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心良苦（一）

五年前，我被调到城郊的一所小学任教，担任一个从原来的两个大额班中分出来的六年级班的班主任，教语文。

良是我刚接到这个班时，同事们善意地给我提前备案的特别学生中的一个:

上课绝对不发言，喊到面前也不会出声，问也问不答应，属于“骂不还口，打不还手”那一类，甚至可以说不知疼痛的孩子；不做任何家庭作业，校内作业能拖尽量拖，拖不掉的话写了好多交好多，但别人一节课的作业如果做了三页的话他可能写的有半页都还要算那天他尽情好，否则有可能就动了几个字；不做课间操，每天就去站到那；请到办公室一般不得来……

我不禁想：这是怎样的一个孩子啊！

我见到他的时候是我正式进教室的第一节课。由于是新的班级新的学期还没有排座位，所以让同学们自由坐的。我扫视全班的时候在教室里最后一排发现了他：小眼睛，皮肤很黑，胖胖的，个子却不高，因为最后一排几乎都坐着大高个儿，他显得特别突出。撞到我的目光他立即垂下眼睑。问他名字，他不答我，还是旁边同学告诉我他就是良。

后来，依个儿高矮重新排了座位，良坐到了第四排。第一次作业的时候，我故意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圈后才慢慢度到他的面前，别的同学已经写了半页多的样子，而良的作业一排还没有写完，可能是看到我来看的原因，他写得特别认真，也特别慢，字特别小，小到我这个一向视力好的人也要把脸凑近本子才看得清他写得什么。我没有说他写得慢，而是说:“可以再写大点，写得太小你也会很费劲的，对你的眼睛不好；老师批作业的时候也看不清楚，会误判的。要是考试，你写对了但是因为批阅的老师看不清给你判错你就吃亏了。”边说边捉住他的手，教写了几个字，再让比较，哪种看着顺眼。他还是没有说话，只很不好意思地拿手指了指我教写的那几个字。我也没有勉强他，示意他继续，就去巡视别的同学的作业情况。(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下课时间到了，作业本只有他一个人还没有交。我来到他的面前，看到他的作业写了有半页了，字迹从我教写的那个地方开始变大，到后来的几排又慢慢变小，但是也比他原来的字大一点。我说：“你写完了，自己拿来办公室里交吧。”他没说话，也没点头，就拿一双小眼睛看着我。我就当他默认了，抱着作业本回了办公室。

中午的时候，他来站到办公室门口，也不说话。我看见他拿着作业本儿就明白了，问：“写完了啊？”

他把本子冲我扬了扬，抿抿嘴唇。

我说：“进来吧。”

他进来了，把本子递给我。我拿过本子，翻开看了看，确实写完了，质量先不说，这已经让我很欣慰了。我指着几处字写得比较大一点的地方，对他说：“这些地方写得好，以后写作业就按这几处来，大大方方地写，争取大小统一。”他点了一下头，闭着嘴“嗯”了一声。我心中一喜：这次交流，他终于说话了，虽然只有一个字，而且作业还写完了，虽然质量并不高。

第二天早上，科代表来报告昨晚家庭作业收齐，并抱来了作业。我不禁窃喜：良也交了作业了，表示我教育成功了吗，哈哈！

第三节课我没有课，下了第二节课，我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办公室，从昨晚的家庭作业本里翻出了良的本子，吸了一口气才慢慢翻开——非常干净的本子，除了封面上有班级和姓名，里面半个字也没有。我失望地瘫倒到椅子上，心里不是滋味。同时，也在思索：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呢？为什么他不能完成家庭作业还成为了惯例呢？他的家是怎样的一个家呢？

我要和他谈谈，现在。

我走到办公室外抓到一个“传话筒”，对他说：“你去教室叫良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哦，好。” “传话筒”应声飞快地朝教室跑去。

我就回到椅子上等。一等二等，不见良的身影，等到上课铃声响起来了还不见他来，我只好开始批阅作业，心想着等他上完这节课去找他。

第三节课下课的铃声一响，我就摞下笔跑向教室，在窗外，见良坐在座位上，什么也没干，好像也没有要去哪儿的意思。我找来传话的孩子问他有没有传话到位，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于是，我叫良，他转过头看着我。我温和地说：“你跟我来办公室一下。”

他没有反应。

我调亮目光对着他说：“良，跟我来办公室一下！”

他仍然没有理我。

我只好走过去，到他的跟前对他说了一次，他仍然没有回应我。

旁边的同学大声说：“良，老师叫你去办公室,你聋了吗！”

