瓤是半白的，根本就没有熟。
那一次分自行车票，郑国兴父母都是不愿意让郑国兵抓阄的。可那一次，抓阄的现场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全村四百多人除了不会走路的孩子和走路不太方便的老人，全村人都去了，足有四百人围在现场，挤挤挨挨的，水泄不通。唉，怪只怪郑国兴没有经验，不知道到了真抓的时候挤不进去，而靠近抓阄口袋的却是我郑国兵。当大队书记詹继盛说：“郑国兴家抓阄了，郑国兴家来人了没有？”郑国兴父母都赶紧喊：“来了来了，国兴啊，快点啊，快点去抓阄啊。”郑国兴也急了，高喊：“我挤不进去啊！”有人喊了一句：“哎，詹书记，他弟弟就在你身边啊。”郑国兴连忙喊道：“等等，不能够让他抓阄，他不行。”詹书记说：“那你来啊。”郑国兴尝试了几次，可就是挤不进去，他努力了好一会儿，不是踩掉了这个鞋子，就是碰到了那个女孩的头发。他实在不好意思往里挤了。詹书记忍不住了，说：“哎呀，就这么一个事儿，谁抓不是抓啊？你家里就让你这弟弟来抓。”郑国兴和他父母实在不好再说什么，毕竟那么多人等在那儿呢。
郑国兵随手一抓，竟然抓了一个空号，他家成了二十个没有机会得到自行车票的农户之一。郑国兴，还有他父母，三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真不该让国兵去抓。郑国兴更是难过得失魂落魄似的，一脸的沮丧，自言自语地说：“唉，
要是知道这个结果，我就是跳进去也好啊。”
后来，县里得知莲荷村获得了全省农业生产先进生产队的消息，又临时打破常规，加了一个永久牌自行车的指标。可是，这一辆自行车要在20户农户家中抓阄，这运气就更小了。
那一天的抓阄显得十分冷静，十分紧张。冷静是不用说的，因为人少，以前的看热闹已经不复存在了，因为只有二十分之一的概率，所以，前来抓阄的社员都很紧张。这一次，郑国兴抓阄，命运真是对他十分垂青。二十分之一的机遇也让他赶上了，后来加的一辆自行车指标，就归他家了。
想到这些，郑国兴从国兵手里抢过自行车，他一点也不觉得愧疚，反而觉得他家的自行车只有给他骑才是实至名归。可没有骑出一百米，自行车的链条就断了，他也只好把车往回推，并且朝郑国兵招了招手，大喊道：“国兵，你过来，替我把自行车推回去。”
郑国兵喊道：“哥，你好意思吗？哦，你刚刚还抢着骑，现在又不要了，为什么不骑啊？”他们很快走到一起了，郑国兵才惊奇地发现，是车的链条断了。郑国兵不但不为他哥哥惋惜，还大笑起来，说：“哥啊，这下好了，你自己推回去了，我才不给你擦屁股呢。”郑国兴说：“擦什么屁股，你小子还懂这么多怪话呢。”
郑国兴说：“好了好了，你给我做一点事情，我也不会白白让你跑腿，我会奖励你的。”国兵会心地说：“好，我懂的，你把车放这里吧。记得带一点狗肉给我吃啊。”
郑国兴说：“你小子怎么就知道有狗肉吃呢？”
郑国兵说：“这个还用问吗？我的鼻子可灵了，一闻不就知道了。”
郑国兴说：“弟，你鼻子就像是这狗鼻子吧？”郑国兵一听，气恼地把自行车往地下一推，那自行车很快就倒了。
郑国兴知道是自己的话过分了，将心比心，自己要是给别人帮忙的时候，还让别人奚落，肯定也是受不了的。他笑一笑，扶起那自行车，说：“好了好了，我只是给你开玩笑。”郑国兵依然有些气恼，说：“你可倒好，让我帮忙，还说我的坏话。我可不替你做事了。”
郑国兴说：“弟啊，我刚刚是想找一个词语来夸你呢，实在是我嘴笨，我承认我嘴笨，好不好？”
郑国兵转怒为喜，不再那么生气了，把自行车的撑子一踢，自行车就跟着他走了。
这时候，天上突然开始下起了雷阵雨，张圣泽说：“太好了，太好了。不下一点雨，都要热死了。”
这一阵雨下了也就是五六分钟，虽然下得很大，可是，停下来之后，马上就和机动车来了一个急刹车似的，连小雨的痕迹都没有，天气十分舒爽。
郑国兴说：“哎呀，真是天帮忙，我正想打退堂鼓，不想去吃狗肉呢。现在好了，凉快多了，我们可以到乳河那边去野炊了。”
张圣泽说：“太好了，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詹春森也说：“是啊是啊，乳河那边泉水多的。再说，现在天气凉爽多了，我们宁愿多跑一点路。”
张圣泽说：“哎呀，乳河上面不知道有没有船啊？”
詹春森说：“有啊，昨天村里到公社交公粮的船还没有拖上去呢，还在河沿上，我们挑一条小一点的就可以了。”
郑国兴发现忘记带锅子了，就说：“春森，好像还没有带锅吧？”
詹春森说：“看我这记性，好像就老了似的，油盐酱醋都带了，倒是锅都没有带，唉，我还得回去拿啊。”
张圣泽鼓励他说：“没有关系，这才走了不到一百步，哦，我们要不要带一点生姜和大蒜啊？”詹春森说：“你们行行好，好不好啊？还带这带那，等会儿让我父母发现了，那才糟糕呢！”
郑国兴问：“你说什么呢，好像不带生姜和大蒜就可以不回去似的，你这不是还要回去拿锅吗？”
詹春森说：“你不懂，我有小秘密，呆一会你就知道了。”
张圣泽说：“还要待一会儿？待一会儿干什么啊？你现在就告诉我得了。”
詹春森说：“告诉你们也行。我啊，野炊的次数可多了，我又担心被我父母发现，担心他们会干涉，所以，我专门把一个家里废弃了的小锅子放到了我家猪圈那里，这样子取出来就方便了。”郑国兴说：“哎呀，你小子恶心不恶心啊，一个煮东西用的锅子，怎么能放到猪圈那里呢，那得多脏啊？”
詹春森说：“你懂什么啊？我用了塑料袋子包好的，而且，我家的猪圈现在是摆设，根本就没有猪了。”张圣泽问：“你家里也是奇怪了，现在国家都大力提倡养猪，你家里怎么能不养猪呢？”郑国兴说：“我觉得呢，他家不养猪，我倒是也觉得奇怪的，但你说国家提倡养猪，那你就是很糊涂了。可能你从来不到外边走吧，不然，你会发现，只有我们这个琵琶湖大队好像是世外桃源似的，我们琵琶湖大队确实养了很多猪，但是，你往外边走走看看，哪里不是要限制养猪啊，不要说是养猪，就是养鸡养鸭养鹅，都要受到限制，甚至社员家的自留地都要受到很大的干涉。”
张圣泽问：“为什么要限制啊？”郑国兴说：“嘿，还不是要割什么什么尾巴！”詹春森说：“那是割资本主义尾巴。”张圣泽说：“对了，就是割资本主义尾巴。”
张圣泽说：“你爸爸是干部，呵呵，干部知道很多东西啊。”
詹春森说：“快别说了，还什么干部啊，不就是一个大队书记吗？”
郑国兴说：“呵，你小子好像看不起你爸爸似的。”
詹春森说：“也不是啊，不瞒你们说啊，以前啊，我家里住在省城的时候，我家里来过副省长呢。”
张圣泽说：“嗬，你真洋气。”
郑国兴说：“你说，我们过河去野炊，是从那边过渡还是泅水过去？”
张圣泽说：“哎呀，渡口还要走一里地呢，我们还是泅水过去吧。”
詹春森说：“可是，可是，我们带了狗肉啊，怎么办啊？狗肉怎么拿得过去啊？”郑国兴说：“狗肉？拿狗肉过河很容易的，我顶在头上就可以了。”
张圣泽说：“你顶在头顶上？不会吧，你真有那么厉害吗？”
郑国兴说：“这乳河啊，对我的恩情确实很多的，到现在为止，我有十年在这乳河里游泳。”
张圣吃惊地张着嘴，问：“啊，那你太厉害了。”
郑国兴说：“也算是习惯成自然了，我十岁那年，常常要过这乳河，别人都是花五分钱从渡口过河，渡口的师傅每次看到我，都说，你啊，可以特殊一点，你拿不拿钱 都无所谓。我说，那怎么好意思啊。如果不是坐船的话，我每次都是顶着衣服从乳河游过去的。”
詹春森说：“你越说啊，我还越是不太信。”
郑国兴说：“你们要是看到，就会相信我了。我啊， 从四岁开始就在河里游泳，只是那一年我还没有学会，到我五岁了，我就会了。”詹春森说：“那谁教你啊？”郑国兴说：“还要谁教啊？慢慢地，都是自己学会的呗。”
张圣泽说：“听说你还会哼哼一首歌。”
郑国兴笑笑说：“你们也知道了？”
詹春森说：“知道，你想想，一个十岁出头的人，就可以自己写歌词，自己琢磨着哼哼出一种调子，那可真是一个奇闻啊。”
郑国兴说：“谢谢你们的夸奖。好了，我哼哼给你们听听吧。宽宽的乳河泛青波，像我的母亲恩情那么多，你的怀抱滋润了我，给了我无限情谊无限欢乐。宽宽的乳河泛青波，像我的父亲担负那么多，你的怀抱滋润了我，给了我无限鼓励无限快乐。”
