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生庭：外婆的晚餐
《流年轶事集》
第46章 外婆的晚餐
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副画像，时光的流逝，早已模糊了外婆的容貌。外婆是什么样子？已经模糊了。留在记忆的倒是有关外婆的一些事，就像那深深的烙印留在了我的心中，挥之不去，始终难忘。
我的外婆就是溜豆村出去的人。姓龙，究竟叫什么名字。我实在不知道。因为，就苗族的习俗，大人往往不会告诉小孩长辈的名字，特别是最直接长辈的名字，都是按照辈份称呼。不像现在，孩子在学说话的时候，就告诉孩子，爸爸叫什么钱如山，妈妈叫柳叶眉的。外婆最先是嫁到离溜豆村不远的竹子寨，现在属于花垣县双龙镇十八洞村竹子村民小组。后来因为土匪抢劫竹子寨时，外公正在努力关闭院门，企图阻止土匪进入。有个土匪站在高处看见外公关门的一切，十分恼怒，立即开枪打死了外公，而后又放火烧屋。外婆一家屋毁人亡。外婆育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女儿出嫁后，1948年外婆嫁到小洞冲村{现在属双龙镇），另组家庭。土改之后不久，后夫即告病逝，而继子分家另住，外婆就此寡居。
外婆家有一蔸梨树，一蔸核桃树，一蔸柚子树。每当果子成熟时，都会留下一些用土坛子贮存着留给我们几个外孙。每次和母亲去外婆家拜年，外婆总会从她的卧房里，变戏法似的拿出那梨子、核桃和柚子，分给我们几个外孙。那梨子叫阳桐梨，黄黄的色彩，圆圆的个头，甜甜的味道，令我们欢天喜地，异常高兴。那核桃果皮坚硬，外婆就教我们用擂盐锤小心地敲破，然后取出桃仁咀嚼。核桃的味道有别于阳桐梨。阳桐梨味甜，核桃仁味香。核桃仁放在嘴里慢慢咀嚼，满嘴溢香，回味良久。那柚子就有点酸，不过我们这些小孩似乎对酸味并不敏感，也不在意，依然吃得津津有味。外婆说，那梨树、核桃树、柚子树，每年都结果。有的年份结的多，有的年份结的少。村子里孩子多，往往没等到果子成熟，就开始摘了。有的小孩还会爬到高高的树上，摘梨子打核桃。小孩子们摘一点也没有关系，树上结的果子本是上天赐予人类的东西，应该大家分享。只是担心小孩子爬树，不小心摔下来，伤了身体，坏了手脚。有时才会砍来荆棘围住，既保住了果子，也不用担心孩子们的安全。不过，每当摘果子时都会分给孩子们几个尝尝。
我母亲患病时，父亲依然要在供销社上班，外婆就常常来家帮助伺候母亲，照顾我们弟妹。吃喝拉撒，缝补浆洗，里里外外全靠外婆费心。她总是默默无闻地做着，就像一部充满能量的永动机，总不停歇。躺在病床的女儿靠她照顾，几个不懂事的外孙要她操心，田里的庄稼也要惦记。她很辛苦，每天都到很晚才会入睡。病着的女儿很痛苦，而她这位做母亲也并不轻松。我知道，外婆每天都很累很累。(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母亲去世以后，外婆来的次数很少了。后来父亲为我们找来了继母，就几乎不来了。其实，我的继母就是外婆的亲侄儿媳。侄儿去世后，外婆的侄儿媳妇才成了我的继母。按理，父亲和继母的结合，重组家庭，也算是亲上加亲，本不该疏远。但我明显感到，外婆似乎和我们疏远了。至少是鲜有走动。其中原因，我不知道。只是父亲常常会要我去看看外婆，或送去一包红糖，或送上一两斤猪肉。回来后，父亲也向我打听外婆的身体状况。有时我告诉父亲说，外婆老了，因井水很远，又挑不动水。每次都是自己去背水。一缸水要节约用好多天。而我去她水缸舀水时，都看到水中许多蠕动的小虫子。后来才知道那是蚊子的幼虫——孑孓。我说，我也主动帮外婆挑水，只是，每次都只能挑小半桶。挑了几次，外婆说你自己都没有水桶高，抓住水桶，拿走扁担不让我再挑。