可他就是好像是没有听见似的，只拿他的小眼睛看了我们一眼，随即，目光就移到桌面上去了，好像一个漠不关心的局外人一样。

我必须得请他到办公室单独谈话。

我伸手去拉他。刚一伸手，他就立即拿双臂挡着自己的头。这分明是经常挨打的本能反应！

我轻轻地捉住他的手，对他说：“我不会打你的，也不会骂你的，我只是想你跟我到办公室里去聊一聊。”

我以为我这样说了他会乖乖地跟我去办公室。没有想到，他马上用双手抱住桌子作好对抗的准备。

我一边小声地在他耳边劝说，一边试图拉开他的手，他反而抱得更紧，甚至连身子也伏到了桌子上。

这家伙，这样不能解决问题啊，教室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我得让他和我有一次交谈，不能让他这样下去。

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散开围观的同学，把他前面的桌子移开，然后，用了最大的劲猛地一下把他连同那张桌子一起抱到了过道。刚出一个座位的时候他终于松手了，应该是被我的举动惊到了吧，这或许就是我想要的结果，不管用什么方式都得要打开他的心，震动了比无动于衷的好。

见他松了手，我重新轻轻地去牵他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抗争，默默地跟着我走了。我长舒一口气，终于有了点进展。

来到办公室，他嘟起了嘴，低着头。

我拿出他的作业本，翻开，问：“这个本子是你昨晚的家庭作业本吗？”

他看我一眼，没有任何作答。

“是还是不是，你要告诉我真话。”

他用手指摩擦了两下办公桌边沿，像在掸灰一般，但没有回话。

“那可不可以这么认为，你昨晚没有完成作业？”我看着他。

他看我一眼，不说话。

“但是还是知道要交本子，所以交了它？”

他仍然看我一眼，不说话。

“是什么原因导致作业没有写呢，可不可以告诉我？是回到家有很多事要做？还是有别的原因？”我轻轻地说。

他摇摇头。终于有了反应。

“那你回到家会干些什么呢?会做晚饭吗？”我继续说。

“嗯。”他从嘴里挤了一个字。

我微微一笑，说：“挺能干嘛，还会做晚饭。做几个人的饭啊？面条还是稀饭？”

“面。”他说了一个除了嗯字以外的字。

“哦，做面可不简单呢，需要调好味道才好吃，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面的呀？”我说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问得不好，说不定他记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了呢，那不是又该不说话了。

果然，他看着我，闭了闭嘴唇，没有说话。

“记不起来什么时候学会的了吧？”我只好自圆其说，赶紧新开话题，“天天晚上都是你做饭吗？”

“有时候爷爷煮。”他说了一句话,对，是一句话！！！

看来家里爷爷常在，会不会只有爷孙俩呢？

“其他人呢？”

“……”他看了看我，没说话。

我不敢继续问爸爸妈妈之类的话题，怕问得不当，触及他可能存在的伤痛。

我说：“以后放学回家，做饭吃饭以后还是学习一会儿，把作业写了，要相信自己是可以写完的，就算写不完，也总是要写一些的。昨晚的作业，还是去抽时间把它补上，写不了多久的，你看什么时候可以补完？”

“明天。”他说。

“明天不行，因为今晚会有今晚的作业，要把昨天的加上你又会觉得多了，下午放学补完交给我了再走，我等着你，好吧？”我认真地说。

他点点头，拿着本子走了。

我看着他走也办公室的身影，对他能不能补来作业不抱任何希望。我的脑海里冒出一连串的问题，他的爸爸妈妈还在吗？是都长期在外面打工不回家，还是管教方法有问题导致亲子关系冰封？或者是离婚了，让孩子有了阴影？为什么只提到爷爷，奶奶呢？我要和他的家长，不，他的爷爷见面聊聊。

下午放学，良还没交来作业。送走同学们，我便到教室去找他。来到教室，看到他还在座位上写着，我到他身边看了看，没有说话，回办公室拿来教材研究下周的教学内容。

“狗日的，又没有写作业哇，我一天给你说你都不听，长个耳朵就是不听话……”一个骂骂咧咧地声音从安静的走廊口传来。

我偏过头还没看到人，回头瞟了一眼良，他埋低了头，不知所措。

我起身往外走，迎面走来一个戴着草帽的黝黑皮肤老人，很消瘦 ，也很精干。

见到我，他就明白了，边往教室里这边走边说：“老师啊，我不怪你，就是把他龟儿留到，啥时写完啥时叫他走，我在这等他。他一天到晚就是啷个，给他说起都没有反应，跟他妈一个样，问死不开腔，闷起，硬是……”我没等他说完，赶紧示意他不要说了，到教室外面去。

“哦，好好好。”他大声地应着，跟着我往外走。

“我们小声一点，不打扰他写作业，他还是乖，我让他补，就老老实实地补，快写完了。”我对他说。

“他每次就是啷个……”他又一次大声地说，就像吼一样。我大概明白这孩子为什么会问不答应了，他受的指责太多了，有这么绝对强势的爷爷。我只好拿对小朋友才做动作——用食指竖在嘴唇上，嘘，再次示意他小声一点，他才不好意思地放低声音说：“老师，不好意思，我们这些没有文化，粗喉咙大嗓门。”我冲他笑笑。

然后，我重新来到教室门口对良说：“我和你爷爷去办公室那边坐着等你，你加油，写完了来找我们。

我们来到办公室，我招呼他坐下。

“平时，良都是您在带?”

