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惠河，我的母亲河

2022，11，8 秋雨

今天去超市，本来不想买鱼的，毕竟妻子给我买鱼已经成了习惯了，我只是买一点诸如柿子枣子什么的，虽然，柿子寒气重，许多人不喜欢吃，但是，我非常喜欢吃柿子。突然收到妻子发来的一条微信，她说：今天，你自己买一条鱼。对于吃鱼，我是非常有瘾的，我吃鱼可以隔餐，但不会隔天。说起吃鱼，我自然就会想到我的故乡，想到我故乡的互惠河，因为是互惠河养成了我吃鱼的爱好的。

在我的家乡，赣东北，有一条河流很有名，它就是信江，信江蜿蜒曲折，从东流到西，到了鹰潭地区，又从向西拐了一个弯儿，基本是向着西北方向的鄱阳湖流去。信江在它的中游和上游，都是只有一条的。共产党的早期烈士、革命先驱方志敏的家乡就是在信江的中游。到了下游，到了快要入鄱阳湖的入口的时候，在江西余干境内，这条信江就像是一棵大树分出的枝丫一样，分出了好几条枝丫。其中一条枝丫就是互惠河。

互惠河，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我这五十年以来，接触过多少条河，在多少条河里游过泳，我已经数不过来了，但是，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无疑就是这一条互惠河。

在我所见过的河里，互惠河是比较宽阔的，应该有一百米宽吧，它更是流速平稳的，那是因为方圆几十公里都处在标准的鄱阳湖平原之内，它很少有山区河流的凶险，更没有那些由矿区塌陷而形成的河流的暗流和未知的凶险，所以，我的母亲河——————互惠河一向是一位慈祥的母亲，用它那温柔澄澈的躯体滋润我的童年和青年，轻抚着我幼小的身躯，我就是在它的关爱和疼爱中慢慢长大成人的。

记得在1974年的一天，我们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居然被通知，要去参加公社召开的一次批判大会。现在的人们听到说开批判会，也许会和看穿越剧一样扑朔迷离吧，毕竟，不要说是零零后，就是九零后八零后，甚至是七零后，到底什么是批判会，也只是在影视剧里看过，有的，连影视剧里也没有接触过。(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那是一个什么事情动不动就讲阶级立场，什么事情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年代。所以，只要是生活作风上有一点问题的人，无疑就是批斗的主要对象。那些年头，其实大家的生活作风都是挺好的，也不敢不好，你要是不好，就可能把你拉出去开批判会，不管你是大队干部，还是公社领导，你要是有作风问题，你的工作成绩再大，功劳再突出，也不管你的地位有多么高，只有是群众有人举报，这个人的政治生命就会结束的。反正，那一次开批判会，只记得是因为一个在古竹的老师脱了一个女学生的裤子，具体有什么做法，已经记不起来了。毕竟那时候我们都还只有八九岁，对于人之初还处于一种迷迷糊糊的印象之中，只是记得，那一次到公社开会，我从互惠河上来来回回地走了六趟，对，绝对就是六趟，因为我回来的时候迷路了，多过了两次互惠河。

到了十一岁吧，我们已经读了四年级了，其实，那时候虽然没有恢复高考，但是农村的教学还是很正常的，并没有像有的人说的那样，什么停课闹革命，我们的一切秩序还是挺好的，从来没有停过课，而且，我们小学的老师还都是挺负责的。记得，那时候的小学不但有像模像样的学堂，而且，每到中午，我们小学生轮流值守，中午的时候值守的人就从井边抬着满满的一桶清澈的井水供我们中午喝水，那时候的木做的饮水杯，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其实做学生是挺舒服的，除了一点校内的作业，很少有什么家庭作业，更没有听说过什么减负，因为本来就作业不多，何谈减负啊。印象最深的是，到了夏天，我们四五个孩子就喜欢聚在一起，说到哪里哪里去抓鱼，到哪里哪里摸螺蛳的事情，要不，就是约好了再下午什么时候去家门口的河里游泳。那时候的游泳，也只会在河里，不要说是在乡下，就是在城里，也没有听说过有什么游泳馆的。

