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

李文旺

可以毫无愧色地说，我们这个家族，是一个书香门第。是的，早在六十年前，甚至是四十年前，我们的家族都是很不起眼的。六十年前，我爷爷因为肺病谢世不到二十年，我奶奶拉扯着她的四儿一女才刚刚从贫困的旧社会走过来。大概就是1958年这一年，我四叔当了校长，小学的校长，这才让我们家族看到了成功的希望。四叔是个很谦逊的人，一直到了1990年，我们这个家族的人，也就是我们同一个祖父的命脉下的八个堂兄弟，除了我大哥和大伯的儿子早已经过了高考的年龄之外，我们这六个兄弟全部通过高考跳出了农门。那时候，四叔在给我的信里仍然是说：“我们这个家族，在村上不在人前也不在人后。”自豪一点说，如此数量的高考成功，不要说是在村里，就是全公社也是不多的。可见四叔的谦逊。

四叔不但为人谦逊，而且十分好学。前一个月，我回老家，把一本我写的书送给他，他很高兴地接受了。第二天早上，我从农村高高的楼房上面看仍然住在平房的四叔家。是四叔贫困吗？ 是他没有楼房住只有平房住吗？不是的。四叔其实有的是楼房住，他的三个儿子，在县城就有五栋房子，他和四婶宁愿住在乡下老家。五十米的距离，我看见四叔，四叔没有注意到我。他手捧一本书在孜孜不倦地看着，我不知道，那是我送的书还是别的书。反正在我俯瞰他的十几分钟里，四叔和石塑的人物一模一样。他除了偶尔坐下捧读，更多的是站立着读。时光荏苒，光阴似箭，曾几何时，我是捧读四叔发给我的书长大的。四叔那时候，刚刚遇上打倒四人帮，全身都是干劲，他常常召集十来个老师开会，动员老师们，说要把四人帮浪费的时间夺回来，而且，他亲自刻钢板，亲自加印复习资料。那些资料，不少是只在解放前读过四年私塾的四叔自己写的新鲜材料。所以，我把它看成是四叔的书。一转眼，四十多年过去了，四叔现在读我的书，这种变迁，不但是说明“江山代有才人出”，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让我看到了四叔活到老学到老、孜孜不倦学习的精神。是的，现在这个社会，要说学习的条件，不知道比以前好了多少，可是，不要说是八十多岁的老人，就是比我四叔年轻三十岁，甚至年轻四五十岁的人，又有几个人热衷于看书学习呢？他们有的观光，有的沉浸在棋牌麻将之中，即使有时间，不是跳舞就是唱歌，一派歌舞升平的日子，可是，八十多岁的四叔竟然还手不释卷，而且，一学就是两个小时。

吃完早饭，四叔迈着蹒跚的脚步想往我的住地走来，我见状忙向他走去。我们嘘寒问暖了一会儿————————因为很少见面，我们的感情似乎不如以前自然了。但是四叔说：“你这本《江西老表》写得挺好，怪不得人家想拍成电视剧呢？你也不用急，我看啊，这书，要是改编一下，不但能够拍成电视剧，还会很快火起来。”火起来这个词，对于四叔这一代人是难得用的词，他能够这么说，可见他对于我的厚爱。中午，外边下着毛毛细雨，四叔说是要到村里的小卖部买酒给我喝，我以为他只是客套客套，毕竟八十多岁的人了，别说是下雨，就是不下雨，他也用不着给我特地去买酒，因为我已经得知，他家里已经有好几瓶两个月前留下的几瓶啤酒。

我根本没有警觉，只管摆下象棋，准备和四叔在棋盘上较量一番，我问四婶：“四叔人呢？”四婶一指，四叔已经消失在一片茫茫的雨中，那雨伞东倒西歪，根本遮挡不了四叔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