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水不愣愣的水云彩

我曾经是那么在意，与己毫无瓜葛的那些云彩。我想，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甚至于将来。我想我还会仰起首来看天时，一定不会无视那些经过人头顶的云彩。一直在暗中观查我的父亲，似乎是受了我的影响，也很在意日日经过的那些云彩。

这个发现，是我一边吃着碗里的和菜的面，一边自作了孔明先生，很肯定地说，今天午后会有一场雷雨引起的。对于我的说法，父亲是一点都不留情面的给予否定了。父亲一边看着让我自信的那些云彩，一边说：“下不了雨。你说的雨云，都是些不会下雨的旱云疙瘩。”那个时候，我正上高小，《地理》课本，让我认识了卷云，层云和高积云。就凭课本上学的那点儿常识，我就想学会那看云识天气的本事来。父亲接着对我说，“真正有雨的云，叫水云。你看着那些嫩扑闪闪，水不愣愣的云，那才是带了大量水蒸汽的有雨云。你说的那些堆积如山，边线分明，又毫无瓜葛，离离分开了的云，都是没多少下雨可能的旱云疙瘩。”

水云是一种什么样的云。就像棉花浸透了水，或是小孩子洗澡出浴后的样子，那儿一站，都会淌一滩水的么？父亲的话，让我很想早早见识那水云彩。它该是那种刚捞出锅，没加挤压的嫩豆腐一个样子的么？

我于是盼父亲早早教我认识那叫水云彩的东西。当了半辈子兵的父亲，没有怎么高的学历和博识，来支撑他的断言：但放了几十年的羊，和天气打了多年交道的经历，却让他具备了常人不及的看天阅历。

我和父亲一起在意天气，是各有愿望和诉求的。父亲识天气，是出于本职工作驱使。他想了解天气，一是怕羊群受饿。二是怕人出山放羊，招了大雨淋身，羊群雨中难以赶回来的麻烦。而我的诉求简单，就是怕挨饿，吃不饱肚子。因为天气的调顺，雨水的应时，就等于乡下人手里端的饭碗。雨多些年丰，雨水太少，就闹灾荒年，我懂那里面的美气还是麻烦。就像寻苦菜时，跑到队里的麦地边上，捏那些像怀身带肚女人的胖肚肚麦穗儿。它们蹴在宽宽的叶子里面，但藏不起麦子的丰歉。又像到秋来时，我掐那些路边上的嫩玉米，看稠水了没有。那，都是存有我的私欲和诉求的东西。

如果说，人年少时的经历，不仅仅是个人命运中的遭际，还是别一种的教育，是人生不可或缺的补剂的话。那么，贫家让我过早地品尝到被人寒碜，让人瞧不起是何等的滋味儿。那些因饥饿和垫不饱的肚皮日月，又让我时时刻刻去奢求，去寻觅那些可以维系人生命，可以熬过日子的可食的东西。陈糠的腐霉滋味，拣生苦菜时那种刺鼻的强烈气味，总让我幻想着，改变一下那些腻烦了的生活。也缘于此，让成长在岁月中的我，不仅过早地了解了穷人有诸多的不便，更是有许多美好的愿望，不能如愿遂意的难为的。我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打起自己的精神，鼓起勇气，去改变一下自己目前的苦难处境。那么，苦日子不仅会缠紧了自己，更会让我的儿孙后辈，如我一样遭受贫苦相逼。那么，一个人的苦难，就会演变成许多人的苦难，一辈一辈地延续下去。我不仅仅在意，长长的时间里我要奋斗下去。我也在意一年一年的田里的收益，还有与收成关系紧密的那些天气。只有那些风调雨顺的年头里，乡下人手里的饭碗，才能有东西搁置且能放放心心地端起。(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夜色来临，农人晚归。暮地里，那些拉车的，荷锄的，相继走进村口，经过我家坡地大路，又隐入后沟柳林里去。恰在这时，有风刮起，拂人颜面，也撩动了那些垂柳的枝条。那个被叫做何啷啷的老汉，便会看着风向，很有把握地对相跟着一起的人说，“刮老南风了。天像是有雨了。”离老远的我，听了他的话，也会唤起对雨水的渴求和希骥的。有时，近晌了，又有人从我家沟底路过了。那个有莆扇一般的两只大耳朵，被人家叫做：“四面佛”的董顺儿，一边看着天，一边说“天上生起满肚云了，快下雨了。”石床上坐了，正一棵一棵拣着苦菜的母亲，听了说后便也开心地说，“天上有了满肚云，穷人就不要上富人家的门了。”

有那么一天，担完水，正要搁那木桶的父亲，让我来院子里。我出去了。原来，父亲要我认识他说过的水云。他指着西南方向的王家峁粱，让我看正在赶路的几朵云彩，说那就是带雨云。哦，那些被父亲叫做水云的，原来是些即不堆积厚实，也没有清晰边际的云啊！它们即不知悠闲，也不相对独立地正结伙成群的向东北移动着，形似有急事要办的赶路人的样子。细细看去，真的一朵朵像被水浸过的卫生纸张，又像蓄满了水的海棉垫子。一块块水不淋淋，又嫩扑闪闪的。

父亲还教我说，这种云带来的，往往是连阴天气。下雨时间长，易于让泥土饱和，缓解旱情。可我喜欢那种疾风暴雨式的雷雨天气。来的急，去的快。父亲却说，那种雨不好。不仅冲刷泥土，也因为地里一时渗不进去，雨水都被顺地势流走完了。

岁月更叠，时代转换。人的日子好过了，而雨水，似乎也不再那么重要。它仅仅责负的，是一种天气现象，一个自然间的名词符号时，我还是忘不了，忘不了那点儿当年恋雨又盼雨的私下情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