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下种红薯

羑河纪实一八六

烈日下种红薯

文生

老林带着儿子小力到邻村大女儿家种红薯。

老林先从自家红薯小扣棚里拔红薯苗，拔苗时要选优，并小心地拔出，防止把不合适的苗甚至育苗的红薯捎带拔出来。

红薯苗放一个篮子里，然后放在农用三轮车座位上，三轮车车斗里装着一个大水罐，拉到羑河边，父子俩人用水桶一桶一桶从羑河里提水上来往大水罐灌水。水罐灌满了后，父子俩人坐在车座位上，小力手提着装红薯苗的篮子，老林开车，三轮车就往红薯地里跑。(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这是块边角地。老林把车停的地边。小力的大姐大妞已经在路边等，带着水和一些吃的。

老林在地垄上用镢头刨坑，小力从大水罐里往水桶接水，然后提水桶到红薯坑边，用水瓢一瓢一瓢地往坑里浇水，大妞提着篮子把红薯苗一棵一棵往坑里栽，一家人一边种红薯一边聊。

大妞问：这里小学全都早开学了，你们啥时候开学呀？

小力说；不知道，等通知呢。可能这个学期就荒了吧。

大妞问：为啥？

小力说：小学也好，中学也好，都是一个村里的、乡里的，大不了都是一个市里的，可大学不同，大部分来自是全省，小部分来自全国各省，各个地方的疫情风险等级不一样，不好统一安排上课。教室里上课时学生们虽然人多，只要通风就没事，麻烦的是住宿，大学的宿舍少则六个人一间，多则八个人一间，风险就太大了。要是出现了一个例子，接下来地方、学校、学生家属谁也受不了，地方、学校的头头少不了受到追究，家属会到学校讨说法，当然学生最倒霉，不知多少人要隔离，所以除了毕业班，大学一般能不开学就不开学。