詹春森说：“你就是再厉害，我们还是要从渡口过河，我现在呢，水性也不错，但是，我刚刚扭了脚，不过个把小时，好不了的。”
张圣泽说：“你以前不是不会游泳吗？”詹春森说：“是郑国兴教我的啊。”
郑国兴这才恍然大悟地说：“哦，既然你扭了脚了，那算了，还是要从渡口过河的。”
张圣泽说：“哎，有了，村里抽水机房的河沟里有一只船，就在这里。”
詹春森说：“那太好了。”他用一指，说，“抽水机房多近啊，快，我们快去看看。”他们跑到抽水机房那个河沟里一看，还真有一条船在那儿呢。
他们三个人轮流划船。他们一边划船，一边讲吃狗肉的事情。张圣泽说：“以前啊，这樊哙啊，就是一个卖狗肉的。”
郑国兴问：“樊哙是谁啊？”
张圣泽说：“哎呀，樊哙是刘邦手下的一个大将，不过啊，他年轻的时候不厉害的，一点都不厉害，只是一个卖狗肉的。那时候啊，刘邦更是一个穷鬼，经常到樊哙那里吃狗肉，吃了狗肉，他又不给钱，次次都白吃。快看，快看啊，那里有鱼跳起来了。”詹春森说：“哎呀，你讲故事就讲故事，看什么鱼啊？”
郑国兴说：“是啊，快讲啊。”
张圣泽说：“后来啊，樊哙觉得刘邦是一个无赖，就不理他，可刘邦还是死皮赖脸地来吃，有一次，他居然坐着一个大乌龟过河来吃狗肉。气得樊哙把刘邦骑的乌龟也杀了，把甲鱼和狗肉一起炖了，所以啊，后来就有一个名菜，叫做鼋汁狗肉。”
詹春森说：“哦，想起来了，我也知道一个故事，是周总理访问朝鲜的事情。”
张圣泽说：“周总理，周总理的故事你也知道啊？”
郑国兴说：“人家詹春森本来就是省城下放的吗？”
詹春森也颇为自豪地说：“其实，我不只知道周总理访问朝鲜的事情，我还知道我们敬爱的周总理最近得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张圣泽说：“哎呀，周总理病了，那么好的总理，他应该活一百岁啊，今年好像还不到八十岁吧，怎么就会得那么大的病啊。”
詹春森说：“好了好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得病的。唉，菩萨保佑他吧。”郑国兴也说：“是啊，但愿菩萨保佑他啊。”
张圣泽说：“我们不要总说这不开心的事情吧，春森，周总理是哪一年访问朝鲜的啊？”
詹春森说：“哦，那是在1970年，周总理访问朝鲜啊，哦，朝鲜的主席金日成啊，他设了全狗午宴款待中国的总理。 ”
张圣泽说：“啊，全狗午宴啊，那什么才是全狗午宴呢？”
詹春森说：：“全狗午宴啊，那就是这一次宴会啊，做的菜啊，全部都是由狗肉做的呗。”
郑国兴说：“呵呵，朝鲜人真有意思，在中国，大家都说，狗肉上不了大席面，他们倒好，把狗肉还占全了，还要拿全狗宴招待我们的周总理，哈哈，太有意思了。”
张圣泽问：“那，那这全狗午宴都有些什么东西呢？”
詹春森说：“周总理享用的全狗午宴啊，那可多了。有这个狗血肠，清炖狗肉和狗肉汤，还有红烧狗肉和蒸狗肉，还有，还有……我记不住那么多名字了，反正听说啊，有二十多个菜呢。”
郑国兴眼睛瞪得很大很大，吃惊地说：“天啊，这么多狗肉啊，朝鲜人对我们中国人真好。”
詹春森说：“你这话说的，难道我们中国人对朝鲜人不好吗？我们中国人，派了多少人呢，哦，好像是派了130多万人到朝鲜去呢？ ”
张圣泽说：“呵呵，你好像没有说对啊，我听说，我们中国派了三百多万人到朝鲜呢，你怎么说成是一百三十多万呢？”
郑国兴说：“呵呵，你们两个人各说各的，我到底相信你们哪一个啊？”
詹春森不慌不忙地说：“其实啊，我们两个人呢都是对的，我说的是我们志愿军派的人数最多的时间，是派了一百三十多万人，张圣泽说的是我们中国总共派军队的人数。”
张圣泽：“难道那个一百三十多万不是总共吗？还要怎么才算是总共啊？”
詹春森说：“总共啊，总共就是说，我们中国人呢，仗着我们的人多，第一军打累了呢，换第二军去朝鲜，第二军打累了呢，换第三军去，轮流派军队，军队人数加在一起，不就是总共的兵力吗？”
张圣泽恍然大悟，说：“我知道了，你的意思就是说，总共里边还有一个总共，也就是总总共的意思。”
詹春森哈哈一乐，说：“什么总总共啊，我听得有点别扭，反正是我们国家先后派了三百多万志愿军去朝鲜就是了。”
张圣泽说：“我说的总总共也不错嘛.反正是甲乙丙丁戊，ABCDE,我们中国人有的是人，有的是有生力量，我们就不断地派人过鸭绿江就行了呗。”
詹春森说：“你说得太对了。”
郑国兴问：“哎呀，春森啊，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啊？”
这话把詹春森说得有点飘飘然了，他觉得自己在这乳河，不但没有因为以前那劳改的父亲受到什么歧视，反而受到同龄人的高看，他心情好极了。他突然想起了以前在省城受到的艰辛。
张圣泽也问：“是啊，春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啊？”
詹春森并不回答他问题，又开腔了：“我还听说过，一种很有趣的宴席呢，说是把骆驼宰了以后，制作成独特的烤骆驼来吃。”
郑国兴说：“哎呀，这不是太残忍了吗？那么大的骆驼也忍心杀了吗？”
詹春森说：“哎呀，人是万物之灵，既然这世界安排了人来统治万物，其他的东西就是从属于人的，这其实也很正常。”
郑国兴说：“这还正常？我觉得很残忍。”
詹春森说：“你还说是残忍呢，你那时候把我摁到水里去的时候，你考虑过残忍吗？你对人都下得了手，你对人都这么残忍，你对动物还叹息太残忍了，真太奇怪了。”
郑国兴说：“那是你先侵犯了我，我是忍无可忍才这样做的。”
张圣泽说：“好了好了，你们两个人不要再争了，我们还是听春森说故事吧。”
詹春森不想继续吵下去了，就说：“那骆驼宴席啊，先是把骆驼的内脏掏空了，然后呢，再把一只已经烤熟了的烤全羊放到骆驼的肚子里去，然后，又在烤全羊的肚子里放一只烤鸡进去。这还没完呢，然后在烤鸡里边放一只烤鹌鹑。按理说，里边放了一只鹌鹑，也就足够了吧，可是，鹌鹑里边还放了一样东西。”
张圣泽说：“哇，鹌鹑里边还放了一样东西啊！太神奇了。放了什么呢？”
郑国兴说：“是不是放了鹌鹑蛋呢？”
詹春森说：“不是鹌鹑蛋，而是放了一个鸡蛋。”
说着话，就到了乳河的对岸，詹春森远远地看到一幅难得一见的景象，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居然有十几个螺蛳躺在那里。好像是开一场螺蛳大会。
詹春森用手捅了捅张圣泽，说：“看，那边有那么多田螺呢！”
张圣泽说：“什么啊？那哪是什么田螺啊？田螺不是在河里的，田螺是在稻田里的。”
郑国兴说：“是啊是啊，城里的事情啊，我不如你熟悉啊，乡下的事情你就不如我熟悉了。”
张圣泽也说：“是啊，田螺呢，一般在河里是没有的，而且呢，田螺比河里的螺蛳大得多。”
詹春森说：“哦，我知道了，我们就到河里去捞一些螺蛳吧。”
张圣泽说：“你懂什么啊？我们可以在河里抓一些螃蟹，要是弄螺蛳啊，我们就不要在河里抓了，到田里去拣田螺，那比在河里捞螺蛳快得多。诺，你看，这里到处都是稻田，有的是田螺呢。”
詹春森说：“嘿呀，你们还说我什么都懂，其实，这农村的事情啊，还是你们知道得多啊。”
张圣泽说：“说这么多，我们都忘了带一个脸盆或者篮子来，你看现在，就算是抓到很多螺蛳，这又是螺蛳又是狗肉的，拿都不好拿啊！”
郑国兴看见远处有个草帽，他想用那草帽装螺蛳。走过去一看，这草帽其实还挺不错，只是旧了一点。郑国兴拿起草帽，高高地举起来，向张圣泽和詹春森他们摇了摇，大喊道：“你们看啊，这个东西装螺蛳，再好不过了。”
詹春森说：“好什么好啊，拿草帽装螺蛳，想想都恶心，而且，人家带过的草帽，一股汗味，也亏你想得出。”
张圣泽说：“你啊，其实是一直把你当成是城里人看，你肯定是把我和国兴看成是乡下人，刚刚你讲那么多吃的故事，我反正是从来没有听过的，那时候，你嘴里不说，心里就在说我是个乡下人。可是，乡下人有什么不好啊，我们还不喜欢城里人那种臭讲究呢。”
郑国兴说：“是，圣泽说的对啊，你说这草帽装螺蛳有什么恶心的?”