1959年冬天，那时，各地依然实行集体食堂，社员都要在集体食堂吃钵钵饭。外婆自然也不另外。他们小洞冲生产队的粮食定量指标也和我们溜豆村生产队的定量指标一样。外婆已经是六十岁的老人，属于非劳动力，每天的定量也是6两大米（16两一斤制），每餐也就3两。三两米大约可以喂饱一只小母鸡。一个大人那怕一个老太婆也会吃不饱。所以，独居外婆的处境之困难，可想而知。
那时，我父亲在县城的郊区三角岩供销社上班。一天，他来到麻栗场小学附设初中班找到我，告诉我听人说外婆也得了水肿病，要我在星期六放学后去看看外婆。父亲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乌黑的东西。他说，这是红薯熬制出来的糖浆，你带去送给外婆。并特别交代我不要偷吃，一定要送给外婆。我答应了。
由于饥荒，我也好久没有去看过外婆了。我知道外婆一个人独居，日子也一定过得艰难。我不知道外婆的生日，也不知道外婆那时的确切年龄。但我可以推算。1954年母亲去世时是29岁，那么，外婆当时应该是五十岁左右。到了1959年，应该是接近或许已经是六十岁的人了。到了星期六，学校放了学，我拿着那瓶红薯糖浆，就沿着去外婆家的小路走去。从麻栗场中学到外婆居住的小洞冲村，大约有七公里山路。那时还没有通公路。路途要经过好几个山头和村庄，还有树林。
沿路的山头野岭早就没有了春夏的生气。野草早就枯黄，树叶也早已败落，野菊花也都凋谢。偶尔看到几只山鸟，在那杂树丛中飞来飞去，落在火棘枝头，争抢着红色的火棘果。原来那些山头上到处是火棘树。，每到秋冬，那红红的火棘果，一株株，一处处，点缀着那地头山边，总能吸引着过路的山民，吸引着山上的牧童。传说，当年的曹操带兵打仗，军无食粮，就让士兵采摘火棘果充饥。军人因此没有饿死。于是给火棘果取名为“救兵粮”。现在，火棘果也发挥了作用。山民把火棘果采摘回家，用石磨磨细，合上一些米糠做成粑粑充饥。导致现在山上的火棘果早就被饥饿的山民摘得所剩无几。山鸟们似乎也感到了危机，看到一株火棘果，大家就都吵吵闹闹地争相啄食。我走到一处山岭，看到一个枝条上还挂着一些火棘果，于是停住脚步，小心翼翼地穿过荆棘，赶走山鸟，摘了几把放进嘴里咀嚼。那些山鸟远远地站立树上，叽叽喳喳地大叫，似乎在向我提出抗议，为何要来抢夺本来属于它们的野果！
翻过几座小山，我来到了小洞冲的村口，放眼观察外婆的那几蔸果树。梨树的叶子早就落光，核桃树也只剩下一些光秃秃的枝条，唯有那棵柚子树的绿色叶子还挂在树上，那高高的树顶居然还挂着几个柚子，黄黄的，有些惹眼。
黄昏，我终于走到外婆家，门虚掩着，外婆不在。问了问邻居的阿姨，回答说生产队的老人都集中在下面的一户人家。并说帮我叫外婆回来。不一会，外婆回来了。手上端着一小钵米饭。见了我说，怎么来的那么晚。我说，放学了才来。
进了屋，外婆从房里取出两根萝卜。吩咐我把那萝卜洗好切丝炒了做晚饭菜。我照做了。萝卜炒好了，外婆说你自己吃吧。 她说自己已经在食堂吃过了。我有点不信。外婆说，食堂里有些人听说你来了就给我分了饭吃，就把自己的饭端回来给我吃。我半信半疑。就把那钵饭全吃了。不过那钵饭也就三两米。加上半碗萝卜，也算吃饱了。外婆默默地看着我问，饱了吗?没有什么菜啊，这年头。我把那瓶红薯糖浆递给外婆。外婆说，你怎么不留下来吃呀。我说，是父亲送的应该您吃。外婆不再说话。
坐了一会，外婆说你先睡吧，我还坐一会。于是，我拿着那盏小油灯走进房里，在外婆的床上慢慢地睡着了。
