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唱和：那个惬意的春天

诗唱和：那个惬意的春天

杨开显

1972年春，我在重庆造纸厂的子弟中学工作。在此之前，同事之间的交流大多是工作或生活上的，很少有思想和个人爱好方面的交流。

可这一年，随着2月份美国总统尼克松的访华，思想政治方面的紧张度似乎略有松懈，子弟中学的老师的言谈举止似乎开始有点活泼了，一些个人的爱好也开始显露出来。这不，语文组就有两位老师吟诵起旧体诗来。我是教物理的，但业余也爱好文学，不过以前大多是在家里翻翻诗集，有时也朗诵一下新旧诗歌。

天气逐渐变暖，春天姗姗而来，我也感到心中有阵阵诗意萌动。慢慢地，我与语文组那两个爱好旧体诗的老师接近起来。那两个老师，一个是马桂生，40来岁；另一个是伍昭云，三十二三岁。在课余时间，我们有时就摆谈起旧体诗来。我们谈得最多的是唐诗、宋词，当然也有诗经、楚辞、汉乐府、建安诗、魏晋南北朝民歌等，但也没忘了元曲。例如，马桂生有一次聊得兴起，就随口吟出关汉卿那首诙谐而又带点佯狂的《一枝花套·不伏老》中的片段：“我却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恁子弟谁教钻入他锄不断砍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这个片段，我对前面部分尚能背出，对后面部分就背不出来了。

在另一次聊天时，马老师说元曲中的很多作品，并不亚于唐诗宋词，他特别提到张养浩，说他应该是一个批判现实主义作家。说着，他拿出一张纸来，上面是他抄的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他说，这可视为张养浩的代表作：“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踟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首曲的前后三句我倒熟悉，但中间三句就背不出来了。看来，马老师对元曲的了解和背得元曲的数量，要强于伍昭云和我。(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们3人就这样越来越无拘束地畅谈旧体诗，而且就诗的主题或作者流露出的思想感情进行分析，提出各人的看法，或者欣赏，或者评价。

当然，我们谈得更多的是屈原、李白、杜甫、李商隐和苏轼等诗人，这是我们都推崇的大家。谈古代诗人和他们的诗篇谈多了，似乎就有点技痒。

一天，我与马老师谈到李白，说到李白不仅是诗仙，也是酒仙，他酒醉后豪放纵逸，狂放不羁，傲视封建王侯的形象在杜甫《饮中八仙歌》中表现得酣畅淋漓，令人神往：“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恰巧这时伍昭云走过来，与我们一起闲聊。他说他两天前喝酒喝醉了，弄得有点尴尬。我和马老师就劝他少喝点酒，别伤了身体。我这时灵机一动，趁势把他喝酒和李白喝酒联系起来，带揶揄性质地劝勉他，激将他多写诗：

李白斗酒诗十千，

借问伍君醉几篇？

微醉微狂俗且雅，

何必效颦酒中仙。

我把诗抄在纸上赠给他，他看后笑了，说：好哇！李白喝了酒写得出那么多诗篇，我喝了酒就写不出诗嗦？

隔天，伍老师就我这首诗回了我两首，可惜我后来弄丢了。但我赠给他的这首诙谐诗的目的倒是达到了。

虽然说对伍老师的诗歌创作起到了促进作用，但他酒照喝，烟照抽，有时也流露出愤世嫉俗的情绪，对一些世态炎凉的现象进行抨击。我很赞赏他的这种态度，但有同事说言多必失，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而惹火烧身。加之他妻子不在身边，一两个星期才回家一次，我戏称为“半截和尚”，妻子对他抽烟喝酒和随便说话管不了，所以针对这种情况，我又赠诗一首给他：

而立数年娇憨态，

半截和尚撞响钟。

痛饮狂抽醉诗话，

莫问炎凉少伤风。

在我们3人谈诗论诗和彼此唱和中，伍老师说他是“草野俗人”，并以“草野俗人”之名创作一些通俗的诗，即他自谦的“下里巴人”诗；而且他说他喜欢旧体诗，不喜欢新诗，新诗淡如水，没有味道。我说作通俗的即下里巴人的诗是可以的，但不要把下里巴人和阳春白雪对立起来，如果要在两者之间平衡一下的话，可以作阳阿薤露的诗。我还劝他也读一点新诗，我国二三十年代还是有一些好诗的，欧洲和俄罗斯的诗歌也有很多诗歌不但读起来有味道，而且这些诗歌吟咏爱情和友谊，反对专制和压迫，歌颂自由和平等，呼唤人道和人权，是文明社会必不可少的精神食粮。为此，我酝酿了一下，然后拿出纸笔，录下我的这首再赠伍老师的诗：

草野俗人吟诗苦，

风流雅士种田难，

阳阿薤露堪称道，

不薄古韵爱新篇。

在我们谈论诗歌艺术之余，有时也谈到一些往事。我与伍老师都住在猫儿石，也工作在猫儿石（伍老师从猫儿石另一所学校调来子弟中学），少有悲欢离合和酸甜苦辣之类的往事。而马老师年岁大一点，有一点不同的经历。他从西师毕业后，一直在学校工作，但经历了反右、大跃进、大饥荒、四清和文革初期的风雨。他说以前的运动未给他带来多大的影响，但文革却让他受到冲击，使他受了一点苦。这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家庭出身地主。人家写大字报污蔑他，开会批判他，他感到无助和痛苦。像马老师这样有学问，又正直善良的人，受到如此对待，确实令人悲愤。我们俩对马老师在重庆市十九中工作时的遭遇充满同情，为他鸣不平。由于他在十九中有这个不愉快的经历，所以他很乐意地就在1969年调入造纸厂子弟中学了。来校后不久，就获得学生、老师和负责人的好感，当上语文教研组的组长，成为语文老师的带头人。