张圣泽说：“是啊，这草帽装螺蛳有什么不好啊？第一，这螺蛳是有壳的。”郑国兴接着说：“对，而且，螺蛳的壳还挺厚的。”
张圣泽说：“第二，这螺蛳，就算是没有壳儿，它不是还要洗过了再拿来烧吗？第三，这螺蛳啊，它有壳，还要洗，洗了以后呢，也不是就这样生吃吧，还得拿来烧，它要烧熟了再拿来吃。你说，这烧熟了的食物，就至于你那么恶心吗？”
郑国兴说：“如果你那么要干净，那么嫌弃我们，你家的狗肉， 我们都不敢吃了。”
詹春森说：“你这话说得，嘿，我这狗肉拿都拿来了，再说，我刚刚还怕爸妈看见，还是偷偷摸摸的呢，真没有想到，你会说这样的话。”说完，他把篮子和狗肉一同狠狠往地下一放。盆里的狗肉汤都溅起来了。
张圣泽说：“你也不要生气，你自己说话也要注意的，是你先惹我们不高兴的，我们才这么说的。”
詹春森听了，觉得有理，就说：“哦，原来是这样啊 ，那也不要说那么多啊，不觉得太啰嗦了吗？要是我惹了你们，现在我说个道歉，好不好？”
郑国兴这下舒服多了，说：“春森，我们是多少年的好朋友啊，道歉就用不着了。我们就用这草帽装螺蛳。”
他们三个人拿了草帽，捡了满满的一草帽螺蛳。
现在，螺蛳有了，狗肉也有了，他们有了一次真正的野炊。以前，他们在童年的时候，也会搞野炊。不过，那时候的野炊纯粹是闹着玩的，每次都拿不是食物的东西当成食物，连锅子都是用一片荷叶或者什么东西代替的。
他们从田埂上捡了几块砖头，然后糊上一些泥巴，就算是把灶垒好了。他们以前玩过很多次过家家，真正搭灶台，还是第一次。他们总是担心灶会不结实，没有想到，这灶不但没有倒下去，反而越用越牢固。
郑国兴问：“春森博士，你说说，这灶为什么越用越牢固。”
詹春森说：“什么就博士了？我有那么厉害吗？这个啊，你最好去问问圣泽，好不好？”
张圣泽说：“这个啊，什么道理我也说不好，哎，国兴，你爸爸不是在景德镇工作过吗？景德镇的瓷器是怎么出来的，不也是火烧出来的吗？这道理你应该知道的啊。”
郑国兴说：“哦，我现在明白了，这其实就是火的作用。你比如烧窑，还有烧瓷器，不都是这样吗？”
詹春森也恍然大悟似的说：“哎，是这个道理啊。你们看，那烧窑的时候，那些瓦啊砖啊，开始不都是泥巴做的吗？可放到砖瓦窑里一烧，它们就变成了坚硬的东西了，我们这个灶其实也就是同样的道理。”
郑国兴喊道：“柴不够了，柴不够了，我们赶紧去找柴去啊.”大家又赶紧找柴火去。
螺蛳肉和狗肉都做好了，那飘香的味道，直吃得他们都口水直流。
张圣泽说：“都说‘螺蛳尖又尖，猪牛狗肉不如它值钱，螺蛳炒韭菜，味美还催奶’，你们知道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詹春森说：“这是俗话啊，还是谚语啊？”
郑国兴说：“这哪是什么谚语啊，就是俗话。我知道它的意思，那就是说，猪肉啊，羊肉啊，牛肉狗肉，甚至的鹅肉鸭肉，都比不过螺蛳肉。而且呢，这螺蛳啊，不光是营养价值高，微量元素和维生素都比猪肉牛肉狗肉多，还有啊，它吃起来舒服，对不对呢？”
张圣泽说：“对了！”
郑国兴问：“你说它味道鲜美啊，我信，不过，你说它还可以催奶，我就弄不明白了。”
张圣泽说：“嗨呀，这其实还不光是说说的，我是亲眼看过的。”
詹春森嘻嘻地笑着，张圣泽问他笑什么，郑国兴也被詹春森那奇怪的笑感染了似的，他说：“你啊，你啊，一个少年怎么就知道什么催奶的事情呢？”
张圣泽被他们笑得有点尴尬，他说：“你们懂什么啊？我又不是看到它给人催奶，我是……”张圣泽欲言又止，他觉得自己的话好像是越说越不是滋味，哎呀，这是怎么了，他想：这，这，我说这催奶的事情干嘛啊？他又一想：这不是俗话里说的吗？俗话说的我怎么不可以说啊？
詹春森还是嬉皮笑脸地看着张圣泽，郑国兴问：“圣泽，你说，这催奶不是给人催奶，难道是给你家的狗催奶？难道是给你家猫儿催奶？”
张圣泽说：“你猜了狗和猫，就是不猜猪，我说的催奶啊，这螺蛳肉啊，就是给我们家的猪催奶。”
詹春森说：“真有这样的事情啊？”郑国兴也问：“那你们家也太奢侈了吧？连猪都吃螺蛳炒韭菜吗？”
张圣泽说：“哪里有那么多螺蛳炒韭菜啊，猪啊，有螺蛳肉吃就足够了。”
郑国兴说：“你们家对猪真好。”张圣泽说：“这还真不是我夸张的。这不前一个月，我家的母猪下了十二个小猪崽，下多了崽，它奶就不够小猪吃了，最后啊，一点都没有了。怎么办呢？可急坏了我妈了，她有一次去城里去看我舅舅。我舅舅是个兽医啊，他就告诉我妈妈，说母猪不下奶啊，办法很简单，只要是去抓一些新鲜的螺蛳，然后破壳儿，再放锅里煮熟了，给母猪吃，那母猪准能产奶，还能多产奶。”
詹春森说：“真的啊？”张圣泽说：“我妈就按照我舅舅说的，真的让我去摸了很多螺蛳回家，煮熟了给猪吃。那猪吃了以后，你们猜怎么着。那猪啊，一躺下来，那些小猪吃奶的那个热闹劲啊，就别提了。”
郑国兴说：“哈哈，怎么个热闹法，你给说说呗。”
张圣泽：“嗨，你是不是起哄啊？这个热闹劲你都想听啊，那你自己观察去呗。”哈哈哈，哈哈哈，张圣泽笑得很天真。
詹春森说：“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啊。我给你说啊，那小猪啊，那小猪的嘴巴就像是粘在了那母猪的奶头上一样，那母猪享受着小猪们吃奶的那种甜蜜和快乐，不断地发出一种兴奋的呻吟。”
张圣泽哈哈大笑，说：“你詹春森真是神了，我刚刚想说的话，怎么让你说得那么清楚呢？”
郑国兴也跟着大笑，说：“詹春森，你这人，是不是蹲在母猪旁边看过它喂奶啊，你怎么就知道得那么详细啊？”
张圣泽说：“是啊，太奇怪了，第一，詹春森家是我们全村唯一一家没有养猪的人家，第二，你小时候也都是呆在城里的啊，你怎么就知道得那么详细呢，你自己说说，你小子是不是太猥琐了，嘻嘻，偷看母猪喂奶，嘻嘻，你好意思吗？”
詹春森也打着哈哈，说：“哪有的事啊，根本没有的事情。”
郑国兴说：“既然是没有的事情，那你从实招来，喂奶的事情你都知道得这么详细，你是怎么回事啊？”
詹春森说：“你们两个啊，都没安好心，我是怎么知道的啊。我啊，喜欢看作文。我妈妈的床头柜上经常放一大摞一大摞的作文本，我没事的时候啊，就喜欢拿那些作文本看，我就发现一篇描写小猪吃奶的作文，这不就记住了吗？”
张圣泽说：“哎呀，你小子啊，原来是偷窥啊！”
詹春森说：“圣泽啊，话可说得真难听啊，怎么又是偷窥了呢？你说说看，我不和你们说嘛，你们又说我不够朋友，我说了嘛，你又给我扣一个这么肮脏的帽子，唉，做人难啊！”
郑国兴一听他这么说，哼起了一首歌：“做人难，做人它比啥都难，世上最是做人难，做好做坏都当作笑谈，做人怎就这么难。”
张圣泽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说：“哎呀，真想不到，国兴居然能够唱这歌 ，是你自己编的吧？”
詹春森说：“是啊，你小子真是看不出来啊，我们都没有听过呢，一定是他自己编的。”
郑国兴说：“是啊，还真是我编的，你詹春森不是喜欢看作文嘛，我就特别喜欢看书，尤其是那些歌曲书，这算是熟能生巧吧，我就编了这么一个歌。”
张圣泽说：“哎呀，真不简单啊，你还真是一个少年歌星呢。编得挺好的。”郑国兴说：“谢谢。”
张圣泽说：“我叔叔也喜欢编歌呢！这几年，他就编了十多首歌呢。”郑国兴说：“哦，就是你那算命的叔叔吧？”
詹春森说：“哦，你拿叔叔虽然是一个盲人，但是，在全乳河公社都是一个名人呢。”
郑国兴说：“是啊，你叔叔那嗓音很好，他才是一个歌星呢。”
张圣泽说：“我叔叔在乳河是算不得名人的，只是在琵琶湖算有点名气。毕竟他那么大年纪呢，国兴还真是少年歌星呢！”
詹春森说：“少年歌星？我觉得不像。”
张圣泽说：“你小子是不是妒忌他。他不是少年歌星，那你自己也来一个，怎么样啊？”
