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乡之别（上）

城市与农村相对而言都是概念，城市因其地理优势或为各级统治者住地而存在，也会因改朝换代或战争、瘟疫而消亡，农村则大多仅是城市管辖的地区而已。城市人口与农村人口无非是一个特定区域内的居住人群，城里人会因战乱、天灾甚至人祸置身乡野，而农村人也会因经济、地域等原因主动或被动的成为城市人。

天津不过600年的城市史，之前只是退海滩涂，南方的深圳等新兴城市仅有几十年的城市年轮，而南方的许多乡镇甚至在上千年前就是商业重镇或古道枢郡。许多农村人口也会承袭千百年人文道化成为学识颇丰的谦谦君子，而城市人中则不免也充斥者众多不学无术、胸无点墨或劣迹斑斑的平庸之辈，所以根本就不能以城市人与农村人划分社会属性。

当下城市繁荣似乎已成了一个政权稳固的标志，而农村反倒好象多成了城市的包袱。一些地方的城市化好象成了地方政府名片，大力裁撤棚户区趋离低端人口，让众多打工者再无栖身处，似乎也成了提升一个城市的文明程度、道德水准或经济发达的标志。其实中国的社会还远未到发达国家农村人口收入和社会地位都不逊于城市人口的地步，在那里城市生活与农村生活更多的是人选择一种生活方式。可在我们国家，城市大多意味着富足，农村则经常预示着贫穷；是城市人意味着有更多的社会保障，而乡村人口更多的是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巨大的收入差和社保待遇差别自然就形成了城乡人心理和经济上的巨大鸿沟，退休收入7、8千的城市人与到老只拿几十元的农村人更不可能有相同的道德观和人生价值观。

我自幼在天津长大，父亲是河北省的农民，十四岁到三条石学徒，解放后才把全家迁来，当时我才几个月大。其实我周围的朋友、同学、同事的父母几乎都是来自农村，大家虽熟息了城市的喧嚣，在车水马龙中度过童年，在文革的批斗会、游行和红卫兵的“打砸烧”的疯狂中度过少年，也隐约记得60年代初的“挨饿”情景，但骨子里和农村娃并无太大区别。

农村的贫困程度还是在1976年下乡插队时才真正体会到，看到周围那么多衣不蔽体、食难裹腹乡亲们的生活状态，才知道城市与ò农村竟有如此大的差别。特别是改革开放后获悉在60年代的灾荒年中饿死的农村人有上千万更是惊鳄，城市人虽都吃不饱但几乎没听说有饿死人的。

1979年知青大返城时，接到父亲单位的报到函令我欣喜万分，有点似躲瘟疫般逃离乡村，事后才知道我插队的农村比之更偏远、更闭塞、更贫困的地区以不亚于天堂。当时农村女孩子的婚姻是外省的争先恐后嫁城郊的，城郊的则挖空心思找城里小伙嫁。在村里我见过几个小伙伴从河北、山西娶来的新娘，脸上充盈着的都是满满的幸福感，而本村的姑娘则以嫁本地男人为耻。(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改革开放后的城市人是跨着PP机、戴着哈蟆镜、穿身旧西服、骑辆风凰车还亮出腕上大手表的形象，而农村人则是成群结队进城被城管追的满大街跑的卖瓜、卖鸡蛋、卖青玉米的，及换米换布、换粮票的，再就是大街小巷一拨拨的衣衫褴缕的讨饭人了。那时在城市人的印象中，农村人不仅仅是贫困的，还是肮脏的、愚蠢的，孩子们聚到一起会炫耀偷过农村人卖的瓜，顺过乡下人的鸡蛋，农村人还会因少洗澡有汗骚味和张荒过马路的尴尬形象成为大人们的茶余饭后的聊天话题。那时城市人都很有优越感，农村人进商店、酒店甚至上公交遭白眼被冷遇似乎很正常，嫁进城里的乡村女人前也好象低一等。一些到农村帮助当地人“副业脱贫”的城市工人，都颇有“君临天下”的感觉，让农村妇女为自己洗衣、作饭，打扫房间都心安理得，回城再捎上大包小包的鸡鸭鱼肉油蛋也都好似天经地义。

八十年代末当“学潮”风起云涌时，上街游行的学生呼吁城市工人加入反腐败的运动中，但城市工人大多是不屑与顾的，因为此时的工人阶级还处在“领导阶级”的地位，优越感根深缔固。城市人对城市中的知识分子尚存轻蔑的观念，甚至对八十年代初的大学热尚存偏见，大多人认定都是那些文革中被整惨，经济地位与政治地位都跌至尘埃的群体自救改变命运而已。工人阶级的后代大都还报着父辈知识多灾难多，学问大问题更大的意识形态观点，认定走进城市上大学的学生都是贫困山区的孩子，想通过上大学走出山野而已，“学潮”貌似轰轰裂裂实则瞎闹。

但仅仅几年后，随着国营企业纷纷倒闭破产，数以千万的城市工人没了铁饭碗，甚至大多分文不给的被推向社会自谋职业或者说自生自灭了，许多城市工人家庭才发现不知不觉乾坤已倒转。随着一批批的农村大学生毕业后成了学有所长各个单位抢着要的香饽饽，到创业成功的小老板们衣冠楚楚渐次成为前呼后应的社会显贵，下岗失业的城市工人为了生存才不得不低下头，为求一个职业去献媚那些私人企业主，对那些那怕来自最偏远农村掌握自己“鸟食罐”的管理者也必须毕恭毕敬了。一些出自农村的小老板和管理人员甚至对来自农村乡野的打工者还能高看一眼，而对城市这些落魄且人到中年的打工者，到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憎恨似的，怎么解恨怎么来，人性的反复无常社会的世态炎凉，让我们这一代城市打工族体会颇深。

2018年8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