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下说孝
羑河纪实之一三七
树荫下说孝
文生
天气热了，麦子收了，玉米种了，老文他们就常在树荫下谈天说地。这日不知谁打头，说起现在世风日下，人们不讲孝道了。
老文说：孝者，国之本也。
老土问：啥才是孝？(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老寿说：准备一口好棺材，做好一身老衣，盘好一块风水好坟地，这样就是孝。现在没人能办到了。人吗，过了五、六十了，眼看着棺材、老衣、坟地都准备好了，活着就安生。现在人们不讲这个了，棺材不准备了，老衣不准备了，坟地也不盘了。人没了就抬到火化场，棺材小小的，人在里面十分憋屈，老文你说说，小棺材为啥比大棺材贵多了？
老文说：没有办法，这时候，你是不能讲价的，人家说几个钱就是几个钱。
老寿说：他们做这生意，更应该公道才是，不应该打劫。
老文说：人家是准备了好几样货让你选的。
老寿说：象五十岁后就做棺材那样，也早早买上骨灰盒，才不吃亏。
老文说：那不中，棺材放在家里，可以说是见官发财，骨灰盒放在家里，见了算啥？
老寿问：大棺材要一年刷一回漆，小棺材能不能刷漆？
老文说：小棺材不能刷漆，精细地东西，烤上去的漆，不好再上漆。
老寿说：俺爹在时每年刷一回漆，他说刷一回心里就踏实一回。好想爹，现在有事没人商量了。
老寿继续说：现在村里的年轻人都在外打工了，棺材没有人抬。过去讲究得很，能走老路就走老路，还要棺材不能落地，要一口气抬到坟地上，实在不行，半路上要用凳子放一下，孝子们就哭，要是孝子不孝顺的话，抬棺材的人就停的时间长，你不哭够，就不走……
老土说：现在不讲这个了，都是大棺材里面套小棺材，用拖拉机拉，一口气拉过去，才不管这回事呢。
老寿说：要是俺，死了当天就放到棺材里，不吹打，不告人，深深地埋了，不立坟头，只留一个自家才知道的记号，别人找不到不到地方，想挖出来烧也没门。
老文说：你想的美，你走了不火化，儿女们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麻烦，你心里安？谁也斗不过官家，总能找到的。别给孩子们添麻烦。最后的皇帝还是一把火呢。
老寿说：反正钱就那么多，要想走有风光，人就得生前遭罪。
老文说：我不这样看，人死如灯灭，再风光也不如生前多喝一杯酒。
老寿说：你就知道喝酒。话是这么说，可是人们看的，不是你生前过的好不好，而是死后风光不风光。世风如此，所以不孝顺的事就多起来。真正评价一个人孝不孝，要从咱们做起，看生前，不看死后办的咋样。
老土说：俺不要风光，简单办就好，生前负担太重，死后不想再重负。阴间的人看你办的大，会找你麻烦的。俺想，到时能不能别一把火？
老文说：那不中。
老土问：为啥？
老文说：到处都是坟地，还种不种地了？
老土说：现在种地也不赚钱，有的地荒了，有的种了树，当作坟地还能给人一个念想。
老寿说：孩子孝，就是让老人不愁吃、不愁穿、有房住、有病治。
老文说：老寿说的对。国家提倡“两不愁”即不愁吃、不愁穿，“三保障”即义务教育、基本医疗、住房安全有保障。老年大学也应该是义务。
老土说：过去孝子可以当官。你就是考上了举人，人家一举报你不考，就当不成了。
老寿说：现在也应该这样。
老文说：现实是，没出息的孩子在身边尽孝，有出息的都走的远远的。
老寿说：你说反了。好多人都说身边的人不孝，远方的孩子才孝顺。
老文说：远香近臭。人在近处就不香了，久的眼前生厌烦，远方的人来一趟不容易，所以人才老念唠。
老土说：一个老人能养活几个儿女，几个儿女养不活一个老人。
老寿说：就是。这些事咱们见的多了。有时候还要打官司才能让孩子们分摊老人的生活必需。
老土说：说来还是老人手里没东西，有东西孩子才孝顺。你没听说，一个老太太把石头装在袋子里捆在身上当作宝贝，儿子们才孝顺的。
老文说：那是相声，你也别当真。儿女们精着呢，还能不知道？说到底还是凭心。
老寿说：村里应该把二十四孝图挂出来，普及孝教育。
老土问：二十孝图？俺知道上面说有人为了孝老娘，把儿子都埋了。
老寿说：老文你知道的多，说说都是啥。
老文拿出手机，打开一个网址，念：二十四孝是：一、孝感动天， 二、戏彩娱亲，三、鹿乳奉亲， 四、百里负米，五、啮指痛心，六、芦衣顺母，七、亲尝汤药，八、拾葚异器，九、埋儿奉母，十、卖身葬父，十一、刻木事亲，十二、涌泉跃鲤，十三、怀橘遗亲，十四、扇枕温衾，十五、行佣供母，十六、闻雷泣墓，十七、哭竹生笋，十八、卧冰求鲤，十九、扼虎救父，二十、恣蚊饱血，二十一、尝粪忧心，二十二、乳姑不怠，二十三、涤亲溺器，二十四、弃官寻母。
老土说：这么多蛤蟆文？俺听不懂，你解释一下。
老文又打开手机，手机唱起来：
《孝感天地》颂虞舜，以德报怨真圣人，尧帝选贤将位让，嫁配蛾皇与女英。 舜居帝位尚耕田，侍亲尽孝起五更，感动上苍象代耕，乌鸦啄草地鞣耘。 ……