詹春森说：“你张圣泽什么都好，就是什么事情都急，我还没有说完呢，我承认郑国兴确实厉害，他不光是自己编曲，这歌词也是他写的啊，我觉得，说他是少年音乐天才更加合适，说实话，他这嗓子啊，我还实在不敢恭维啊。”
张圣泽说：“好了好了，吃狗肉吧，再不吃啊，就不香了。”
詹春森说：“是啊，我们光顾了讲话了，都忘记了吃东西了。”
郑国兴一指身边那一大堆螺蛳壳，说：“光说话不吃东西，那是你们两个人啊，看看，我吃了多少啊？”
詹春森有点着急了，说：“是啊，你们说说，这螺蛳怎么吃？我怎么一个也吸不出来啊？”
张圣泽说：“你啊，还是吃得太少。喏，你看，像我这样，先把它往里推一推，再用力一吸，就出来了。”
詹春森不服气地说：“哦，我明白了，不过啊，你说我吃螺蛳太少，可不对啊。我吃过很多螺蛳，只是我家吃螺蛳很讲究，都是先把螺蛳放水里漂几天，少也要一两天吧，让螺蛳把脏东西吐出来，然后再一颗一颗地剥干净了，不是带着螺蛳壳儿一起做熟的。”
郑国兴说：“怪不得你不喜欢这种吃法。你还记得那一次我们一起去捡干鲫鱼的时候吗？那一次我们捞了可多的螺蛳吧？”
詹春森说：“记得记得，怎么不记得啊？那一次，我们每个人都捞了四十多斤吧。”
张圣泽说：“好，你们光是讲话，我可不客气了，我只管吃的啊。”
郑国兴说：“那一次，我家里的螺蛳都吃了五六天了，真是过足了瘾啊。”
张圣泽问：“哎，国兴说去捡干鲫鱼，干鲫鱼是什么啊？是不是死了的鲫鱼啊？那不要臭了吗？”
詹春森说：“才不呢，没有一只是死的。”
郑国兴说：“干鲫鱼啊，也就是逗水鱼。”
张圣泽说：“你说那逗水鱼啊！那个我知道，就是每到春天雨水多的时候，河沟渠道里的水流得很急的时候，鲫鱼是最喜欢抢倒水的，等它们冲到水位高的地方，突然雨水停了，那里的水都流光了，它们只能留在浅水处噼噼啪啪地挣扎，只能等着我们去捡，对不对啊？”
詹春森说：“原来你比我们说得还清楚啊，还问我们啊，哈哈哈，真是搞笑啊。”
张圣泽说：“谁让你们说干鲫鱼来着，大家都是说逗水鱼啊。”
郑国兴说：“我是受春森的影响，他总喜欢说干鲫鱼，我也就跟着说顺嘴了啊。”
张圣泽说：“哎，你们现在有没有感到有一点点饿啊？”
詹春森和郑国兴都说：“怎么不饿啊？”
詹春森看了看郑国兴，他为这种异口同声感到怪怪的，笑了笑说：“是啊，别人说，越吃越饱，我怎么越吃越饿啊？”
张圣泽说：“这不奇怪，我们都是什么年纪啊？十四五岁的人啊，别人都说，少年饭量大无比，吃（一）条小牛不稀奇。”
詹春森说：“你也太夸张了吧。”
郑国兴说：“这不夸张的，本来我们就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肯定是很大的”。
张圣泽说：“是啊，我们从上午开拖拉机的时候算起，中午摸田螺，现在准备野炊，现在也该到了下午三点了吧。多长时间没有吃东西啊。”
詹春森说：“是啊，这么久了，光吃菜也不是个事啊，总要搞一点什么来下菜吧。”
张圣泽哈哈大笑说：“你詹春森说话总是和别人不同，别人都说搞点菜来下饭，你倒好，搞点什么来下菜，真有意思！”
郑国兴说：“搞点东西来下菜？那好，我们身边多的是莲子，我们再去采一点莲子来吃，好不好？”
张圣泽说：“要不，我回去拿一点大米来，好不好，我们就在这里弄一点饭吃吧。”
郑国兴说：“亏你想得出，人都说‘隔河一千里’，等你再回去拿米来，这得到什么时候啊？”
张圣泽说：“是，我和詹春森肯定是不行的，春森现在虽然会游泳，可脚扭了。这里啊，就你是浪里白条了，你踩水就可以过乳河啊。”
郑国兴说：“踩水啊，是可以过去，我怎么过来啊？”
詹春森说：“你那水性啊，踩着水，拿着米，大摇大摆不稀奇。”
郑国兴说：“话是这么说，可是，我被我爹打怕了，他说，你要是再在这乳河冒险，你就不要回家，天天呆在河里。我现在哪敢那么胆大啊？”
张圣泽说：“哎，有了，我们去采莲子怎么样啊？莲子也可以充饥啊。”
詹春森说：“嘿呀，这说的什么话啊？莲子是甜的，这菜是咸的，俗话说，‘甜咸不同席，同席真稀奇’啊。”他停了停，一拍大腿说，“有了，这附近不是有知青点吗？我们先采一点莲子来，然后拿这些莲子和知青点的大哥们换一点大米，不就可以了。”
张圣泽问：“哎，春森，河这边啊，远是不算远，可我们也来得很少啊，你怎么就知道那栋房子里一定有知青呢？”
詹春森说：“这个，猜得到的啊。”
郑国兴也跟着怀疑说：“是啊，乳河这边，我们村里的稻田就没有在这边的啊。我不是来得少，我还是这次跟着你们过来的，以前就没来过。春森，你来过吗？”
詹春森说：“其实我也没有来过。”
郑国兴说：“那你怎么就知道那边的房子一定是知青的呢？”
詹春森神秘地一笑，说：“这个啊，它有联系啊。”
张圣泽也问：“联系？什么联系啊？”
詹春森说：“我还是慢慢和你们说吧。古时候有个画家画了一幅画，那画叫做深山藏古寺，其实，那一幅画里，根本就没有画寺庙，可这幅画却成了千古流传的名画了，这是为什么啊？”
郑国兴问：“他画了什么啊？”
张圣泽说：“那一定是画了一个寺庙的角吧！”
詹春森说：“他连寺庙的角也没有画啊。他画的是一个老和尚在山上采药。这幅画，让一个皇帝看了觉得十分舒服。他觉得，画面的构图有深层的含义：因为这老和尚年老体弱，挑不了水，那就采药吧。一个能够采药的地方，那真是深得不能再深的山了。就这样，这幅画一下子出名了。”
郑国兴问：“那这皇帝又是谁呢？”
詹春森说：“唉哎，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好像是……是……”张圣泽说：“哦，我想起来了，这个皇帝啊，就是那个不愿意做皇帝，却专门喜欢画画的皇帝，他叫……他叫这个……哦，对了，他叫宋徽宗。”
詹春森这下也恍然大悟，说：“对对，就是叫做宋徽宗。”
张圣泽说：“其实啊，宋徽宗也不是不愿意当皇帝，他只是对于画画特别感兴趣。”
詹春森说：“对，对，还是你说得更全啊。”
张圣泽说：“其实啊，真正不愿意当皇帝的，倒是真有一个，那个人叫做……叫做……叫做什么，唉，我昨天还看了这个皇帝的故事啊，怎么就忘了呢？”
郑国兴想了想说：“哦，我想起来了，那个人叫做顺治皇帝。”
詹春森说：“你个闷嘴葫芦，终于让你说对了一次。”
郑国兴说：“你怎么说话啊，我就那么让你看不起吗？”
詹春森说：“哦，对不起啊，对不起啊，我……我不是那意思。”
郑国兴本来想问：你不是那意思，你为什么要那么说啊？可听到詹春森连连说对不起，也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想证明他并不是一个比别人懂得少的人，又说开了：“那顺治皇帝，最后还真没有当皇帝……”
张圣泽好奇地问：“哎啊，还有这样的人？连皇帝都不想当，那他干什么去了啊？”
詹春森想说，“那皇帝做和尚去了呗。”可是，他觉得刚刚伤害了郑国兴，不想再抢郑国兴的话。他沉默了。
郑国兴说：“哦，最后啊，那顺治皇帝做和尚去了。”
张圣泽说：“哈哈，这皇帝也真有意思啊。就剩下这么一点螺蛳了，我们要不要再去捞一点螺蛳来啊？”
詹春森说：“算了吧，国兴，是不是就算了？”
郑国兴觉得，詹春森常有点盛气凌人，现在说话又客气多了，他一下子笑了，点了点头。
张圣泽说：“你刚刚不是说知青的事情吗？怎么一下子说到这个画画的事情上来了呢？”
詹春森说：“哦，你们看看，那房子，你们看到了吗？”
张圣泽说：“看到了，看到了。”
詹春森说：“我为什么说那房子里一定住着知青呢，你们看，那墙上不是写着很大的几个字吗？”
郑国兴说：“看到了。”张圣泽说：“我眼睛有点近视，看不清楚。”
詹春森说：“哎呀，那是怎么了？高中生都没有人是近视眼呢，我们才是初中生啊，你怎么就近视了呢？”
郑国兴说：“你是不是看了很多书？你一定是看书看成近视了吧。”
张圣泽说：“不是。我啊，别人说是遗传。”
