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猪的故事

我对猪，有着特殊的感情。

我喜欢动物，最喜欢的是猪和兔子。

说到猪，我有几个故事。

早个二三十年，猪是我们家庭的重要副业之一，是一家老小所有开支的主要来源。糖果糕饼寄托在它身上，新衣服新鞋袜寄托在它身上，小孩子的学费寄托在它身上，小伙子娶媳妇也寄托在它身上。平时去买东西要赊账的时候也是跟卖家说，等我的猪卖了就来还账。然后被欠账的老板呢也很精明，他不关心你，但是随时关心着你家的猪，一听说卖出去了，后脚就来你家收账了，免得脚步迟了又轮不上还他的。

那时候我叔叔给人理发，经常有顾客理完后顶着一个锃亮的脑瓜出门时说：先欠账哈，等过年我的猪卖了来拆账。然后我叔叔就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记上：某年某月某日几点，某某某理发欠账多少钱，说等猪卖了来拆账，当时有某某某在场。我叔叔做事情比德国人还严谨，账本堪称全世界最详细的，详细到你根本赖不了账！

我一个发小是老师，班里有个学生欠了学费，快放假了还没交，有一天听说他家卖了两头猪，就赶紧叫学生回去向家长要，家长很不高兴，说，等我口袋里先焐热一个晚上，明天再交。于是学生噔噔噔跑回学校原话转告：老师老师，我爸说要等他先把钱焐热一个晚上明天再给你！(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所以说，猪对于我们农民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重要到什么程度呢？那时候的情况是这样的：家里小孩子感冒发烧不要紧，但是猪一顿不吃饭，全家人就立马上火找兽医！

话说猪由于条件优裕待遇好，整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不爱运动，更不用自己出去觅食，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于是就容易生病抵抗力差。而且那时候猪的养殖期长，一般都要一年左右，才能把一尺长的小猪仔养到一两百斤。因此把一头猪平平安安地养到出栏是一个很困难的过程。实际上很难有人能把出栏时的头数和进栏时的数量对等起来。除非他只养一两头，要不正常都是会半途夭折个把。

不过即使最困难的人家，也不会养一头猪，最少都会养两头。原因很简单，只养一头的话，没有同伙抢食，那么它进食的质量就会大打折扣，养尊处优，像现在很多人家的小孩子一样爱吃不吃地慢条斯理很傲慢。不爱吃当然也就不爱长个了。

长话短说，我的故事来了。

有一回，我们家的一个小公猪阉割后直肠脱出来了。折磨了两天，奄奄一息的，看着难受，估计没什么指望了，我爸说扔了吧。

于是那天晚上我就帮着父亲把小猪仔用竹笼装着，弄到了村口的桥上。那会儿刚下完初春的第一场暴雨，溪水猛涨，月黑风高，周遭静得可怕，只有桥下发怒的洪水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横扫着河道里积存了许久的一切污秽在呼啸而去。

借着闪电一刹那的光，我看见父亲的脸色铁青铁青，眉头纠结着似乎能拧出一口杯苦水。人世间的艰辛我还知道得太少，但是我的心分明也在痛着。笼子是舍不得扔掉的，父亲叫我转过头去，然后打开笼门，将不幸的小猪仔倒了下去。他不希望我看到那残忍的一幕。

我听到了小猪仔落水时那一记沉闷的声音，在洪水的咆哮中是那么的微弱。又一个闪电传来，等我再往桥下看时，早已不见了它的身影。

好多年以后，当我自己让孩子帮忙杀鸡鸭时，我也是叫她们转过头去。我知道应该让她们晓得这个世界还有残忍的一面，但是我不能由自己来给她们演示。

那一个晚上从来不懂愁滋味的我失眠了，我仿佛一夜间长大了好几岁。模模糊糊中，我似乎看到了小猪在洪水里无助地挣扎，和父亲锁紧的眉头一起，在我的心头来回碾压！

奇迹是第二天中午出现的。

第二天是墟天，我跟着妈妈赶集回到家里，一个熟悉的猪影跳入眼帘：那个小猪仔安安静静地卧在猪栏前！

我以为自己眼花，可是它分明躺在那里。看到我，它虚弱地站了起来，用脑袋蹭着我的裤腿，像平时一样摇着尾巴，无嗔无怨，欢欢喜喜。

都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可是这个小猪仔，又何尝不是如此？在落水的那一刻，它肯定也是绝望的，但是它全然不计较这个家对它的抛弃！死里逃生的它，依然执着地回到这个家庭。

