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水

故乡水

梁孟伟

虽然故乡已经葬身湖底，我还是常回去看看。因水库四周有青青的山峦，水库底下有无尽的思念。

故乡在娥江的上游，剡溪的岸边，美丽的自然风光，厚重的文化积淀，曾经吸引过四五百位唐朝诗人，留下了1500多首诗篇。如今在一个钦村的地方，大坝横锁一川云雨，蓄起万顷碧波。我每次登高望远，水库总是云山雾罩，合着凄迷的烟波，拍打着记忆的堤岸。

家乡的溪水源自东南的天台山脉，它穿山过谷，抱村绕田，向西流去。溪水斗折蛇行，迤逦蜿蜒，曲折处如彩绸，深沉处像碧玉；激动时如鸣佩环，安静时如僧参禅。清浅处金沙历历，游鱼可数；潭中间则一片碧绿，深不可测。

春天的早晨，我们骑着水牛，穿过薄雾笼罩的溪滩，顺手折一柳枝，做成圆圆的笛，吹起动听的歌。牛一起一伏地驮着我们，泅过清盈盈的溪水，觅个青草丰茂处，尽情地啃啮起来。(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俊俏的少女捧着脸盆，穿花拂柳地来到溪边，件件衣衫搅碎了缤纷的霞锦，洗皱了如黛的远山，一个清香甜美的早晨，从她绞衣的指缝间流淌出来……

溪流的风景早晚各异。晨曦中的溪流像条飘舞的金带，蜿蜒地流过沉睡的大山。那是夜空下的一抹闪电，地心中的一波岩浆。激动时像出炉的钢水，在峡谷间奔涌而出；活泼时如万千的金鲤，摇首摆尾闪烁向前。

暮色中的溪湾里落满霞光，溪流中倒影山峦。大山变得更加深沉，拥抱着明明灭灭的流彩波光；溪流变得更加抒情，吟唱着长长短短的诗词曲令。这时溪流把白雾做成婚纱，把星星串成项链，把弯月做成花冠，等待着白马王子的出现。

故乡的溪流，轻盈得像片云朵，亮丽得像条缎带；纯净得像位少女，顽皮得像个稚童。像首优美的宋词，不知哪段是稼轩，哪句是易安；像首缠绵的歌曲，不知哪里是结尾，哪里是开头。

如果说小溪是首优美的乐曲，小鱼无疑是那动人的音符！

春天的溪水碧绿，溪中小鱼恰似浮游空中：有的摇头摆尾，像个水中的舞者；有的往来翕忽，像个顽皮的小孩；有的凝然不动，像位沉思的智者；有的倏尔不见，像位飘忽的隐者。潜游在深处的鲫鱼，身圆体扁，悠哉游哉；摇腮鼓嘴，寻寻觅觅。水底的圆蚌慵懒地晒着日光浴，露出柔软的冰肌雪肤；尖尖的螺狮低头赶路，留下弯曲的草蛇灰线。

冬日的潭水深黑，潭底常常银光乍现，一闪一闪，那是成百上千白鲦，带状分布，首尾相衔，缓缓向前。随着头鱼的指挥，它们一起腾挪宛转，一起舞姿翩跹，一起霞光万片。

那时鱼儿很多，不要说潭中溪上，就是小沟浅湾，鱼儿成群结队，悠然往来。只要你跳入水中，击掌数下，鱼儿就躲进苔中草丛，一动不动。这时我们悄悄走近，双手往下一按，一条鲫鱼就被丢上沙滩。摸上十来条也就一会儿功夫，然后用柳枝一串提回家中，母亲很快做出一碗味道鲜美的鲫鱼炖蛋。

每当工余饭后，我们或沐满天彩霞，或披一簔烟雨，脚踏滑溜的卵石，耳听潺潺的水声，挥竿舞线，逐水而走，随着鱼竿的挥舞，一尾尾彩色的小鱼，就会曲身摆尾地蹦进胸前的鱼篮。我们钓起了一片霞，牵动了数座山。