詹春森坚决地说：“不可能，你要是真是遗传，那肯定比你这要厉害得多，哪里会是这么一点点近视呢？”
张圣泽说：“可是，我看的书不多啊，真的不多啊！”
詹春森说：“哦，那你一定是看书的时候姿势很不好，你是不是经常躺着看书。”
张圣泽似有所悟地说：“哎呀，说起来还真是的，我很多时候都是躺着看书的，哦，其实不光是躺着看，还有的时候，我家里那电灯不亮，本来就难得来电，我更多的时候是在煤油灯下看书，那煤油灯实在太暗了。”
郑国兴说：“那都一样，我家的煤油灯也不是很亮，看书的时候啊，我就尽量靠近一点。你以后尽量靠近一点啊，对眼睛会好得多的。”
詹春森说：“我说呢，你怎么就近视了呢，你今后可一定要注意啊，不要再那样看书了啊。”郑国兴说：“是啊，我看到那墙上几个字，很清晰呢。”
张圣泽说：“你们不知道啊，我家其实也有好几个煤油灯，可我妈总喜欢和我在同一个煤油灯下做女红。”詹春森说：“做什么？做女红？”张圣泽说：“是啊，我妈说喜欢伴着我看书啊。”詹春森说：“不是那个意思，你说的那女红啊，那个红字不对啊，它不读女红，写的时候呢，它是写成女红，可读的时候，要读成女红（gong）。”张圣泽惊喜地说：“是啊？我还一直说做女红呢。”郑国兴说：“是，那个字啊，我以前也常常读错。”
张圣泽说：“我妈做女红的时候，她倒是多次提醒我早一点休息，有时候，我妈也拿缝线的针把煤油灯里的灯花挑去，然后用手扭住那灯的一个旋钮，把灯芯放得很大，可她从没教我靠近一点。”
郑国兴说：“你妈把灯芯弄大一点，她是想让光线更强一点。”
张圣泽说：“是啊，我又觉得灯芯太大，耗油太多，总是把光线调小一点。”
詹春森说：“还是说说我们现在的事吧。反正啊，那里肯定是一栋知青屋，我们多摘一点莲蓬过去，拿莲蓬和他们换一点米。”
张圣泽和郑国兴都纷纷赞成。很快，大家朝着荷塘冲过去，不一会儿就摘了不少莲蓬。詹春森正一个个地剥莲子呢，张圣泽摆摆手说：“不用剥，不剥的话，一是节省时间，二呢，大哥们估计更喜欢。”
詹春森不解地问：“这不剥还更喜欢？弄不懂。哎，你的花样真多。”
张圣泽说：“不是我花样多，这没有剥的莲子不是更加新鲜吗？”
郑国兴说：“哎，对啊，张圣泽真聪明。”
张圣泽问：“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字啊？”
詹春森往远处的墙上一指说：“喏，那里写的是‘上山下乡，改造中国。’哪里要不是知青点，怎么会写那些字呢？”
张圣泽说：“啊，怪不得你说起那画呢，你的意思也就是和那画是一个道理。”
詹春森说：“是啊，那叫做触类……什么……什么……啊，不好意思，我想不起来那个成语了。”
张圣泽说：“那叫做触类旁懂。”
郑国兴说：“哈，那不是触类旁懂，那叫做触类旁通啊。”
詹春森说：“真是‘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啊，你看看，这一个成语，还是我们三个初中生拼起来的啊。”
张圣泽说：“春森，你以后长大了，要是到公安局破案，肯定是很厉害的。”
郑国兴说：“春森这人啊，以后要是不搞公安啊，真是浪费了。”
詹春森说：“你们是不是太夸我了啊？”
郑国兴说：“不是，真不是夸你，你能够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事物的苗头。”
詹春森被他们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说：“是不是真的发现了苗头，现在还是猜测呢。喏，坐着说不如起来行啊，我们这就开始采莲蓬吧。”
除了郑国兴在这里守着这个野炊的锅子，张圣泽和詹春森两个人拿着二十几个大莲蓬，朝那栋房子走去。
嗬，这房子，环境还真不错，房子不是人们说的那种茅草苫的，而是高高大大的瓦房。旁边有一畦地，除了有两棵桂花树外，就是几十株美得让人心醉的竹子，那些竹子修长挺拔，泛着幽光，像是碧绿的玉石。除了远远看到的那幅石灰水写的标语，正面还写着“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这时候，一个老农挑着一担箩筐从这屋前走过。张圣泽问那人，知道这屋子确实是知青屋。詹春森不由自主地惊讶道：“啊，知青屋有这么大啊？”那老农说：“这里原来是一个大地主的房子，没收了以后，做了十几年大队部呢！哦，你们好像不是我们这公社的吧？”詹春森赶紧说：“对啊，我们是河对面的。”那人说：“哦，乳河，乳河的。”张圣泽说“没错，我们就是乳河公社的啊。”搭讪了几句，老农就走了。
从那知青点走出一个人来，那人右手上夹着松木板子，板子后面用纱布缠成了一圈又一圈的白绑带，明显是手受伤了。他开始只是看到张圣泽一个人，他问：“嘿，那孩子，你来干什么？”张圣泽说：“孩子，我们是孩子吗？”詹春森觉得他的话太冲了，毕竟这是拿东西和别人做交易啊，还是谦虚一点好。他赶紧小跑着来到张圣泽身边，轻轻地捅了一下他。张圣泽很快知道了詹春森的意思。
詹春森替张圣泽回答道：“哦，大哥，我们是在这里做农活的，也不想过河弄饭吃，我们就在这边搭了一个锅子野炊，大哥您能不能给我们一点米啊？”
张圣泽想，这詹春森怎么能随时编瞎话呢？什么干农活啊！上午开拖拉机倒算是干农活，可现在不就纯粹是野炊嘛。不过，既然话已经说出去了，再要是纠正，反而会弄巧成拙。
那比张圣泽还要高不少的知青疑惑地问：“什么什么？给你米，我凭什么给……”
张圣泽赶紧补充了一句说：“啊，是这样的，不是让你白给，我们……我们拿这些莲蓬和你换。”
詹春森这才感到了自己的唐突，连忙举起手里的那些莲蓬说：“啊，是啊是啊。我刚刚说快了，我们拿这个换。”
那高大的知青笑了笑，说：“哦，这么说嘛……”他想了想说，“这样倒是可以，不过呢，我不是头头，他们都下田割稻子去了，我嘛，今天不舒服，这才在家休息。不过啊，不能给你很多，只能是……”
詹春森赶紧解释说：“不是不是，不是给我们，我们怎么能够要您的米呢？”
知青说：“好，你们跟我进来吧。”
詹春森说：“大哥，我们就不进去了吧，我们就在外边等吧！”
知青有一点不高兴：“哦，不进来？我们这屋子是脏还是怎么了？”
詹春森抱歉地说：“哎呀，大哥啊，不是不是，真不是那意思，好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个人跟着这知青走进屋子里，他们发现这知青屋不但大，而且收拾得井井有条。厅堂往里走，隔出了七八个房间。透过房门往里看，那里是知青寝室，一张张床边都有透明的蚊帐。一个十来个平方米的厨房里，布局和陈设与当地农户的厨房没有什么两样。看样子，这些知青的日子过得比本地老百姓还更好：一个口小肚大的水缸里，装满了一缸清水，水缸架子上，放着一个大大的脚盆，脚盆里养着十几斤鳝鱼。碗橱旁边的一个大竹楼子里，有什么东西呱呱地叫着。哦，仔细一看，那是小半篓子青蛙，它们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欢实，一直在篓子里跳着。
看着这竹篓，张圣泽直想发笑。他想：这篓子大是挺大的，可太丑了，比我爸编的差多了。张圣泽的爸不仅农活干得好，而且会做很多手艺活儿，编个篓子箩筐啥的，更是他的拿手好戏。
这会儿，那知青笑笑，对张圣泽说：“呵，叫你孩子嘛，你不舒服，那叫你同学，好了吗？我说……”詹春森赶紧说：“不是的，我们在你眼里就是孩子，没关系的。”
说着话，那缠着绑带的知青带着这两个少年就进了屋。
那知青说：“同学，这样吧，我给你们一捧米，莲蓬嘛，你们还是拿回去，我们这里有的是。”张圣泽敬佩地看过去，说：“那怎么行呢？我们给你换啊。”那人从米袋里用一个小碗装了一点米，递到詹春森的带来的荷叶上面，有点生气地说：“你们啊，就这么一点米，不需要换的。”詹春森说：“哎呀，知青大哥就是好啊，可是，这样我可不能够要你的大米啊。”
