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零

在故乡，马重已为人不齿。他，曾是一个红极一时的知识分子，曾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奉献者；而今，已为乡民唾弃，更为学生唾弃，更可悲的是他还在打造悲剧。

记忆中的他，博学多才，能写能画，吹拉弹唱样样精通；精力充沛，对学生热情负责，而且在故乡是数学权威。乡民莫不佩服，那时，他是名符其实的千里马。也正因此，当地品貌兼优的大家闺秀诗怡不顾家里的强烈反对嫁给了一贫如洗的他。

还有，因为其教学成绩和渊博的知识，以及高度负责的精神，很快得到上级的赏识。好事接连不断，年级主任、教导处副主任、主任、副校长、校长等职务，以及教学能手、骨干教师和各种先进等奖项，就像雪片一样向他飞来。

短短的十年之内，他名利双收，地位有了，名誉有了，城里的房子有了，而且东西摆满了房间，人缘有了，县领导和各大局领导都和他有来往，甚至于常驻县城专搞应酬。再加上各种会议、参观、学习、访问和接受访问，哪里有时间回学校？

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此时的马重，已非昔日的马重，待人白眼傲物，睥睨下属；做事明察秋毫，尤其是上级，连人家的情人和小姨子都会令其满意；走路昂首阔步，目不斜视，只有见美女例外；至于学习，哪里用得着，那是没知识的人事，像他那样的知识分子，自然不必，他甚至认为学习，就是无知的标志。

当然，说人家纯粹不学习，也属于冤枉。人家没学过电脑，但时刻笔记本随身，并配有无线网卡，同时可以跟几个女友聊天，曾经不止一次地引起家里那位泼妇暴动，只好将“学习”转到地下。不过也毕竟有局限性，编排文档和计算等，还得受单位上那些小杂种的气。( 文章阅读网：www.sanwen.net )

不过，不论怎么说，马重确实变了。与其说他走向了辉煌，还不如说他走向了堕落。其实，从荣誉和地位不断向他飞来时开始，他已步步走向堕落。代课从一周的三十多节到二十来节、十来节、几节到专门的管理人才，专业从除英语外的全能到专门的管理，业余爱好由当年琴棋书画到今天依红倚翠，饮食由当初粗茶淡饭到今天山珍海味，家庭有当年的留恋温馨到今天的三过家门而不入……

其实当初，他是管理有方的，说话也深孚众望的。这并非因他才高八斗，主要在于本身就是一位奉献者。与其说人们慕其才华，还不如说慕其品行。而今，他说的还是当年的话，但每每引起的是众人的反感。也并非他的话错误，关键在于他本身已经是一个蛀虫。与其说人们厌弃他的语言，还不如说唾弃他的为人。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虽然他地位依然高高在上，虽然众人对他敢怒而不敢言；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些打小算盘的，终于为了不证明他卓越的领导能力而使学校质量土崩瓦解。各方面的非难接踵而来，上级你的批评，人民舆论，从他到一般老师，都臭不可闻。

然而马重，毕竟是免疫能力非常强的，竟然在这种众叛亲离的环境下依然高傲，甚至于甚嚣尘上。卖弄知识，自己门门精通；炫耀能力，自己可以扭转乾坤；吹捧资历，连县长夫人都赏识自己。更重要的是，他的领导才华不容置疑，关键在于职工刁难移言论竟然在领导中被认可。

当然，梦再好，也有醒了的时候。后来，县上因教学质量屡受批评，因此狠抓质量，县领导深入民间，倾听民间心声。马校长彻底露出了马脚，并被就地免职。

那时，他不知所措，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怨天尤人，整天精神恍惚。然而，工作呢？不能不干吧？想到工作，当初的情景涌上了心头，那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是那么的美丽。换来他们幸福的微笑，不也是一种愉快吗？这，难道不是自己曾经拥有的吗？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谁知这领导当不成了，老师也当不好了：自己现在会讲什么？彻夜备课，还是难免每每出错，每被学生耻笑，时间一长，竟然有学生公然作对。常常在课堂上出现一些尴尬局面，一回，有一个男同学拿了几个字“请教”。他看了，也并不难，于是自信地读了，结果有两三个被他更正了，全班哄堂大笑，直到他逃出了教室。

回到家里，气不打一处来，先抽烟，再饮酒，再大骂。直到女儿回家，才为了保持尊严而收场。然而谁知女儿早就听到，她孝顺地给他倒上茶，然后端来饭菜，并拉来母亲陪他吃饭，母女两个不停地给他夹菜。对此，他不觉热泪盈眶，忽然觉得好内疚，不禁失声哭泣，对妻子和女儿道歉。

然而女儿却说：“爸爸，不用说了。一切都很正常，其实人的能力都差不了多少，只是机遇和习惯太不相同。就像你的当初的辉煌，与其说是你辉煌，还不如说是时代的贫瘠。跟你相比的，主要是一些民办老师，师范毕业的你，虽然充其量就是个普通高中生的程度，然而在那时已是非同寻常的。而今，与你相比的，已经是一些正规大学生，本来已经没法比较了。你虽然也有函授的大学文凭，但是这中间的委曲我们都清楚。要是平心静气地想一下，其实当初的实质就不是什么人才，再加上时代在进步，知识在不断更新，而你却疏于学习，这不是你的知识在不断衰减吗？其实，以你的才华，当这么多年的领导，已经是非常幸运了。今天退下来，也是合理的，本不该在意。爸爸，其实你是幸运的，也是非常优秀的，你未完成的，由女儿来继续。爸爸，请放心，更愿你开心。”

听了女儿的话，马校长若有所悟地说：“是的，我确实因衰减而凋零了，然而凋零了的和正在凋零的还有许多”。