我们的游泳，几乎都是自学成才，最多，我们这些游泳的铁杆爱好者，只是互相交换一下游泳的姿势，和换气的诀窍什么的，什么蛙泳，自由泳，蝶泳，我们很少听说过。我们一般采取的也就是两种姿态，一个是狗刨，一个就是仰泳。我从小就是最喜欢仰泳的。我常常是一边悠闲地划动手臂，一边仰起头看着互惠河上面那蓝蓝的天空，晚上的时候，一边游泳，一边欣赏互惠河上的星星。有时候看看河对岸那一道特别的景致——————河的对岸就是江西省最大的劳改农场，每到傍晚，就会有五六个劳改犯赶着五六十只牛蹒跚在互惠河的另一边河岸上。那时候，因为年纪小，刚听到老改犯，心里难免有一点害怕，但是后来，因为看得多了，也就见惯不怪了。有些胆大的孩子，还会游到河对岸去，想和那些劳改犯说几句普通话。因为我们从小就在天高皇帝远的乡下，从来就没有接触过操普通话的外地人。就连我们大队干部开会，无一不是操那些当时看来有点土气的家乡话，最多也就是开会的时候，那些那时候看来有点神秘的干部会说几句“这个，这个，啊，那个，这个”等等算作是普通话之外，其他的，很多是我后来连汉语拼音都无法查到的字。外边人到了我们家乡的地面，很多是需要翻译的，不然，根本听不懂当地的方言。后来，到过南方许多地方，我甚至到过南方不下三百多个不同的村子，才知道，南方人，特别是江南和广东福建浙江等地的农村，都是操着外地人很难听得懂的方言的。后来，这些劳改犯发现我们想和他们说话，只是想学习一下普通话，他们好像一下子发现奇货可居了，就故意不太和我们说话了。现在想想，其实这是一个最犯贱的事情，不是吗？劳改犯任何时代都是最不起眼的人物，哪怕是现在的劳改犯中有不少贪官，哪怕曾经是县长市长甚至是省长，只要你成了劳改犯，就都没有什么神气的。言归正传，就是一拨被人看不起的劳改犯，我们做孩子的时候居然想尽力靠近他们，理由只是想多学一点普通话。说句实在话，因为多年讲普通话，我现在倒是十分怀念在互惠河边那纯正的家乡方言啊。可惜，时过境迁，现在想再说家乡方言，想再重温那互惠河周边的纯正家乡话，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因为我现在的周边，虽然也有那么二十几个人来自于故乡，可是，来自于互惠河边的人还是少之又少的。所以，只能够凭着这些文字怀念我的互惠河了。

说实在的，我们还真的从那些劳改犯的嘴里学过一点普通话，但是，这些劳改犯到底是坏分子，虽然也有因故犯罪的，但是犯罪永远就是犯罪，是没有理由的。有些人，他们觉得我们是向他们学普通话之后，就再也不肯和我们说太多的话了，甚至有一个东北的犯人，公开提出让我们到我们自家的地里摘西瓜给他们吃，他才愿意和我们说话。哼，真是狗带笼头，胡咧咧，哼，你们劳改犯是什么人，我们能够和你说话就已经是看得起你们，还让我们摘瓜给你们吃，你们也不拿镜子照照你们自己。当然，互惠河虽然是清澈的，但是，河边也不是没有糊涂蛋的，有个外号叫做李大牙（也叫李龅牙）的人就把犯贱进行到底——————他还真到他家的菜地里摘了一个瓜给劳改犯。后来长大以后的我们还常常拿那个李龅牙的事情取笑，说他背叛了我们的母亲河，背叛了互惠河，说他虽然拍劳改犯的马屁，可是，他的普通话是我们这些人里边学的最差的。

互惠河，灌溉着一路上十几里地周围的村子的农田，也灌溉着一路上所有的菜地，甘蔗地，红薯地，有了互惠河，才有我们村子乃至于所有村子的粮食，瓜果，蔬菜，所以说，互惠河是我们的母亲河，这绝对不是夸大或者什么想象，是实实在在的。也记不得有多少次，由于上游信江河和下游鄱阳湖的洪涝形势十分危险，互惠河也曾经有过几次对我们构成威胁，但最后，并没有对我们造成什么危害，都是有惊无险就过去了。特别有意思的是，到了1978年，一直以鱼多虾多而闻名的互惠河，一下子干到了见底。原来以为这下子我们的粮食和蔬菜会受到很大的威胁，可是，互惠河好像只是和我们开了一次玩笑。干透底之后，严格地说是等我们捞完了互惠河里所有的鱼虾之后，互惠河又被降雨一次次抚摸，一次次润泽，于是，我们再一次有惊无险了。1978年的那一次，虽然过去了四十多年了，那一次捞鱼，可以说丰富了沿岸许多群众厨房里的菜篮子，甚至有不少人吃不完鱼虾，把多余的鱼虾拿到县城去卖。好在，那时候的市场已经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了，已经恢复了活跃的买卖市场了。