知青脸上更加不好看，他朝张圣泽和詹春森挥了挥手，那意思是让他们拿米走人，随手就把那并不高大的房门关上了。
张圣泽十分尴尬，他想：哎呀，这大哥说话口气是大一点，心肠其实挺好的，可是，我都干了些什么啊？连人家称自己孩子都斤斤计较。
张圣泽说：“这大哥，真有意思啊，连这些莲蓬都不肯要。”
詹春森说：“有意思？有什么意思啊？你才有意思呢！”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张圣泽说：“你怎么了，发什么脾气啊？”
詹春森说：“发脾气？你说你该吗？看样子，人家都大我们十几岁，喊一声我们孩子，你就那么要强？喊一声就不行吗？”他有点声嘶力竭了。
那知青听到外边很大的声音，又开门走了出来。
詹春森赶紧走了几步，又用眼色示意张圣泽赶紧走。两个人一路小跑，那知青又把屋门关上了。
张圣泽看着手里的莲蓬，恍然大悟，说：“哎呀，我们怎么能够白要他的米呢，我们送莲蓬给他吧。”
詹春森说：“哎呀，我也忘了这事啊，不能白要他的米，我们送莲蓬过去。哦，喏，把我手里的也拿去，你一个人过去吧。”
张圣泽惴惴地说：“我……我……我有点怕。”
詹春森滑稽地一笑，说：“你啊你啊，你不就是一个孩子吗？现在怕了吧。”
张圣泽这时候也有点恼怒，愤愤地说：“哎呀，你这人怎么没完没了呢？”
詹春森说：“是我没完没了吗？现在你也用不着怕啊。你过去是送东西过去，又不是偷他的东西。”
张圣泽知道是詹春森误会他了，就说：“你刚刚是没有看到啊，他那屋子后面躲着一条狗呢，我有点怕那……”
詹春森明白了，他抢着说：“哦，我怎么没有看到啊？就算是有一条狗，一条狗你怕它什么啊？”
张圣泽说：“不是，那可不是一般的狗啊。”
詹春森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来，停了停，他说：“狗嘛，它还能够有多特殊啊，真是的！我们今天这是干什么来了？不是拿着狗肉到这里野炊来的吗？还怕一条狗，哎呀呀，你啊，得亏长得这么高大，你要是和我一样高，那不是更怕了吗？”
张圣泽气极了，他狠狠地挥动着手里的莲蓬，本来是要高喊的，可是，他又怕惊动了不远处的狗，也许还怕惊动那好心的知青，又控制了他自己的情绪，压抑着声音说：“你这人啊，怎么说这么难听呢，你再这样，我可不和你玩了啊。不，不光是我，连郑国兴也不会和你玩，你刚刚还……”他想把詹春森刚刚伤害郑国兴的事也说了，可是他还是忍了。
詹春森觉得自己的话确实是过分了，又陪着笑脸说：“唉哟，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又把话说过分了。”
张圣泽说：“这还差不多，我为什么怕那狗？那狗看见我们的时候，一直伸着舌头呢。你是没有看见，你要是看了，也怕的。”
詹春森说：“有那么厉害吗？”
张圣泽说：“我要是骗你，我是小狗，好不好？”
詹春森说：“不是的，我呢，我还真没有见过一直伸着舌头的狗呢。”
张圣泽更加紧张了，说：“真的啊，你都从来没有看过啊？那更说明这条狗很凶狠。”
詹春森想了想，突然大声笑了起来，笑得有点发狂。当他想起那好心知青的时候，他猛地把狂笑收了许多。
张圣泽十分不解地问：“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会儿批这个，一会儿批那个，现在又突然发笑，你疯了吗？”
詹春森说：“我知道了，我现在知道那狗为什么一直张着舌头了。”
张圣泽问：“知道？你知道什么啊？”
詹春森说：“它张着舌头啊，那不是凶，那是……哈哈哈……那是……哈哈哈……”
张圣泽被他笑得心里烦躁，急急地问：“你快说啊，那是为什么啊？”
詹春森说：“那根本不是凶的，那是热的啊！”
张圣泽想大笑，想放声大笑，可他怕惊动了那知青，只好用手按住了嘴巴，吃吃地笑着，边笑边说：“哎呀呀，我怎么没有想到呢，还真是啊，这大热的天，狗都吃不消的啊。”
詹春森说：“可不是吗？”
张圣泽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詹春森说：“我是观察来的啊。”
张圣泽说：“哈，还观察来的，你也真能拽文。”
詹春森：“你这人，什么叫拽文啊，观察就是观察，看就是看，不一样的啊。”
张圣泽说：“好好好，你对了。哦，我想起来了，我以前看过《骆驼祥子》，说的是那狗啊，一遇到大热的天，都会热得张嘴大喘气。”
詹春森说：“还是你看书来得快啊，你真是一个……”他本来想说张圣泽是书呆子，可又忍住了。詹春森觉得，刚刚笑话他怕狗，已经让他很不高兴了，不能再笑他了。
詹春森说：“好了好了，你在这里呆着，我把莲蓬送过去。”
张圣泽说：“你这话说的，我就这么不够意思吗？哦，我自己害怕，然后我让你一个人去，我成什么人啊？”
詹春森说：“哎呀，你这人还真有点……”他把那“狗肉不上秤”忍住了，觉得说下去很难听。
张圣泽说：“哎呀，不要多说了，我觉得，我们就该有福同那什么……还真想不起来了！”詹春森说：“哦，那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对吗？”
张圣泽给詹春森伸去一个大拇指，说：“对对对，就是这意思。”
詹春森说：“既然是这样，那我们一起过去吧。”说完，他们又朝那知青屋走去。
张圣泽蹑手蹑脚地往前走，詹春森却依然大踏步地走着。看着张圣泽那紧张的样子，詹春森直觉得好笑，他说：“都说是农村人见惯了狗，不怕狗，城里人才怕狗咬，你……你是不是也在城里呆过很多时间啊？”张圣泽本来是要反驳的，他最不喜欢别人挤兑他，可现在，他想等一会儿还不知道出现什么情况呢，说不定还要仰仗詹春森照顾他呢，所以，他只好忍气吞声了，但他又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孩子，也不好意思会说自己是城里人，他只好以沉默搪塞过去。
见张圣泽没有回话，詹春森好像是故意挑逗他似的，说：“圣泽啊，你不是说你有点近视吗？那狗啊，我好像没有看到啊，你一个近视眼怎么就看得那么清楚呢？”
张圣泽又是一阵沉默，他现在腿肚子都有点打抖了。
詹春森说：“好，既然你怕，喏，你手上的那些莲蓬就给我，我等一下一起放过去，你可以转身回去了。”张圣泽哪能让他看笑话，咳嗽了一声，算是壮胆，和詹春森一起往前走。
等走到那知青屋的时候，那条狗真的狂吠起来，汪汪，汪汪汪。可是，这狗再汪汪，也是空有一身的蛮劲，它的脖子上还套着一条小小的铁丝链子呢。
张圣泽赶紧往后退了几步，身上直冒冷汗。詹春森倒是若无其事，看到那狗凶狠的样子，他竟然还笑起来了，他有心想逗一下那狗，可又怕张圣泽恨他。詹春森对张圣泽说：“你啊，真不用怕它，你知道吗？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啊，它都不咬人。”张圣泽汗毛倒竖，心想：你他妈的詹春森，你不就算一个干部子弟嘛，你爸是大队书记，你妈是学校校长，你才这么油嘴滑舌，等一会儿，那狗真要是冲过来，我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詹春森是真的不怕，他继续往前走，泰然自若地把手上的那些莲蓬往知青屋的门口一放，转身就想走。这时候，只见那狗挣脱了链子，冲着詹春森就冲过来。张圣泽吓得赶紧跑。詹春森根本没有料到这狗真的会冲断了羁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挑衅，他一点准备都没有。这时候，张圣泽朝着返回的路就是一通猛跑，还不时地回头看看身后的詹春森。