马老师在子弟中学的工作和生活是愉快的、安宁的，只是与我们谈诗时有时不免对过去的坎坷耿耿于怀，他心中似乎还留有阴影。这在我们3人的唱和中，在他赠给我的诗中不时有所流露。看来，他心中的块垒还难以消解。对此，我们竭力想冲淡他的阴影，疏解他的不快，化解他的块垒。当然，我们彼此的诗歌唱和，对他是最好的疏解剂和安慰剂。于是，我回家后，特意构思并写了两首诗赠给他。第二天到校后，我将两首诗交给他。

第一首是：

不惑之年梦初惊，

莫叹生死扫前尘。

寻常坎坷作老骥，

闲话太白与少陵。

第二首是：

一番风雨尽落英，

聊慰绿叶已成荫。

东隅既逝觅兰故，

桑榆非晚待菊新，

香烟总萦高山志，

浓茶终付流水情。

莫寻旧愁作骚客，

韩潮苏海是归程。

马老师当然知道我的用意：希望他把过去来个扫除，现在要“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其实他才40岁左右，但在那个时代20几岁的人认为40多岁的人就比较老了，所以我以“老骥”喻他）。若没事，就聊聊李白与杜甫吧。同时，暗示他青春虽逝，兰花谢了，还有中老年，还有菊花；抽烟时要志在高山，喝茶时把忧心付诸流水；抛弃过去和愁苦，吟诗作文以韩愈、苏轼的境界为目标。

马老师看了我的赠诗后，连说“写得好，写得好！”他既高兴，又满意，并表示衷心的感谢。

在这次唱和赠诗之后，我们3人继续乐此不疲。马老师在聊天中，在诗作中，流露出来的过去的那种哀叹和愤懑情绪就很少见到了，更多的是坦然和淡定，而且不时闪现出一种机锋和俏皮，甚至开始在诗中调侃和戏谑。看来，我们3人的唱和，彼此的赠诗，真的还有点对心灵的抚慰作用。

我们3人就这样从孟春唱和到仲春，又从仲春唱和到季春；并且从同事唱和成了朋友。这样一来，彼此之间就少了顾忌，多了真诚，相互之间更多了一份关心。当时，作为大哥式的同事和朋友，他们2人早已结婚生子，因此就格外关心起我的恋爱和婚姻来，因为我已经过了26岁的年龄。他们不仅平时在聊天中劝我应该快些解决个人问题，而且也为我出谋划策。与此同时，他们还以此作为诗歌题材而时有唱和，并把唱和的诗歌抄下来送给我。我当时的感觉是他们俩比以前赠给我的诗抄得更工整和更正规，而且用的纸也是16开那样的整张纸。可见两位对我的个人问题的重视。

遗憾的是，他们赠给我的诗都散失了，但主旨是劝我要珍惜时光，趁青春时节收获好的爱情。在我残存的记忆中，几首诗中似乎有“三春一去红颜老，葬花陪泪拭不赢”和“一朝春尽有谁赏，年华似水总无情”这么一些诗句。

不过，这些赠诗虽然散失且大多记不住了，但马老师当面对我吟诵的一首唐诗我却记忆犹新，因为他吟的这首诗我之前就能背诵，所以我至今未忘。这首诗就是中唐时期的一首流行歌词，题目为《金缕衣》，作者已不可考：“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很感谢马老师选了这么好一首唐诗来对我吟诵，它确实针对性很强哟！

改日，我对他们2位对我关心而赠送的诗歌一一作答。现将保留下来的一首答诗抄录如下：

雅士才做红楼梦，

庸人不读奥涅金。

金光铜气充天地，

颓蜂败蝶入窗门。

适逢落花今有意，

恰遇流水正无情。

无可奈何命中数，

似曾相识待来春。

除了上述内容的诗歌，我们也涉及到有关自然美景的诗歌，可惜这些诗歌也大都遗失了。后来，在故纸堆里见到几首咏梨花、玫瑰、梅花的新诗和旧体诗，其中有两首注明1972年的梨花诗，我肯定就是我们3人唱和时我创作的旧体诗。

第一首是：

不生色香留芳名，

只缘诗囚苦相吟。

韶光璀璨春纈美，

月色寂寞冰玉清。

迎风袅袅东篱愧，

含露滢滢西子颦。

莫道儿女花草梦，

缤纷万里是衷情。

第二首是：

歌罢诗魔还缠身，

责问坛苑美和新。

几番吟咏寄春意，

一度惆怅诉秋心。

梨花尽时菊梅艳，

年华逝后泰斗明。

却看冬去它又笑，

开进红墙採不赢。

根据回忆，这两首诗应该是1972年4月我沿学校旁边石梯登鸿恩寺时沿途观赏桃花、梨花后有感而作。当然，也可能是我们带学生到江北园艺场劳动时观赏梨花后回家而作。这两首梨花诗，马、伍两位均有和诗，遗憾的是没有保存下来。

显然，这两首梨花诗不是纯粹的风景诗，是既咏花，又抒怀，以花寄寓了作者当时的意趣和志向。

春天很快就过去了，天气变得热起来。是不是缪斯受不了炎热，不再赐予我们灵感，因而渐渐地，我们的唱和稀少了，以致后来中止了。一两年后，伍老师调到另外一所中学，我们3人的唱和就更没有了恢复的可能。但是，这是一个惬意的春天，我们彼此唱和，吟诗抒怀，给那段荒诞的岁月谱写了我们自认为的“华彩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