其实，互惠河不光给周边的人民提供游泳的便利，提供鱼虾之美食，而且它对于周边的人们来说，还是一条重要的运输通道，特别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之前，互惠河还是可以雄踞运输通道首位的。那时候，百废待兴，中国从三年自然灾害走过来，许多道路等待开发建设，乡村公路已经是那时候难得的奢望，至于后来的省道国道，乃至于高速公路，是没有听过的，更不要说是看见。所以，水路成了重要的交通道路。我们村到大队部，到公社驻地，到县城，到鹰潭景德镇，到鄱阳和九江，无一不是通过互惠河进出或者运输的。那时候，“渔舟唱晚，雁阵惊寒”，确实是离开滕王阁只有八十公里直线距离的故乡的一道亮丽景色。“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和长天一色”更是那时候互惠河经常拉起的大幕。只是，互惠河地处乡村僻野，文化和现代文明还是不太丰富的，“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的事情，倒实在是缺少物质基础。

互惠河，也成就了我父亲多次救人的事情，我父亲虽然水性不如我，但是，他多次在河边遇到小孩落水的事情，虽然，父亲几次都是轻而易举地救起了孩子，但是，淳朴而又厚道的乡亲都会深表感谢的。其实互惠河对于父亲远不止是这样，甚至可以说，是互惠河满足了父亲最大的爱好——————敲鼓。在我十一岁以前，虽然也听过划龙舟，但是，那时候一直处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所有有关龙舟和龙舟文化，都被看作是四旧。到了我十四五岁，也就是1979年之后，划龙舟的事情已经像是雨后春笋，在我的故乡余干不断地出现。

互惠河的赛龙舟，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所有龙舟赛最为精彩和最为有趣最为亲切的幸事，我在浙江看过赛龙舟，在广东看过，其实还有一次就是在屈原有深远渊源的湖南汨罗看过赛龙舟，那些都是无法和互惠河里看龙舟比拟的。有些河过于弯曲，有些河不够宽广，自然都是无法满足我的看龙舟的兴趣的。只有互惠河边的赛龙舟，才让我一直思念到现在。

因为龙舟自从被作为四旧中解放出来，可以作为民间一种重要的娱乐活动以来，每到1980年以后的端午节，互惠河边就会热火朝天，就会人头攒动，就会锣鼓喧天，就会奔走相告。那幸事，是每一个人看了都会受到感动的，有些平时因为过节，而一改过去那种待人接物的态度。有的少相往来，甚至老死不相往来的人们，也会因为龙舟赛而恩怨全消的，毕竟，一个家族的旗帜，一个家族的齐心协力，一个家族的拼搏进取，都是能够深深凝聚人心的纽带。每当这个时候，从过去的贫下中农代表，从军属代表的光环下渐渐归于落寞的父亲，总会激动异常，因为，父亲是龙舟赛上一个重要的一员。他的那双手，种田是不太行，算不得种田的行家里手，可是，他打鱼，他敲鼓，那是有些名气的。尤其是龙舟上的鼓，让父亲能够激情四射，超常发挥，而且，他的鼓儿敲起来，甚至可以直接刺激龙舟飞奔。鼓声成了龙舟赛中的一副兴奋剂，一首赞美诗，一剂强心针。自然，没有互惠河，就没有父亲的淋漓发挥，就没有父亲自我实现的舞台，所以，父亲有时候做梦都会说起互惠河。

互惠河，甚至还是我的福气之河。1993年，我的孩子刚刚只有一岁，我带着孩子和爱人，回到互惠河边的故乡探亲。那一次从故乡回横峰县的时候，遇到了一次非常危险的事情。那时候虽然是过年之后的不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年的河水特别满，特别凶险，许多通往余干县城的道路都被河水封堵了，我们不得不和许多乡亲一样搭乘一艘木船去到对岸的大沙湖，才能从大沙湖去到县城。等我们都踏上这只木船的时候，由于后来上船的人越来越多，木船出现了侧歪的现象，当时的情况确实是非常危险的。后来，这条船竟然又一次有惊无险，因为时间过得太久，我已经无法记起来这船是怎么恢复平静的，反正，这一条眼看就要趋于船翻人亡的船儿，竟然奇迹般地渡过了危险境界。

所以，无论从哪方面说，我都始终要记住互惠河带给我的福祉，带给我的运气，带给我的娱乐和兴趣爱好。我得深深地感谢我的母亲河——————互惠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