詹春森想拿起那几捧莲蓬打狗，可是，那莲蓬岂是打狗的工具啊，等他高高地举起那些莲蓬的时候，那些莲蓬杆子很快就从中间断了。
没有打狗工具的詹春森心里凉了半截，转身就跑，那狗并不去追张圣泽，只是朝詹春森跑来。狗疯狂地追，詹春森疯狂地跑，一路跑，一路汗水淋漓。
詹春森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旱鸭子了，他看着前面是一片碧水悠悠的荷塘，说是荷塘，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这时候早已没有任何植物了。詹春森想：真是天赐良机，要是有植物羁绊，下水都游不远，自然难逃狗的追逐。詹春森麻利地来了一个漂亮的前滚翻，就像是跳水队员一样潇洒地跳到
了荷塘里。
望着跳进水的詹春森，那狗一下子懵了，它只是在岸上汪汪地叫了几声，它转而去追张圣泽。张圣泽也想和詹春森一样跳进身边的水里，可他没有一点水性，他怕跳下去比狗咬还要糟糕，只好没命地朝前奔跑。
等那狗丢下詹春森转而向张圣泽追去的时候，他已跑出去有三十多米了。可那狗并没有放弃追逐，它跑得越来越快，很快就要追上张圣泽了。这时候，郑国兴高高地举起一根扁担来，那狗一见郑国兴那气势，来了一个急刹车。再也不敢往前追了。
张圣泽看着郑国兴，充满了感激。郑国兴又对着那狗挥了挥手里的扁担，那狗仰天汪汪地叫了两声，沿着原路往知青屋那方向走去。
这时候，张圣泽悬到嗓子眼的心才放下来了。他紧紧地抱着郑国兴，说：“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让这……”说着，他竟然流泪了。
郑国兴这才放下扁担，说：“哎呀，谢什么啊？我看到你们去了那么久还没有回来，我就过来看看，想不到，真在这里遇到你了，啊，春森呢？”
张圣泽抹了抹眼睛，说：“詹春森掉到河里去了，快去，我们快去看看他，不然淹死了可不好啊。”
郑国兴笑了，说：“你放心，就这附近十几个荷塘，没有一个可以淹死他的。”
张圣泽说：“可是他的脚扭伤了啊。”
郑国兴说：“脚扭伤还算个什么事情啊，没事，他肯定没事的。”
张圣泽说：“没事就好。”
郑国兴说：“你不知道，他现在游泳很厉害了，和我差不多，到了水里啊，狗也拿他没办法啊。”张圣泽说：“那太好了。”
郑国兴看着张圣泽的脚下，突然笑得弯下腰去。哈哈哈，哈哈哈，那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田野间荷塘间显得那么张扬，那么充满朝气。
张圣泽被郑国兴笑得不好意思，也有点尴尬，他自己忙看了看自己的脚下，哎呀，怪不得，郑国兴会大笑呢，原来，他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踩了一脚的牛粪。他自己也十分纳闷：自己踩了牛粪怎么就不知道呢？这可是光脚踩牛粪啊，怎么就没有一点感觉呢？
郑国兴替他解释说：“也难怪呢，你刚刚一路狂奔，你哪能注意你自己的那形象啊，我觉得你那样子啊，又滑稽又……”郑国兴笑得说不下去了。张圣泽赶紧到旁边的小河沟里洗脚，他一边洗一边笑着说：“哎呀，今天真是狼狈啊，这是怎么了，我今天明明是跑过去送莲蓬过去啊，可是，这狗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唉，差点让这狗给撕了。”
这“撕了”一出口，又把郑国兴逗得大乐起来。郑国兴说：“这是狗，不是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心人’，你啊，运气不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圣泽说：“唉，这真是一报还一报啊。我小的时候啊，可调皮了，有一次，我把一条小狗的尾巴，用一条绳子勒住了，过了没几天，那尾巴就断了。”
郑国兴说：“真有这样的事情啊，你也太淘了。你想啊，那狗尾巴让绳子一勒，尾巴上没血了，肯定会断的啊。”
张圣泽说：“没有想到，过了几年，这报应就……”郑国兴说：“看，谁来了？”张圣泽说：“詹春森，你小子没事吧？”詹春森一身湿淋淋的，急忙快走了几步，轻轻地捶了张圣泽，说：“喏，我们这不刚吃了狗肉，嘿，狗肉在肚子里都还没有消化呢，这狗就冲上来咬我们，这是不是狗有了灵性？它是不是要为他的同类报仇啊？”
张圣泽说：“哪有那样的事情啊，你这都是迷信。”
郑国兴对詹春森说“刚才张圣泽还在担心你会淹死呢。”
詹春森说：“嗨，别说这些扫兴的话了，哈哈，快别提了。哎，那米呢？那米不是让你拿着了吗？”
张圣泽双手一摊，说：“还提米的事情，刚刚一急，这不就把米扔到地上了嘛？”
郑国兴说：“嗨，米都扔地下了，那不全废了吗？”
詹春森说：“不会的，我们用一张荷叶装着呢。再说，这个时候还考虑什么米啊？”
张圣泽说：“好，现在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再也不怕那狗了。”
郑国兴哈哈一乐，说：“嗨，三个人不怕狗？难道你两个人就怕一只狗吗？”
张圣泽说：“你刚刚又不是没有看到，那狗很凶啊。”
郑国兴说：“再凶，我们拿扁担去，看它还凶不凶？”
詹春森问：“哎，国兴，你这扁担是哪里来的。”
郑国兴说：“这乳河的夏天啊，到处都有扁担，社员们要干活啊，哪里离得开扁担啊。”
詹春森说：“好，我们就拿这扁担去拿大米，然后把扁担还回去。”
郑国兴说：“我们三个人去，要不要扁担无所谓。”
张圣泽说：“不，还是拿扁担更保险。”说着话，三个人就朝着知青屋走过去。
詹春森笑了笑说：“你刚刚让那狗东西吓得够呛吧。”
张圣泽很尴尬，脸上的肌肉很不自然地跳了几下，说：“你不也一样吗？”
詹春森说：“是啊，我原来是小看了那狗东西，没有想到它来得这么凶。”
郑国兴说：“你啊，多亏了会游泳啊。”
詹春森说：“是啊，要不是你教我游泳，我今天可惨了。”
郑国兴说：“看，那是不是就是那米啊？”
詹春森一看，说：“对啊，对啊。”
米拿回来了，莲蓬也送到了知青屋的门口。
返回的路上，张圣泽说：“你说，就这么一个知青点，养狗干什么啊？真是的。”詹春森说：“你不能这么说，养不养狗，那是人家的自由啊，公社和大队都不管，我们能管得着吗？”
詹春森说：“早知道到这里要一点米会让狗追着跑，还真不如不来呢。”
张圣泽说：“是啊，其实还不是要呢，我们不是拿东西换吗？要是知道有狗，打死我也不去，直接吃点莲蓬就够了。”
郑国兴说：“其实啊，你们对付狗啊，还是没有经验。人家都说‘对待恶狗，不能光吼，有棍有肉，才能不愁’啊，你们啊，真是的，既没有拿肉给它，又没有拿棍子，它当然要咬你们啊。”
张圣泽被他逗乐了，说：“你郑国兴还幸灾乐祸啊，哈哈，哎，我就想知道，这对付狗，为什么要用棍子或者肉啊？”
郑国兴说：“很简单啊，你要是带一点肉给狗吃，哪怕是给它一点包子也好啊，它就不会追着咬你们，当然，要是你们手里拿了棍子，哎，那又不一样了，它会怕你的啊。”
詹春森说：“嘿，郑国兴说得其实还真有那么一点理啊。我记得小时候，在我们那里，有一句俗话说‘包子和棍子，对付狗腿子’，对，我还记得呢，就是这么说的。”
詹春森捞起自己的裤腿看了看，啊，这上面怎么有一点血啊，是不是让狗给咬的啊。他一脸惊骇。
张圣泽也紧张地说：“哎呀，真的啊，不得了，詹春森给狗咬了啊。”
郑国兴也看看詹春森的腿，吓得脸都白了。他心想：今天这大半天，都是我撺掇他们来的，出了问题，自己过意不去，说不定春森家里还责怪呢。
张圣泽说：“哎呀，被狗咬了，这可怎么好啊？唉，要不是詹春森掩护我，今天被咬的就是我啊。”他眼泪都快要下来了。