夜静悄悄的。屋子里一片漆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醒了。我拿出小油灯起来上厕所。吃多了萝卜，尿多。外婆还坐在一个草蒲团上一边烤火，一边习习嗦嗦地拨弄着什么。我问她在做什么。她摊开手说，我剥柚子皮吃。我把油灯靠近一看。外婆拿着半个柚子壳，在努力剥开那层白色的内绒一点一点地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然后艰难地吞进去。我心里感到一阵难受。原来外婆根本没有吃晚饭。她把自己的指标饭——那三两米饭让给我吃了。自己等我睡了，才慢慢地剥开那柚子的内绒充饥。我感到非常难难受。我在深深地责备自己，为何一人独享了外婆的指标饭，竟让外婆吞食柚子皮充当晚餐！沉默了一阵，外婆说，你去睡吧，我还坐一会。我进了房间，外婆依然坐在那草蒲团上，继续剥取那柚子皮，慢慢地享用。
我吃过柚子的瓤，但确实没有吃过那柚子的内皮，也不知道那内皮的味道。不过知道要像是可以吃的，供销社的南杂部卖的一种果脯就是用柚子皮加工出来。那柚子皮果脯用砂糖浸泡，甜甜的，带有柚子皮的香味。不过，象外婆这种吃法，我是第一次看见。估计也没有加糖腌渍的味道好。据说有的饥民吞棉絮充饥，我不信，也没有见过。但我确确实实看见外婆吃了有点像棉絮的柚子内皮。
这件事真使我刻骨铭心。
第二天，我见外婆的青石块砌成的水缸只有很少的一点水，而且还有许多小虫子，就洗了一下水缸，又就努力地挑了几担水倒了进去。那水井距外婆家也有三百多米吧。上坡下坎，我挑小半桶水，走起路来也是踉踉跄跄。毕竟长期没有吃饱，我的发育也不很好。瘦瘦的身材也没有多少力气。外婆见了，说，你还只有水桶高，别挑了吧，别挑坏了身子；反正是在生产队食堂吃饭，也不做什么菜，用不了几瓢水。我摸摸红肿的肩膀就放下了水桶。之后，就告辞外婆，返回了学校。
1961年，我考上高中，一直住在学校，几乎没有回过溜豆村的老家。也没有再去看过一回外婆。1964年我考上大学，到了很远很远的武汉读书，从此和外婆没有了联系。我还想等毕业参加工作了，有了工资一定去看看外婆， 好好报答她的呵护，她的恩德。然而，1965年，我还在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参加四清工作的时候，父亲来信告诉我，外婆已经去世。她去寻找自己的老伴和至亲的女儿聚会去了。就这样，1959年我给外婆送红薯糖浆那一次竟然成了我和外婆的永别。那几小半桶水竟然成了我给予外婆的最终孝敬，最终报答。
2018年，我从广州回到溜豆村后，去了一趟小洞冲，想寻找外婆的坟茔，考虑给她立块碑。但村民们告诉我，都不记得是哪座坟了。或许在农业学大寨搞人造平原时毁掉了吧。我失望了。没有找到外婆的坟茔，却徒然增加了深深的遗憾和无尽的哀伤。
我曾看过有关大圣先师孔子的一些书。《孔子家语。卷二，至思第八》中记录了孔子的一个故事------
孔子行：闻哭声甚悲。曰：“驱！驱！前有贤者。”至则皋鱼也。被褐拥镰，哭于道旁。孔子辟车与之言曰：“子非有丧，何哭之悲也？”皋鱼曰：“吾失之三矣：少而学，游诸侯，以后吾亲，失之一也；高尚吾志，间吾事君，失之二也；与友厚而小绝之，失之三也。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也。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得见者，亲也!”
是啊，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皋鱼千百年前说的话深深地刺中了我的心灵，使我生出无限的悲伤。爱我的外婆，最终没有等到我学成之后的一丝回报，等不及我看望她的脚步， 等不及我再给她挑上一担水，等不到我送给她一包糕点，就匆匆地走了，匆匆地走了。给我留下的是终身的遗憾和无尽的哀伤。
亲爱的外婆，我怎能忘记您把仅有的三两米饭让给我，而把柚子皮当做自己的晚餐。外婆啊，您是多么伟大，多么慈爱！
2020 2 21 于三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