大妞问：这样不耽误了学习么？

小力说：不会的，可以在网上学。

大妞说：你们这些大学生，本来就是混日子，现在岂不是更是混日子了？

小力说：不会的，俺还想考研。

老林说：只要你想学习，家里无条件支持。

小力说：俺在网上看到了，种红薯不用这么麻烦，在平地上种么，开地垄子多费功夫。

老林说：各地的气候、土地不一样，种法就不一样，咱们这里不是南方。

小力说：要种就多种，这么点地能种多少？

老林说；你姐家里有这么点地。

小力说：租别人家的。上了规模才中，人多了，很多事就可以机械化了，你看这么多地垄，用机械开多省事？用人工太费劲儿。

老林说：也算半人工吧，这么点地，全部机械不合算，也没必要。你说的，我比你懂，比如和玉米一块种，搭架子让红薯秧子爬架子……

大妞说：爹你懂的多，为啥不搞呢？

老林说：太费人工，少种点地消闲还可以，多了就没必要。

小力说：红薯这东西在城里卖的好贵……

老林说：可是风险也大。

大妞说：红薯全身都是宝，卖不了就喂羊吧。

老林说：喂猪也中。政策放宽了，允许小规模喂了。

大妞说：喂猪太累人，俺娘伺候不了，还是喂羊吧。小力你呀，在学校一月生活费得一头羊呢。

老林说：你说这个干啥？其实也没有这么多。

大妞说：养羊扣了本钱还有多少？要不多养几个？

老林说：不敢多喂，就在家里圈养，平时割点草就中，天冷了吃点麦秸、谷杆和干红薯秧，养多了没那么多饲料，还得专门放，费一个人。

大妞说：不忙时在地里放羊，省了饲料。

老林说：咱家抽不出人来。在野地里放羊矛盾多，还是在家里圈养吧。

小力说：咱们村里都是这样小规模养殖，也不解放思想……

老林说：也有上规模的。大多数人还是有多大的碗盛多少饭吧。

大妞说：那还不如去打工。

老林说：你以为我不想呀？家里这么多事，能走开？咱家的，你姑的，还有你家的地，都靠你老爹我照顾呢。

大妞说：俺家的地早就想包给别人种了……

老林说：你爹我还没有老到不能种地呢，也让你的孩子能吃上放心粮。

小力说：俺大姐说的对，种地太累人，让别人种吧，就是打零工也比种地强。我这回回到学校打算勤工俭学，虽然没几个钱，也够饭钱了。小力疫情期间呆在家，那里也不能去，上完网课就帮老爹种地，虽然不少是象征性劳动，可也体会到了劳动的辛苦，爹娘真不容易，所以有了这想法。

大妞说：当家教行么？你也算是有经验了。

小力说：学校不中，学生没有竞争力，那里的大学又不少。

老林说：你好好学习就是，家里还是能让你吃的起饭的，现在别一脑门子钱，学习重要。

大妞说：教村里的孩子该市场化。

老林说：都是村里的，说这个干啥？意思意思就中。

大妞说：爹你种红薯，不喜欢吃红薯。

老林说：吃伤了。以前生产队大规模种红薯，因为红薯比粮食性比价高，生活好一点离不开红薯。那时喂猪不用粮食，喂的是红薯叶、藤。红薯粉做的粉条、粉汤、皮渣是逢年过节时的必备品，现在是平常的伙食。过去小孩子吃甜食、大人填肚子、老人吃软食都离不开红薯，娶亲更是离不开红薯粉做的东西：粉汤、凉粉、粉条烩菜，皮渣烩菜，肉是杀了红薯养着猪……。那会儿家里穷，只有你爷一个人挣工分，队里分红薯时，咱家就拿粮食换人家的红薯，一斤粮食能换五斤红薯呢。接下来是选红薯，好的放在地窑里慢慢吃，差一点切成片晒干，剩下的打成粉做粉面，粉面一部分做粉汤、凉粉，大部分漏粉条，粉条做菜、皮渣。打了粉面后的红薯渣喂猪，有时也蒸成窝头吃。现在种红薯就是为了喂羊，还有给你们尝新鲜，可不敢多吃，这东西烧心，老让人放屁，过去老吃那是没办法。年轻时有一段时间确实不想吃了，现在怀旧，常吃点，只是每次不多吃了。

小力说：一斤粮五斤红薯？现在一斤鲜红薯有时比一斤大米还贵。

老林说：过去的确一斤粮顶五斤红薯。现在咱们这一带比以前种的少多了。

大妞说：不是，是因为拉到城里卖成本不低。

老林说：两方面的原因都有。玉米也是，以前比小麦便宜，现在比小麦贵，用途多了么。当年吃不上的白面，现在便宜了。过去常吃的玉米和红薯，现在都贵了。过去吃白面是改善生活，现在吃红薯、喝玉米糊是改善生活。

大妞问：听说土婶当年就是为了能吃到红薯粉条做的皮渣从山里嫁过来的？

老林说：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过去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粉面做的粉条、皮渣、凉粉、粉汤。以前熬小米稀饭时，秋冬放红薯、春夏放红薯干，平常少不了吃红薯面黑馍。《平凡的世界》你们看过吧？开头就讲学校食堂的馍分三个世界，白色的小麦面馍是第一世界，黄色的玉米面馍是第二世界，黑色的红薯面馍是第三世界。我在公社里上高中时，食堂就是三个世界。其实黄馍、黑馍里面是有一点白面的，要不成不了形，只是白面数量不多。现在做黄馍、黑馍时，里面渗的白面太多了。不过呢，没考上大学后，也告别了三个世界。

大妞问：回到家里就不用吃黑馍了？俺爷反对你上学？故意刁难你？

老林说：你想到那儿了？你爷其实是支持我上学的，还说，人家耳朵不好使的都上了学，你比他学习好，为啥不念？当时家里确实是穷，平常就离不开红薯，只是在高考前，麦子收获了，才吃上了白面馍。后来没考上学。

