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桥

文/黄永军

回家给叔伯大爷送丧，遇见阔别已久的老桥。

它好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座桥：那样低矮，隐没在半人高的草丛里；那样陈旧，似乎从土里扒出来；那样窄小，如同一只停摆的小船。

但它确实曾经高大过。

也许它像从桥上走过的人，走过去了，又走回来。来来去去的几十个春秋，桥渐渐渐地老了，低了，直到低进土里。

桥和人的宿命是一样的。(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至今，我还能想起它新出世时的样子：为了建这座桥，公社抽调上百口子青壮年集合我村，村里人头攒动，红旗飘飘。被派到做饭的家庭更是热气腾腾，热闹非凡，吃饭的时候，十几个人挤在院子里，或蹲，或立，或群餐，或独立，一笼又一笼的大包子端出厨房，一波又一波的喧哗如浪迭起。建设工地上叮叮当当声、机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大约一个月的时间，新桥建成了，桥身宽大结实，红彤彤，亮堂堂；桥面宽敞，用水泥抹平的栏杆高大结实；桥的两端镌刻饱满厚实的大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而且，这座桥有一个时髦响亮的名字，曰“丰收桥”，它寄托了我村老少爷们一个朴素美好的愿望：吃得饱，穿得暖。地里的庄稼到了收获季节，为防止少数村民挟带粮食，村里派民兵在桥上设岗检查。那天我去地里给羊砍草，回来的时候，眼瞅着玉米棒子快熟了，咧着嘴冲我笑，我快速窜进地里，掰了几个玉米棒子，藏在草筐底，准备回家烧熟吃。刚到桥上就被民兵截下了，一搜就给搜了出来。我撒丫子就跑，民兵在后面喊：“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找你们大人去！”那天晚上，我躲在桥边的深草丛里，民兵走了，我也不敢回家，怕连累大人受到批判。直到夜很深了，星星能照见路面了，听到娘一声急过一声地唤我，我才怯怯地探出草丛，等娘把我领过桥，跟她回家中。过了好几天，但始终未听说队里如何处罚我家的事。

那时，河里水多。夏季水涨上来，没过涵洞，离桥面不到两米。孩子们聚到桥上，玩跳水的游戏。一个个赤条条地跳下去，水淋淋地爬上来，周而复始。武艺大一点的，跳进水里憋好长时间，当你心急时，他突然从水里钻出来，好像一股泉水喷涌出来。有个叫小八的伙伴，胆子大，水性好，一个猛子能钻出二十米。这次却蹊跷了，好大一会儿他没浮上来，再好大一会儿水面纹丝不动。再后来，水面寂静得死气沉沉，我旁边一个小孩哇地哭出来，我们惊得四散而逃，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叫。大人们赶来，跳水寻找，下网搜寻。小八的寡娘跑来，站在桥上撕心裂肺地喊。黄昏的时候，小八被捞上来，他身上满是泥水，肚子鼓鼓的，大人们七手八脚把他放在一只牛背上，他肚子朝下，两条腿软搭搭的。牛围着打麦场转了几十圈，天黑下来，小八娘哭得快没音了，高一声，低一声，大人们静默在夜色里，脸冷得像石头。娘把我拽回家，一进大门就插上门栓，没等我醒过神来，巴掌急雨一样打在我屁股上，一边打，一边恨恨地说：“看你还敢不敢去桥上玩。”

过了一天，小八被埋到桥的南面地里了，旁边有一棵小野树陪伴他。这之后，家长、老师管得更加严厉，每次中午放学，老师重申一遍不准下河的纪律，并在所有男生的肚子上围着肚脐画一个圈。下午回到学校，谁的圈没了或淡了，轻则罚站，重则挨教鞭敲耳朵。其实，不用老师惩罚，我们内心已深自恐惧，小八趴在牛背上的一幕已镌刻在记忆里，让我们很长时间不敢去桥头跳水。

但是，桥终归是桥，是路的延续，是连接村庄和庄稼地的纽带。每天，乡亲们从这里走到小河的另一岸，散到东一块、西一块的田地里，翻地，平地，耙地，播种，间作，收获。通过这座桥，人们把在村里积攒的劳力、肥粪、种子输送到地里，又通过这座桥把小麦玉米棉花收进村庄。几十年里，它见证了人力转变成物质，物质又转化催生人的生长繁荣。每个从这里经过的人，无论是欢笑，还是伤心，都会把汗滴、泪水洒在这里，把脚印留在桥上，使岁月的内涵更加沉重丰富。

现在，这座桥匍匐在厚重的尘土里，桥下的水浅而清澈，摇晃着水草的影子。我站在桥头，回想起了叔伯大爷年轻的事情。他年轻时长得面相和善，脾气柔和，垒墙、建房样样在行，是远近有名的“好瓦刀”。无论家里过得富，过得穷，人单还是人旺，只要需要帮忙，他都会点头答应。我还记得他长期在上衣兜别一支笔，遇到难题先去摸笔，在半张皱巴巴的纸上比比划划。当年他作为小队长，和十几个本村年轻人苦干在修桥一线，成为修桥的主力骨干，披红戴花受到公社表彰。几十年后的今天，他也走了，走过自己修的桥，走到河南面的田野里。他这次是回不来了，几十年前他一砖一瓦修起的，最终是他的奈何桥。

桥和人，最终归没田野。

我正遐思，一声声鞭炮响把我警醒。瞩目远望，烟气腾腾之中，许多人形的影子升空腾飞，向着村庄的方向，飞翔，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