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小路

我已经不认得它了。当车停下来，我的脚再一次踏上去的时候，我只感到了深深的陌生。我想，它大概也不认得我了，早就把我遗忘了。

我有些惶恐，有些悲伤。我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寻找。我想找到一点证据，证明它就是我曾熟悉的那条小路，哪怕只是一块石头，一颗小草。

是了，就是道旁的土坡上长着的那颗苍老而瘦小的古树。我叫它古树，是因为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它就已经这样苍老了。十三年的时光并没有改变它什么，它还是那样苍老，那样沉默。它的树皮斑驳而且开裂，像是用刀割的一样。因为土质的疏松，它的树根有一半是露在外面的，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它的根像一只坚韧的爪子一样深深抓着那片小土坡。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曾双手抓住它并不粗壮的枝干在土坡上荡来荡去。所以当我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觉得这里藏着我的一些情感，一些记忆。

我感到了一点欣慰，仿佛见到了一位童年的伙伴，和他叙了一番心事确认了这里就是我记忆里的地方一般。我继续往前走，可是丛生的长草几乎已经掩埋了路迹。杂草拌着我的脚，我必须把它往两旁掀一掀才能比较顺利地前行。我知道这是由于常年没有人行走的缘故：从我们离开的那一年，它就渐渐荒芜了。

没有走多久，我的心就凉了。眼前的景象我已经完全不认识了：小路消失了，消失在了土质尚新的上面还有车轮印的大路中。我的眼睛像搜寻猎物一样往四下转动，但我再也没有发现我认识的东西。我呆呆地在那里站了一会，不知道该干什么。当我往回走的时候，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

我试图从记忆里寻找尽可能多的东西来填补这种空虚和失落。这条小路从我的家门口向着远方延伸。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常常站在家门前痴痴地地看着它：我不知道它通到哪里去，我只知道它通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哪里，是什么样子，我并不知道。只是觉得很遥远、很缥缈，就像天边的云朵一样。(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当爸爸妈妈上街赶集的时候，我也会站在门口痴痴地看着那条小路，盼望着看到他们的身影，因为他们会带回来很多的好东西。

在我十一岁的时候，我们终于沿着这条小路走出去了，走了很多很多的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走的时候，背对着它，脚步没有迟疑，没有不舍：我们急着想要走出去，走远一点，再远一点；急着想要摆脱大山的阻挡，看看外面的世界。甚至，我们都没有想到要跟它道一声告别，就远行了。它就在静默中守了十几年，也荒芜了十几年。是的，它没有生命，没有感情，它或许什么也没有想到，什么也没有感受到。但是，我们却会在心里想到它一点，再想到它一点，这点点的想到渐渐地就变成了悠悠的想念，变成了我们心头的一种细细的柔情。再过十年、二十年，或者是当我垂垂老矣，有人问起我的过去或是我自己在静静地回忆的时候，我大概会仰着头微微一笑，在心里自己答道：它就是我的过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