郑国兴脑子在急速地飞转，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说：“哎，你们听我说，也不要太紧张，我有个点子。”
张圣泽忙问：“快说啊，你倒是快说啊。”
詹春森说：“不要逼人家吗？这时候越是紧张越是想不出来。”
张圣泽说：“呵呵，你啊，真有大将风度，我都急死了，你倒不急。”
詹春森说：“也不是不急，急又有什么用啊？让他镇静一下啊。”
郑国兴说：“我听说啊，要是把那咬人狗的狗毛剪下来一些，然后把那狗毛烧了，用那狗毛灰敷在伤口上，很有作用的。”
张圣泽说：“哎，这办法说不定还真灵呢。这狗咬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啊，弄得不好，会得狂犬病的啊。”
郑国兴说：“是啊，我听说，得了狂犬病的人，那……那样子是很惨的啊。”
詹春森说：“你们能不能不要在这里唠叨啊！你们这是帮我吗？你们这就是恐吓我啊！”
郑国兴说：“天地良心啊，我真没有这意思啊！我刚刚说了，说千说万，还是那个办法好，用狗毛烧了再敷上，真的很灵验呢。”
詹春森说：“灵有什么用啊，到哪里去弄那狗的狗毛去啊？”
郑国兴说：“你这人啊，到底是大智若……若……若……”
张圣泽抢白道：“那是大智若愚。”郑国兴说：“对对对，就是大智若愚，我说，春森啊，你是大智若愚呢？还是假装糊涂呢？”
张圣泽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拍了拍詹春森的肩膀说：“是啊，你怎糊涂了呢，都说‘羊毛出在羊身上’，那狗不是一样吗？要找那狗毛，自然是继续找到那条狗来啊。”
詹春森说：“你们说得轻巧，找那狗？而且还要从那狗身上剪毛，哦，那成语怎么说的啊，叫什么什么……虎……虎……虎口啥的？”张圣泽说：“那是虎口拔牙。”
詹春森痛苦地摇了摇头说：“就是，就是虎口拔牙啊，你们真会开玩笑。我这本来就出血了，还让去那狗嘴里拔牙，亏你们想得出！”张圣泽说：“哎呀，人家郑国兴好歹是为了你好嘛，听不听啊，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啊，你怎么能够这么凶巴巴地说话啊？”
詹春森一拍自己的脸说：“你看我这嘴，又是出言不孙。”张圣泽说“你不懂那成语就不要乱说，什么出言不孙啊，那是出言不慎。”郑国兴说：“你们啊，都说错了。”
张圣泽很自信似地说：“难道我也说错了吗？他说话不慎重，可不就是出言不慎吗？”郑国兴说：“你啊，比他错得好一点，但你也是望文生……生……生……”张圣泽说：“自己都搞不懂还说我不对，那是望文生义，对不对啊？不过，我说，我怎么就望文生义了呢？”
郑国兴说：“‘望文生义’啊，倒是被你说对了，但你啊，那成语真不对，哦，就那个出言不慎，还真是望文生义。”
张圣泽说：“那该怎么说啊？”郑国兴说：“那叫出言不逊。”
詹春森都快急疯了，可是，他们两个人还有空讨论什么成语来了，他真是哭笑不得，说：“你们两个人怎么了？看着我的伤就不急吗？还有空讨论成语来！”
张圣泽说：“是啊是啊，这里还等着找那狗呢。”
詹春森说：“别说那没用的了！我让你去那狗身上拔毛，你敢吗？看看是不是还有其他办法啊？”
郑国兴摇摇头说：“其他办法？没有。”
詹春森悲哀地叹气，说：“这下我死定了，好不容易吃一次狗肉，其实，狗肉嘛，我根本没有吃多少，都让你们吃了，这下报应倒反落在我的身上了。”说完，他又用两个手指去那腿肚子上抹了一下那血，那种血腥让张圣泽快要吐了。
詹春森仰着头，眼泪开始下来了，他叹道：“天啊，我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做错了什么吗？没有啊。虽然我开别人的拖拉机是不太对，可是，我开了拖拉机之后，人家不但没有骂我，还夸我干得好啊。”
郑国说：“是啊，要不是你帮忙，那拖拉机司机今天都要忙个够呛啊。”詹春森继续悲伤地自言自语：“我其实是做了一件好事啊，做好事怎么就该有这样的结果呢？”
张圣泽说：“哼，其实老古话很多都是乱说的，什么好人有好报，今天的事情，我们都是看到的啊，詹春森真的是做了好事啊，可是，怎么就没有好报呢。”
郑国兴说：“是啊，再说，那司机还对我们不好呢，还溅了我们一身泥水呢，虽然从动机来说，我们是想报复他，可是，结果呢，我们是以德报……报……报……”张圣泽补充道：“今天，我们还真是以德报怨啊，怎么就会是这结果呢？”
詹春森真的流眼泪了。看着他那愁苦的样子，张圣泽和郑国兴也都很难过。可是，他们三个少年毕竟还很年轻，现在他们是一筹莫展了。情急之下，詹春森用力地对着那个搁在简易土灶上的锅狠狠地踢了一下，那锅滚出去十步开外去了。踢完了锅，他抱着头，蹲在那条小路上，不断地摇头。他很伤心。
张圣泽也对着那锅骂道：“是啊，今天是千不该万不该，我们不该来这里搞什么野炊，这下好了，春森被狗咬了，我们回去该怎么向大人交代啊？”他想扶詹春森起来，可是，他估计詹春森不会搭理他。要不是詹春森的掩护，今天被咬的就是他张圣泽的啊。此刻，张圣泽非常内疚，他也蹲在了地上。
郑国兴吼道：“哎呀，你们这是干什么啊？再不想办法，这就下午三点了啊。再过些时候太阳就要下山了！你们都给我起来，既然有了困难，我们总要想办法克服啊，蹲在这里算是怎么回事啊？”张圣泽吼道：“你说得容易，克服克服，我这里不是也在想办法吗？”
郑国兴说：“哼哼，想办法？你们蹲在这里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啊，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不要说是虎口拔……拔……拔牙，就是再大的困难我们也要克服啊。”他虽然说得这么镇静，可他头上已经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了。
张圣泽说：“对，国兴说得有理，逃避肯定不是办法，我们还真的就去找那狗，真的去那狗身上取毛。”
詹春森哭丧着脸说：“都说那些没用的，谁敢去狗身上取毛？谁敢啊？”他已经有些歇斯底里了。
张圣泽也吼道：“什么不敢啊？我去，我去行了吧。”
詹春森被张圣泽的话惊得瞠目结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刚刚还是那么怕狗的人，现在说话竟然是那么斩钉截铁。
郑国兴说：“其实，也用不着你一个人去，我们三个人虽然没像桃园三结义一样，但我们是不是最好的朋友？既然是好朋友，我们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事情已经出了，再多的牢骚和后悔都是没有用的。我们就不能够丢下詹春森不管，我们三个人一起去，要是詹春森走不动路，我们两个人去，就是虎口拔牙，也要找到狗，找到狗毛。”
一个少年的铮铮誓言在这广袤而又平坦的田野上震颤着，回响着，好像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似的。
詹春森说：“我肯定要去，再说，这又不远，最多才一里地多一点的路。”
张圣泽也说：“还是郑国兴说得好啊，不要怕，春森，再大的困难有我们三个人呢，再说，说不定，到了那里，那个知青大哥还会帮助我们呢。”
他们三个人的手搭在一起，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找狗去。”他们开启了找狗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