即使在岸边也有收获，轻轻掀起一块较大的卵石，就能见到底下一两只河蟹，这时的它们正不知所措的转动两只鼓突的眼睛，挥动着两只蟹钳，向四处张望，却没发现头顶上有个小孩，正歪头观察着它们。这些河蟹没有发现入侵者后，就悻悻的横着身子去找另一个住处。

小溪是我们的菜园，更是我们的乐园。

夏天游泳是最好的享受，一切惬意都藏在潭中。我们扑向溪水的怀抱，月亮立即分散成粼粼波光；等到我们去捉拿星星，星星悄悄躲进了黝黑的深潭。我们的每个细胞都接受着碧波的轻抚，每个毛孔都像花儿一样绽放。不知是鱼变成了我们还是我们变成了鱼，一起在月光星辉下腾跃出没。

有时飘浮在水面之上，仰望着星光灿烂，真有一种宿云卧雾、倚星眠月的感觉。身下的溪流就是迢迢的银河？闪烁的波光就是满天的繁星？正当跟着庄子作逍遥游，思绪飞升九重天，突然，在我的身上，腿上、背上，啄、啄，啄、啄、啄，一下两下，十几下，数十下，是咬？是敲？是撞？是啄？轻轻的疼，微微的痒，噢！我们正处于小鱼的围啄之中。我们站直身体，撩拨水花，驱赶游鱼。稍一安静，腿上身上，啄、啄，啄、啄、啄，鱼儿又围啄着我们。我们索性一动也不动，闭上眼睛享受着鱼儿的亲吻和逗乐。

泳罢上岸，微风吹拂着每一个毛孔，月光抚摸着每一寸肌肤。我们单腿跳着，一忽儿把头侧向左边，一忽儿把头侧向右边，试图把耳中的灌水倒干，看着白沙上自己的影子，好像原始人的舞蹈。刚才潭中抓不到的月亮，这时又露出了妩媚的笑脸。我们举起石头掷向月亮，水中“扑嗵”地一记声响，月亮碎成银色的花瓣，一会儿又变成了笑盈盈的模样。

晚上有的人贪图凉快，干脆躺在溪中的桥板上面，从桥的这头睡到那头，时有睡熟落到水中的人们。躺在桥上，天上是璀璨的星光，水中是微漾的月亮，四周是模糊的烟树，真不知自己睡在桥上还是天上？

啊，故乡的小溪，虽纤细得像毛细血管，但它是我人生的源头。我对故乡小溪的留恋，恰似鱼儿恋着它的深潭。我们曾在溪边辛勤地耕耘，苦乐地生活。故乡的溪流，在我的心里，是段斩不断的情，是首唱不够的歌。

可如今，我的故乡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我的小溪怎么说断就断了呢？水库导致一万多乡亲背井离乡，十多个村庄沉入水中！

本来西流的家乡水，在大坝旁掉头往东，通过山肚里的隧洞，流向它新的家园！

原来随着宁波舟山的开发，人口的急剧膨胀，急需到外地引水，就有了这个引水工程。它的汩汩清流将通过近30公里的输水隧道，送往宁波奉化区的亭下水库，再通过支流到宁波城区进行统一调配，每年可向宁波提供1.29亿立方米优质水源，更可为宁波向海岛舟山供水创造条件。

家乡的一湾小溪将换来更美的风景，一滴溪水将支撑更大的发展！一种惋惜、惆怅、自豪、骄傲的复杂心情，恰似眼前的湖水，波浪翻滚五味俱全！

去年春天，一位老乡向我发来邀请，参加他家搬迁新居的落成仪式。那天我赶到了地处宁波市郊的一个地方，只见一排排崭新的移民房子拔地而起，一位位乡亲的脸上挂满了幸福的微笑。我想，一滴水失去母亲河是忧伤的，而汇入更大的海洋又是幸福的；一个人失去故乡是悲哀的，而拥有更美的故乡又是幸运的。

这时大坝上空的阴霾散去，阳光映照着碧波青山。我的眼中，家乡的水，同样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