小力说：嘻，要是继续吃黑馍，说不定就考上了。

老林说：你别打哈哈。高考前一个年的年底，队里分了地，大家精心种，来年风顺雨调，麦子长的好，考前赶上了吃新麦面馍。和你高考不一样，我们那会儿是七月高考的。

大妞说：爹你在忆苦思甜呢。

老林对小力说：爹也对不起你们，你大姐只上了初中，你上高中时过的不如同学，现在上了大学也是。

小力说：没事，俺知道家里的情况。刚才说的，有道理，吃的好了，可能会耽误了考学，看来还是艰苦点好。

老林说；娃懂事。你大姐就是惯孩子，明明没什么钱，还由着孩子的性儿什么都要买好的……

大妞说：俺穷惯了，再穷也不能穷孩子。

老林说：你这是害孩子呀。学习也不好好学。

大妞说：刚上学么。

老林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大妞说：就是考上学又啥样？

老林说：能啥样？

大妞说：大学生不如民工。

老林说：你这是什么话？

大妞说：俺婆家侄子大学毕业后，实习才两千，转正后三四千吧。

老林说：你婆家侄子那是专科，快一年了能转了吧？转正后会好一点。在车间工作虽然辛苦，总比在工地上强，不用在毒花花的太阳底下干活。

大妞说：挣钱不多，不如工地上的小工。

老林说：现在好多小工还窝在家里没工打，地又不想种。你那个侄子早就上班了吧？

大妞说：是。

老林说：所以总收入差距没有那么大，以后会更多，让你侄子在单位好好干。

大妞说：中。

老林问起大女婿：他出去情况啥样？

大妞说：没有过去行了，虽说比小工挣的多，可家里老的少的，一平均下来，就象总理说的，一人才一千。等孩子大一点，俺也出去打工。

老林说：你家的地，一年收两回多好。

大妞说：这样的赖地就一年收一回吧，好多人家都是这样，赖地种麦子的话，还不够本钱。咱家的红薯多会儿种？到时俺也去。

老林说：收了麦子就种。你弟弟说的对，也能套种玉米。

小力说：我没说，是爹说的。

大妞说：这样种地太辛苦了。

老林说：能多收点多收点，只费点功夫。

大妞对小力说：听咱娘说，家里煮了点红薯，切成条子，让你带到学校让大家尝尝？你也不怕人家说？

小力说：现在时兴绿色食品，咱家的红薯地，咱爹说了，要上农家肥，往叶子喷草木灰水。下一学期开学，红薯也快上市了，如果中的话，到时咱家就多切点红薯条子，我推销到学校小卖部、小超市，增加收入，比卖红薯、做粉面效益要高。

大妞说：这一带村里北面的山地小米长的不错，马投涧那面做成了产业，咱们的山和他们山连着，小米应该品质一样吧？

小力说：那，我到时也带点小米。

老林说：自家种的东西，让人家尝尝就是了，那能让人家出钱？

小力说：人家不会白尝的，会帮助推销的。

大妞说：到时我帮助发货。虽然俺没文化，可这点还能办到的。

老林问：你有地方放东西么？

小力说：从咱家发货直接就到人家了，中间的一切免了。

大妞说：咱家的红薯地里撒农家肥时，拍个视频。

小力说：中。我到时转给同学，让他们知道，咱家的红薯、小米是这样种的……

老林说：你们高兴什么呢？

小力说：咱们把种地的过程让人家看，这样人家放心，好卖……

老林说：我们当年因为吃红薯馍自卑，你们倒好，因为红薯找出一条路子来……

小力说：时代不一样了。

其实小力在学校也为自己从农村来而自卑，但现在，他不这样想了，农村也给了他路子，只是他以前没有发现而已，发现了，就应该走走。

老林看着儿女们在烈日下种红薯，说着说着就兴奋起来，他心里认为儿女们有点想当然，市场不会在多大，但不忍心现在多说什么，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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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6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