《亲尝汤药》汉文帝，父皇过早鹤仙西，母后悲伤病在床，文帝忧愁寝食废。 昼夜侍奉将母医，亲自煎药先尝味，重德治国兴礼仪，天佑文景盛世起。 ……
《芦衣顺母》闵子骞，父娶继母生俩男，继母心偏芦充棉，闵损受虐无怨言。 鞭抽衣破芦花现，父怒休妻闵子拦，母去必将孤三子，留她只我一身寒。 ……
老土说：听懂了。俺爹在时，能讲唱好多呢。
老文说：咱们上学时，没人讲这个了，人吗，小时候学的才能记住，所以咱们就不记着了。
老土说：电影有《天仙配》，老戏有《芦花》，咱们小时候就放演了。
老寿说：说实在话，《天仙配》的重点已不在孝上了。芦花这事，老文您说说。
老文说：孔子说过孝子闵子骞，只不过，他的事迹真到明清时才在戏剧中完善起来。
老寿说：这样的戏，早该演出。
老文说：闵子骞那时还没有棉花，人们穿的是兽皮、麻衣，麻衣里面套上芦花，多少能暖和点，应该比单衣好。汉朝时，文人们说闵子骞穿的是褐衣。
老寿说：那你的意思是说，他的后母对他还不错？
老文说：应该是后人不懂当时的现实，自以为是，所以才这样演……
老寿说：俺不要这样说。
老土说：那个埋儿的故事，太可怕了。
老文说：就是，鲁迅说他小时，看了郭巨埋儿后，害怕看见自已的白发奶奶……
老土问：古人难道不知道这个不合理么？
老文说：知道。其中的理不好言明，可能和佛家所讲的“舍身饲虎”一样。
老寿说：卧冰求鲤这事，俺看还是小孩子不懂事，有心无力做出荒唐事，老人冬天想吃鱼，一个小孩子有啥办法？只好做出卧冰的傻事儿来……。
老文说：当个人实在不能行孝时，社会就应该担当起来。
老土问：为啥那么多孝子最后都当官了呢？
老寿说：简单，不这样说，就说服不了人。
老文说：这些孝行说的大都是汉代的事。汉代当官，就是地方看你孝，推荐上去，叫举孝廉，这样你就有做官的机会。汉代的皇帝，前面是加孝字的，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其实全称是汉孝文帝、汉孝景帝、汉孝武帝……
老寿说：这多好，这才是最好的推行孝的好办法。
老文说：于是就有人钻了空子。有一个人，为了表示自己孝，一直在父母坟地边的地窑里住，可是孩子一连生了好几个，这叫啥？这样的事多了后，上下都反感，当时就有民谣说：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而且这样的行孝，只有富人做的起，穷人是玩不起的，穷人不种地啥生活？所以说，这样选人才，还是从富人里面选人。
老寿说：生前一口饭，胜过死后的皇宫。能埋个好地方就好咧。
老土说：也不见着。东头的那个谁家，原先的坟地在三十亩地那儿，后来修铁路时移到了南岗，人们都说不好。可不是，他们家族在本地人口凋零，后来他们到外地的，有的受到运动冲击回到了老家，可人口兴旺起来。运动一结束，他们又回去了，前些年拆迁，每家都分了好几套楼房。就是回不去留在家里的，也过的不错，有的一家三个孩子都出去了，那可是八十年代呀，只有考上学才能出去。现在，到城里租房住都能上户口，当然，交养老保险是前提。
老土说：现在，种地有点收入，国家给点钱，只好身子好，不会有什么事，咱们也不图什么，也不想麻烦孩子，只希望他们逢年过节时回家看看。可孩子们有心无力，回来一次不容易，说不定工作就没了。
老文说：则要子孙孝，身体好才中。久病床前无孝子。
老土说：就是，嫁到咱石林黑塔村的徐家两姐妹有九十多了，还有一个在石林村的，三姐妹都九十多了，身体好才这样，都还能干活。
老寿说：对于好多人来说，是老来难呀……
老文说：老来难呀，你们听听。老文手机里响起——
……
雀蒙眼,似螵粘,鼻泪常流擦不干。
人到面前看不准,常把李四当张三。
……
脚又麻,腿又酸,行动坐卧真艰难。
扶杖难行二三里,上炕如同登泰山
无心记,糊涂蛋,常把初二当初三。
提起前来忘了后,颠三倒四惹人嫌。
老人的苦说不完,仁人君子仔细参。
今日少年转眼老,人人都有老来难。
大家听罢，沉默很久。现在他们虽然没什么大问题，但总会有老来难的那一天。
老寿说：其实老人日子不好，原因多多。有的是儿子娶的媳妇不行，有是自己没做个好样子，有的是子女赚分家不公。他们的孩子，其实都是爱面子的人，偏偏在不孝敬老人上面不怕没面子。
老土说：进养老院也不错。
老寿说：俺不想，符合条件也不想，在家好。
老土说：目前俺不用说那么多。但俺想，求人不如求已。从前，集体劳动，现在合伙雇机械种地。要不，咱们来个集体养老？平时互相走动走动。
老文说：对的，国家搞三不愁两保障，但咱们自己也要有作为，少求所谓面子和风光，多存点钱，交医保养老险，这样减轻孩子们的负担，家庭、社会、国家共同努力。
老寿说：那咱们去那个谁谁家，整天卧在床上，陪他说说话，精神养老么？
大家说：中。
羑河纪实系列均为原创
2019年6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