“从生下来，都是跟我生活在一起，满两个月，她妈就出去上班，就是我在带。她妈上班上班地就不大回来了，后来就跟他爸爸离婚了，嫁到外地去了，这么多年了，也没回来看过娃儿一眼，没给娃儿买过一分钱的东西！”

“那他爸爸现在——”

“他爸爸也是到处打工，现在在浙江那边，过年才回来一次。”

“那您真是辛苦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角色都让您一个人挑着呢，累呢。”

“好说不是，这个娃儿又不听话，一天就跟他那妈一样，阴肚子人（本地方言，闷葫芦的意思），我又是个急性子，硬是急人的很，说他骂他不得给你吭一声，打他都不得哭，给你说，看你啷个打，都不得哭，也没得反应，硬是拿他没办法。以前老师叫他请家长，我硬是都不好意思要我这张老脸了，但是又没得法，他就是不想写作业，回到家就是看电视，一天到晚都只想看电视，不吃不喝不睡都可以样。”

“他不出去和其他娃儿耍吗？”

“不得，不得，拉都拉不出去。”

“他说他会煮晚饭。”

“煮是会煮，反正你喊他煮他就煮，不喊他就不得动。走回家就把电视打开，喊他关不得理你，喊他做作业也不得理你，喊的多了他就说做完了。”

“哦，那这样，以后他的作业你都检查一下，不是让你检查他对错，而是看他写完了没有，他说他写完了，你就让他拿出给你看看，你说这是我这个新老师给你的任务。”

“好，好，要得，要得。”

“还有，我建议您对这个娃儿呢说话的时候声音小一点，他其实胆小，你声音一大他就吓得啥都不会了。您这么辛辛苦苦地把他带大，起码要让他慢慢学会和您说话、作伴，您也能使个嘴啥的，得让他动起来，学会感恩。但是目前来看，这孩子缺爱，小时候就没有了母爱，爸爸又不能常在身边，他现在不爱说话也不出门只爱看电视，是因为他不愿也不敢和别人说话，怕受伤害，我们得帮他。”

“哎呀，老师啊，你这么说我硬是感动，真的，就是这个娃儿太缺少爱了，我又没得文化，都不晓得咋个管他了。你帮我管严点，起码将来去读个高中嘛，打工也好打点。”说着，他用手揉了揉眼睛。

“他不需要管严了，他需要放松。建议您以后不要当着人面说他跟他妈一样不爱说话，你越说他越成那个样儿了，要说他变好的方面，比如会做饭了啊，哪里进步了啊，总之缺点不说，只说好的，这样他才会越来越好。声音小点跟他说话，他会觉得你很爱他，声音太大他会觉得你在吼他，他就吓到了。”

“哦，好，要得，谢谢老师！”

正说着，良来了，站在办公室门口，没吱声。

“喊报告噻，又不开腔！”他爷爷又大声说道。这个爷爷真令人担心。

不过，他的提醒并没有起作用，良站那儿没行动。

“不用了，这会没外人，进来吧。”我和蔼地说。

良进来了，把本子递给我。我翻开看检查，字还是原来那样的小字，在通行格里还是起起伏伏像电波，看得不是很真切，辨认下来，还是写完了。

我对他说：“放学才开始补的吧？”并且拿目光直盯着，希望得到他的回答。

“嗯。”他的回答。

“哟，那你作业的速度蛮快嘛，十多分钟就完成了呢。我相信你在家里认真写也能这么快写完。我跟你爷爷说好了，以后，每晚你的作业要拿给他检查一下，确定写完了才可以，要是没有写完，我会把你留下来像今天这样补写的，我会一直等到你交才下班。所以，从今晚开始，回家做饭吃完饭以后，就写作业，作业写完才可以看电视或者玩耍，好吗？”我看着他说。他又嗯了一声。

就这样，接下来的几天，良都完成了家庭作业，虽然写得不好，我的心里除了安慰，更多的是担心，担心他能坚持多久，因为他心里的结还没有打开。反正，我是不会抛弃他，也不会放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