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入梦

李文旺

父亲，我故去的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四年多了，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梦见父亲。这些梦中，父亲知道了我长篇小说出版了，而且发行了四千册，那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字啊。父亲知道我的孙子都四岁了，父亲知道我的故乡的楼房都快要做好了，父亲，你再世的时候，说句实话，你是不如母亲关心我们的，可是，父亲，我生命的给与者，竟然对我如此眷顾，实在是让我感动，我想：是父亲的在天之灵常常关心我，留意我，让我每一步都走得那样踏实，那样开心。父亲啊，你常常入梦，我觉得绝对不像别人说的，你是要恶心我，恰恰相反，你是想把再世的时候对我的关心仍然保持到你离世之后，那是多么让人感动的画面啊，你托梦都要关心我，都要关心你的儿子，我实在要感谢你，感谢您的在天之灵啊，我的父亲。

安土重迁是每个中国人特别是中国农民的本性。在这方面，父亲在人世的最后几个月，尤其表现得明显，他多次求我打电话，求我打电话给我的兄弟姐妹，说是让他们代替我赡养父亲。可是，我是不能答应父亲的。我又何尝不愿意有人 代替我赡养父亲呢。我甚至愿意出三倍甚至更多的代价让人替我赡养父亲。说实话，这几年，我陪着父亲上街，我简直让他折腾得够呛。说实话，父亲是有些顽劣性格的。我哥哥对他可以说 没有我对他那么贴心，可是，他反而怕我哥哥。而我，一个县委机关干部，在业务上，我可以毫无愧色的地说，我是一个优秀的县委机关干部，别人都说，忠孝不能两全。而我却说，我几乎做到了忠孝两全。对于社会，我贡献得多，得到的很少。我在年轻的时候，就多次在学校乃至于社会的舞台上给那时候精神食粮比较匮乏的人们说相声。而且，我的相声很多是自己编写的，所以，这就为我以后写长篇小说提供了资料和素材。后来，我调入县委机关，就是许多人说的清水衙门——————党史办。在党史办，我写出了不少上档次的文章，我的文章上了《江西日报》头版，上了党史和政协等机关报刊。我的文章还上了《人民日报》。其实，早在1989年，也就是我只有二十四岁的时候，我就写了《党史三字经》，该三字经发表在《上海党史信息报》上。所以说，我做到了对党“忠”，至于孝，我可能做得更好。我父亲虽然给了我生命，但是，着应该是每一个父亲的义务。实际上，父亲没有文化，而且，有时候对于我的孝敬，他不但不领情，甚至多次拿我和那些靠着投机钻营或者运气好的人们相比，那别人的成绩来刺激我。甚至拿我没有为他生一个孙子说事，让我十分反感。然而，反感归反感，毕竟父亲就是父亲。我已经记不起来我自己带着十分土气的父亲上街走走。一个机关干部，一个是纯粹农村来的老大爷，我没有半点嫌弃父亲，而是一如既往地领着父亲上街。甚至可以说，以中国之大，如此频繁地领着父亲上街的人，的机关干部，应该是凤毛麟角的。可是，父亲不但不领情，还常常表现出常人难得有得表现——————他经常不让我陪着他走，他倒是愿意自己一个人走。呜呼，我不嫌弃他，我不嫌弃父亲的农村人的身份，倒是他不愿意和我走在一起。这样的父子关系，估计全国就更少了。

俗话说，兔子急了也咬人。我被父亲激怒了，后来，不要说是让他一天上街走两次，我几乎让父亲一个星期上街一次，这下，父亲才真正觉得自由和有人陪同的珍贵。当然，我不知道那是离开父亲去世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不然，父亲就是再不合群，我依然会让他多多上街。父亲终于得到一次上街的机会，他竟然几次试图靠近毫不相识的路人——————拍一拍开着小车的路人的小车，别人拉下窗户，父亲迅速靠过去，甚至还有一次掏出钱，说————老乡，你可不可以带我回故乡。我不敢说自己富有，但是，父亲要是真要回故乡我雇个小车回去，那是十分容易的事情.可是，父亲竟然做出让我十分没有面子的事情来。我最后一次对于父亲失望了，后来，差不多是十几天都不让父亲出门，当然我不知道那是父亲大去的日 子。不然我真的会让父亲自由的，甚至会让他为所欲为的。

父亲在我家的最后几天，已经是不能够进食了，我以为父亲是因为我不让他出门而闹绝食。可是我错了，父亲已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父亲唯一的要求是请求我，不要让他死在外边————————我的第二故乡，在父亲眼里其实永远都是外地。我连夜雇了车，想把父亲带回故乡，价钱都谈好了，虽然那人有些漫天要价，可是我还是准许了。可是，好像苍天要留下父亲在我家过最后要给晚上似的。小车子只是走动了一公里，就抛锚了，而且是彻底抛锚了。我觉得那已经是父亲的命，再说，从我还没有完全忘记的医学知识来看，父亲在这一晚是不可能死去的。我不得不请了一个车把父亲拉回我自己家。父亲看着自己又拉回去了，原本好像胜利大逃亡似的心情（虽然我家里人平四十个平方米的住房面积，可是还是挡不住父亲思念故土的心思）突然变得沮丧而且失望。他以为过不了这个晚上。我几乎一夜没有合眼。守着父亲，父亲，这个晚上也几乎没有睡，他总是担心不能死在故乡。我记不起多少次安慰他，说明天一定带他回到故乡。第二天一大早，我和我爱人雇了车急急地往故乡赶，终于赶到故乡的时候，父亲虽然很衰弱，可是，神智还是很清楚的。故乡所有的亲戚都赶来看父亲，父亲一个个地辨认他们，甚至摸着这些六七十岁人的脸，就像摸着小孩子似的。按理，父亲早就该知道他已经被我送回了老家，可是，从神情来看，哦，还有他的问话中，我发觉，他这时候才知道他是回到了故乡。因为父亲反复问他身边的人：“我这是到家了吗，我这是到家了吗？”父亲一辈子淳朴，淳朴得不知道故乡就是家，不知道家乡就是家，只有那个一百五十平方米得农村房子和周围四五家邻居才是他的家。周围的人们频频点头，说：“大叔，你到家了。”或者说：“爷爷，你到家了。”只有这时候，父亲才开始真的激动，他激动得热泪直流，而且是哗哗地流。我知道父亲是为他回到故土高兴啊。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是啊，我陪伴父亲多长时间了，可是，父亲宁愿相信他身边的相亲，也不太相信我。其实，我在他刚刚踏入故土的时候，就不止一次地告诉他到家了，可是他还是半信半疑，我觉得十分尴尬。

父亲，最后安然地在故土，确切地说，是在他的家里闭上了眼睛的，是在他住过五十年的房子里去世的。住过半个世纪的房子，这是多深厚的感情啊，父亲，就像睡觉一样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睡得十分安详，十分满足。这时候，他的所有得亲人都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哪怕是几千里之外得亲人都来了。父亲安详地走了。(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我不知道，走得如此安详的父亲，为什么总是走进我的梦里来。而且，父亲比母亲不知道多多少次闯进我的梦里。当然，我是很高兴在梦里见到父亲的，父子不能够在生活中见面，在梦里见面，其实不也是延长父亲的生命吗？再说，这也正好平衡了我对于父母亲的感情，不然，我绝对是更加喜欢母亲的。因为父亲的频频入梦，我知道父亲对于我还是牵挂的，至少，父亲在离世之后，是不是还想一如既往地来关心我，使得父爱得以继续延伸下去，不断地延伸下去，还要托梦来看看我。真好，梦中常常看看父亲，真的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