也许应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句话，小猪仔回来后，竟然自己痊愈了，而且健健康康地长大成猪，再也没有过头疼脑热感冒咳嗽。

但是它是怎么回来的？这个小可爱，用它顽强的生命力，给了我一个一辈子解不开的谜。

另一个故事则充满了喜剧色彩。

有一年快过年的时候，我们全身心伺候了一年的两个小猪终于肥成了两头大胖猪。眼看着马上要变成一叠钞票了。这个时候出了一个意外。

那天母亲出了一坛酒。把挤过的酒糟用脸盆装着。吩咐我喂猪的时候分几餐放下去。中午我喂猪的时候思想开小差，把一盆酒糟全倒下去了。猪们吃得很高兴，但是过了不久就彻底沦陷了，浑身滚烫，全身潮红，目光迷离，神思恍惚，进入了性兴奋的状态。哥两个耳鬓厮磨，眉来眼去，大玩暧昧，然后呼哧呼哧地在猪圈里晕头转向找不着北。其中一头平日里爱抢吃的显然醉得比较厉害，转了一会就躺下了，另外一个则靠在旁边把它的耳朵当成了下酒菜，吧嗒吧嗒地给它啃掉了一大半，整个猪圈里鲜血淋漓。被伤害的那一个则竟然毫无痛感，甚至哼哼唧唧地貌似很舒服。

我吓坏了。这次可不比扔下去又跑回来那个啊。这是两头马上要出栏变现的大肥猪。要是出了问题，我爸可就不是叫我转过头去了......估计他会说，乖，你过来，屁股转过来，我保证不打你！

好在好在，半天后哥俩红潮渐退，慢慢清醒了过来。可见酒可乱性啊，连猪喝醉了也是如此！

关于我们家动物的故事还有很多，比如我曾经亲手救活过一头得了破伤风的小猪，奇迹般地将百分之百的死亡率降低到了百分之九十九；比如我叔叔会教小鸭子游泳，最后小鸭子学会了游泳他自己却始终没学会；比如属兔的女儿特别喜欢兔子，每次我要杀兔子的时候她都央求我不要杀它们；比如有两年我们过完年出门时，会把还没处理的鸡鸭留在家里，留着扫墓的时候用。给它们安排一个房间，放好足够吃上十天半月的粮食和水，让它们自由活动。但是，但是，我绝对不会只留一只在那里，因为，我怕它会太寂寞。

在我的潜意识里，家里喂养的每一个动物，乃至梁上的燕子，都是家庭的成员。在我老家的阳台上，有几个燕窝。它们已经在那里繁衍了好几代。但是每次回去，我宁愿打扫满地的狼藉，也舍不得把它们的窝“毁掉”，因为它们早已经成为了我们家的一份子。

2019年春节，恰逢猪年，一个短视频突然爆红，小猪佩奇再一起走进中国老百姓的心里。视频通过李玉宝为孙子寻找“佩奇”为主线，展现了一位留守老人对孩子们回家过年的期盼和想念。是的，这就是家。

家是什么？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我们眷恋一辈子的地方。那里，有猪、有兔、有鸭、有犬吠、有鸡鸣；有爱的气息、有亲情的味道；有我们年迈的父母、有我们年幼的儿女；有我们懵懂的童年，有我们永不磨灭的记忆，有我们祖祖辈辈留下的根；那里的房子，有天、有地、有院子、有天井；那里的左邻右舍，有笑脸，有招呼、有嘘寒问暖。无论我们走出多远，家都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我们一步三回头。家，就像一双牢牢牵着风筝的手，无论我们飞得多高，线，都还在它的掌心！

扑火的飞蛾

2019-0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