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子
我双手递烟的时候，他笑；我给他点烟的时候，他笑；他抽烟的时候烟雾缭绕中仍在笑；说话的时候始终在笑。生活的艰辛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烦恼，也许他压根就没有过烦恼。和眼前这阴郁的天气形成截然不同的对比，雨虽然朦朦胧胧时停时下着，但被他幽默的话语侵润着，我也跟着发自内心的释笑着，天空似乎有一道霞光在远方挂着，雨天也美好。
他穿着一条黑色发亮的皮裤子，应该是皮革的，皮鞋也很干净。
我说：“这裤子挺扎势的”
“这，这••••••都是旧的，好，好••••••几年了。”他慢悠悠结结巴巴地说着。
说话有点结巴，更增加了几分幽默。长期形成的笑纹从嘴边荡漾到了耳后根，就像平静的水面投进了一粒石子形成的几波环纹，眼睛发亮暗藏着一丝狡黠几分狡猾且透着农村人的憨厚，和人打交道会觉得放心又能干。
我问堂嫂：“建民哥不在家？”(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开会去了，现在的会真多。”堂嫂发着牢骚。
他接着话说：“你看我多闲，咋不叫我开会呢，人家是头咧吗”
堂嫂说：“你是生意人，光知道挣钱，看不上这小官。”
乡音乡语。我听着着实顺耳，似是讥讽实是互相吹捧的一种乡俗说话艺术，一问一答中，双方都会满足在各自内心的一点点虚荣心里。堂哥是队长----党员，他是我老家的乡邻，大名叫不上来，村民都叫他“斗子”。
“今天咋没去收狗？”堂嫂问。
“去了，早上转了一圈，只收了一条狗。”
我说：“我们那里野狗多的很，哪天领你去（开玩笑）”
“别说野狗多，都有主，那天有个人给我说有条野狗，还帮我逮，刚到家，就有人来找。”
“你只收狗吗？”
“啥都收，鸡、鸭、猪，只要是活的我都收，有人问我老头老婆收吗？我说收，老头老婆要有社保的我收，不能赔本。”
我们都大笑。
农村这几年尊老的风俗下降得很厉害，好多老人儿女嫌弃，视为累赘。政府虽然出台了好政策，但老人文化水平低见识少，或者手上就连极少购买社保的钱也没有，所以好多人没有社保，子女也不管。这也是人们常感叹世风日下的一个方面，我们享受改革红利的时候，也欠了一笔账。
斗子不太抽烟，但你给他烟的时候，他会接着，身上也不带火，也给了我亲近他的机会，我欣然凑上前去点烟，他不急不慢稳稳地把烟对着火，看不出市井中身份不同急切地或傲慢地被人点烟的样子。我不太回老家，只有每年清明和阴历十月一的时候回来祭拜母亲。乡邻亲戚就会聚到我家，嘘寒问暖，斗子一家都会陆续来，其他人来是客气亲切，斗子来了又多了一份欢快的气氛。他虽然言语迟缓，但爱讲，会开玩笑，东边长西边短缓缓道来，使我们在知道周边奇闻异事的时候又多了份快乐。
斗子年龄和我弟差不多四十多岁，两人小时候就在一起玩，他们更爱在一边互相谈话。他从小就不爱学习，经常不上学，独来独往，掏鸟窝，逮蝎子，钓鱼鳖，脑袋瓜里稀奇古怪的事总是一处有一处。远大理想宏伟蓝图他压根就不想，只活在自己小小世界里，从小笑到大。我们今天培养孩子的时候，请家教，找各种课外辅导，大人们忧愁孩子学习不好，走入社会难以立足，而斗子浑然天成，成家立业一样也不差，现如今娶媳妇有车有房是最基本的保障，斗子的媳妇漂亮能干，似是天造地设，正应了诗云：“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于点酥娘。”
稍大，贪玩的他胸无点墨，但次次见面的时候，他都是茁壮成长。
某一年，他也就十七八的时候，和村子里的几个伙伴，远离家乡到我们渭南学厨师，出门在外，想起了同村的我们一家在渭南，几个小伙伴来到了我家，那时，母亲还在，人生三大幸事之一，“他乡遇故知”，母亲分外欢喜，想着法子给几个孩子做着好饭。几个孩子，在异乡的天地里有了一份温暖，活跃地讲着自己的所见所闻，乡下孩子带着猎奇新鲜的眼光来到了这个城市，城市的灯红酒绿高楼大厦给了他们新鲜感，也给了孩子们一些不和谐的异味。斗子说，他们几个被人逮了，在一个大楼闲转的时候，有人招待着我们坐下来喝水，他们就喝了，我心想还有这好事，忍着没有喝，想不到走的时候人家要一杯水十块钱，不给钱不让走，多亏我没喝。斗子警惕的眼睛里闪着骄傲的神气，几个孩子满脸的憋屈。我心里说：“捣怂，贼灵，贼灵地。”又为几个受欺的孩子怜惜。厨师没学成样子，见识了城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和深陷在光怪陆离下的人间陷阱，孩子们回去了，孩子们也慢慢长大了。
再次回到老家的时候，俊俏的邻家小媳妇在乡民们问候声中矜持地朝我们笑着，母亲说：“谁家的媳妇真漂亮！”，斗子家的。再回，斗子添了孩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村民们说，斗子不简单，这家伙可真能行，农活干完，逮蝎子卖，贩鸡狗，可不少挣钱。斗子成家立业了，他游乐于自己的事业中，不羡慕外边的花花世界。他说：他逮蝎子比一般人能多一倍，一条狗最少能挣五六十块。他和谁都要好和谁都不要好，仍是独来独往，穿梭于乡村小巷，田间地头，游弋在池田水边，微笑着把日子过成了清风明月般清爽。
在村民们赞誉声中，总拿邻家的另一后生相比，那位后生应该比我稍大，小时候，是我们孩子们中的偶像，各种游戏中总是第一，高中毕业后回家务农。十来年的读书生涯换来的是知识越多越颓废，也许他的理想很伟大，失落后击败了人生的斗志，成了村民们心中的败家子。说是，庄稼地从来不浇水，麦子熟了，都是捆绑整齐后收割回家，他却是胡乱仍在车里拉回来，庄稼总是不如人，整天游手好闲，沉浸在麻将当中，家里的房子破败不堪，妻子离家出走，真是理想越丰满现实很骨感。其实，他缺少的只是一个勤字。
我在阴历十月一日送寒衣的日子里回到了老家，邻家后生的院落在巷道的第一家，眼中破败的房子闪现出了后生帅气精明的身板，我们跟在他后面簇拥着他欢呼着他又得了第一，可那都成了浮云。又见到了斗子，他不显老，娃娃脸里透着调皮捣蛋，他从小就不立志，我解读他，活着就是笑笑，笑着笑着就大了，笑着笑着就老了，笑着笑着就成家立业了，也许就是道家所说的无为而无不为吧。他不会在历史长河中浓墨重彩熠熠生辉，但他肯定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流过去，我们也都是芸芸众生像他一样的过客，不妨像他一样静静地流着。
佛家在讲修行，我们在博览群书里充实着自己，荡涤着灵魂，而斗子他俨然把自己活成了一尊佛，无欲则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