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挑与贩衣娘

货郎挑=货郎担。

这里的挑与担一个意思。不管是货郎挑也好，还是货郎担也罢，总归意思不变，就是挑着担子的卖货郎。我想，古代应该也有这行当吧，因为他会极大的方便老百姓的生活，也是少数人谋生的手段。

货郎挑们，居多的是倒腾些针头线脑儿、瓜子儿糖果。一进村便开始吆喝：收头发换针吆！牙膏袋儿、鸡胗子换糖吆！女娃儿用的红头绳、橡皮筋儿，男娃玩的玻璃珠、小喇叭有卖！。

这些零零碎碎小东小西的玩意儿，可以拿钱买，可以拿东西换，废铜烂铁可以换，鸡蛋鸭蛋可以换，实在不行，两斤稻谷一斤米的也可以换，赶上饭时儿，一碗稀饭半个馍馍也行。

从业货郎挑者，往往是鳏寡孤独、老弱病残者。不堪设想，一相貌堂堂貌似潘安者、或身材魁伟壮如李逵者、或才高八斗媲美屈子者，整天挑着一副破挑子东奔西走，只为卖些针头线脑儿，挣得一口饭钱。

我村有一货郎挑，自小父母双亡，靠得叔辈养大，而后结婚得子妻亡，一个人带着独生子，过的有一顿没一顿的恓惶。不知啥年月开始，弄个货郎挑走乡串户挣俩钱糊口。别看他人看起来窝窝囊囊不咋地，名字可蛮气派，他姓陈，名翰林，翰林大学士的翰林。(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发现，越是不识字儿的人家，越是穷人家的孩子，小名越是腌臜、越是贱，大名越是金贵、有学问。我村的耀邦、耀祖、金榜、光宗、中举、榜眼之类的名字层出不穷。

五里开外的邻村，也有一个货郎挑。这个货郎挑我甚是熟稔。他生的五短三粗黑不溜秋，大名无人晓得，小名无人不知。他小名叫老落子，爹妈五十岁才生了一子，取老来落得一个儿子之意。

之所以熟稔，是因为他也姓稚，且辈分极低。年龄比父亲大，却问我喊弟弟，他家最小的还比我大十来岁，那个小家伙小时候一见面幺爹幺爹喊的我东躲西藏坐立不安。

老落子儿女成群，经济条件也不太差，本不指望弄个货郎挑挣仨瓜俩枣来养家糊口，算是货郎挑队伍里的异类。他整这个，不为别的，只为给自家闺女找婆家，给自己找女婿。

几年下来，老落子就将方圆百里、千村万户走个遍。最终，在他明察暗访精心策划下，他那两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都嫁给了家境殷实的独生子家。

女婿找到了，货郎挑的营生就撂下不干了。就是老落子自己愿意继续干，他儿女亲家的脸上也挂不住，毕竟货郎挑的营生也不是上得了台面的营生，毕竟亲家们都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富裕户。

贩衣娘。

贩衣娘既不卖女人用的针头线脑儿、镜子手绢，也不卖娃子们喜爱的头绳皮筋儿、小喇叭玻璃珠，她只卖衣服。

贩衣娘没有挑儿担儿，只有一个帆布包裹。起先，有人用那个娘们儿、那个女的、那个衣裳贩子来指代她，久而久之，贩衣娘就成了她的正式称呼了。

贩衣娘每隔月余到我村来一次，时间久了熟悉起来，婶子大娘就跟她拉拉家常。有人问她家里几口人，她说不清楚。有人问她孩子有几个、多大了，她说不知道。

这就奇怪起来，尽管有时候人们觉得她说话有些颠倒，但看样子又不像憨傻，实际上也不憨不傻，又憨又傻能干得了买卖营生？

人们猜测，是个离异的或未结婚的老姑娘吧，于是张罗着给她介绍婆家，咱村里就有几个旗鼓相当的老光棍等着开荤。不多久，就有好事者打听出许多关于贩衣娘的惊人故事。

原来她结过婚！原来她居然杀夫！原来她杀夫的手段还穷凶极恶极端残忍！传说她用剪刀趁夜半男人熟睡时把他的尘根给剪了！这耸人听闻，让闻者色变的惊天大秘密彻底把我们吓坏了。仿佛一不小心她就会饿虎扑食向你扑来大开杀戒一般。

再来时，大家都退避三舍不敢上前，贩衣娘一开始不明就里觉得莫名，后来就知道了原因反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每隔月余照样背着帆布包来村里走动。

时间的确是最好的安慰剂忘川水，农人居多的淳朴性格又把这事儿给忘了，一切重新回到初始状态，再来时照样有说有笑、讨价还价互不相让。

我家在村南头，房前屋后长的全是参天大树。娘常年的老病号，基本下不了地、干不了活儿，一年到头大半时间或坐或躺在大树下乘凉修养，所以我家门前也是年迈的婶子大伯集聚的地方。卖衣娘每次进村就先到我家大树下报道，基本不用挨家挨户去走访张罗。

知道这档子秘密传闻，大家都抑制不住心中好奇，有事没事总想套套贩衣娘的话。可惜她口紧，套来套去，关键的地方一个字儿也不肯多说。

有人问她男女之事，她支支吾吾装聋作哑。有人问她干腰没有，她一概不答兀自拉呱。有次她自己透露，她在写一部小说，准备投稿。有次还掏出写在小学生作文本上的小说，读出来给我们听听。可从这一点儿来看，又仿佛脑子还真不太正常。

经此一番，关于贩衣娘的传说又有若干新的版本。

版本之一：贩衣娘高考落榜立志不嫁，抵不过家里拿她给大哥换亲，于是新婚之夜酿下悲剧，她暗藏剪刀在男方欲行不轨之时咔嚓了一下，然后被打个半死，送回娘家。然后她装疯卖傻，好在男方并没有性命之忧，这事就不了了之。

版本之二：贩衣娘是个石女，难行男女之事，婚后不堪不明就里的男方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完成阴阳调和鱼水之欢传宗接代解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之事，于是心生一计，下此重手，然后借机脱身从此装疯卖傻。

每当在对贩衣娘缺席审判的时候，两个版本的支持者就会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争执的唾沫横飞兴高采烈。一众生瓜蛋子们如同听艺人说书，听的如痴如醉直淌口水乐不思家。

我小时候也是个人见人爱的机灵鬼，我曾经对我娘说过，这个贩衣娘多半是装的疯疯傻傻。因为在跟人们讨价还价时，她可是从来没有半点儿马虎过。

不仅如此，她还说过两句叫我记忆如今的金句。一句是只有臭买的、没有臭卖的；另一句是人们都是只识钱不识货！这两句话当年我听了觉得特别新奇，问贩衣娘啥意思她死活不肯说，问爹问娘，爹娘也说不清。

这两句话几十年后的某天，在广场羊毛衫展销会上我才再次听一个泼辣的南方妇女说起，而且这妇女诲人不倦，紧接着详细解说了这两句话的意思：

买家可能会花上千元买一件价值十几元的衣服，但卖家绝对不会把一件价值上千元的衣服十几元就卖掉；买家自认精明，其实多数人只知道还价，却根本分辨不出衣服的好歹贵贱。

如今，这个电商爆炸网购成疯足不出户任尔购够的年代，货郎挑早已谢幕退出历史舞台，抚今忆昔越发怀念当年那个流着鼻涕糊追着货郎挑哭的馋嘴小孩，越发悲悯当年那个身世不明遭遇坎坷的贩衣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